《凰年》砚上落白

28、二捌 空谷佛阳（六） 仙界，瑶池

　　仙界，瑶池，甫岚院。
　　“佛子帝空尘本是空阳神尊只转世”这一消息已是顷刻间传遍了六界诸地，作为仙族皇族，又是上神之尊，宫辰枫自然是第一时间便知道了详情。然后，他便怔然了。
　　“覃、覃己，你说，他、空阳神尊，会来问罪于我吗？”一句三顿，不是沉吟，是结结巴巴不知如何编纂言语了。
　　“这……”侍卫模样的男人一脸的难色。陷害于人，又是致死的打算，哪个逃过一劫不会上门算账？只是……“据传言，空阳神尊乃是六界至纯至美之物衍生的虹子，是至善之人，应当……不会怪罪吧。”
　　“确定？”
　　“臣不确定。”覃己苦着脸回。“只是殿下，再怎么说您也有相助之功，那空阳神尊，应当是不会为难您的。”毕竟若不是宫辰枫将那帝空尘推下镇魂谷，这空阳神尊也不可能如此短的时间便能归位，再怎么说，也有个助力的功劳吧……
　　“这……是嘛……”紧锁着眉，宫辰枫只想时间回流。那般，他再是蠢也不会再做出这般的事情了。
　　“神尊是至善之人，一定不会追究的。”虽然说服多过事实，但现下他们也只能如此自欺欺人了。
　　“惟愿如此。”低眉深思，宫辰枫长叹一声道。
　　“七皇兄、七皇兄。”吵吵闹闹的，一个少年模样的可爱男生闯将进来，迎面直奔宫辰枫而来。
　　“小泉，你……”
　　“七皇兄，我刚从蓝苑回来。”宫辰泉呵呵一笑，爬上宫辰枫对面的榻上，又道：“空尘，不对，空阳哥哥让我给你带几句话。”
　　宫辰枫霎时白了脸色。空阳神尊……目光移向覃己，但俩人都是一样的手足无措。空阳神尊果真来问罪了，避无可避，死路一条了。
　　“空阳哥哥让我告诉你……”宫辰泉坐正身体，双手一抄，摆到面前，“小泉你记着，替我告诉你七皇兄，那日之事……”竟是有板有眼的在读。也是怜惜宫辰泉单纯不记事，又恐他词不达意做坏了事，于是空阳便让宫辰泉着笔记在了手上。只是宫辰泉着实“一字不落”的过了分，连对他自己说的话都急了下来。
　　宫辰枫却无心挂念这些杂事，他只关心空阳神尊对他的处罚。是的，处罚。都已让小泉亲自来传话了，除了处罚还能是奖赏不成。
　　“……那日之事，皆在因果。吾有此劫，不可避，然此非汝之因之庇护。心不正而祸万民，今以神尊降法旨，罚汝、汝……手出汗，字糊了。”磕磕巴巴半响，宫辰泉嘴一扁，委屈的说。
　　宫辰枫一愣，差点吓晕。“你……”没好气的扯过宫辰泉的双手掌面一端，果然，最下方的字迹已然模糊。“就一点不记得神尊说了什么？”
　　“这个我记得。”宫辰泉咧嘴一笑，瞥见宫辰枫阴沉沉的脸色，脖子一缩，立马怯生生地说：“空阳哥哥说让你去什么天穹冰殿看守千年，少一日十倍相罚。”
　　宫辰枫愣在原地。
　　他方才听见了什么？是听岔了吧？
　　“覃、覃己……”
　　“殿下，没听错。”覃己何等聪慧，立时便明白宫辰枫要说什么了，“神尊说的的确是去看守天穹冰殿千年。”不是什么刁钻的为难，更没有杀身之祸。
　　“我……没事了……”几乎热泪盈眶，宫辰枫有种劫后余生的快感。
　　“是。只要我们安分守己守好天穹冰殿千载时光。”其实真谈及性命安危之事时，便是守在一处万载又有何难？
　　千言万语难诉尽，宫辰枫合眸又睁开，长舒了一口气。“谢神尊，领法旨。”

　　空阳神尊概不见人，雪尘阁更是被牢牢封锁。君羽休试过，哪怕是自己尽了全力，也破不开封印。而如果加上倪云竹与颂雪的话，嗯，可能会有那么一两成的机会。
　　不愧为亘古时期的真神之尊，就是他们不能比拟的。
　　离舟雪在三天后醒来，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奔蓝苑来了。
　　雪尘阁的封印是显而易见的，浅浅地金光笼罩了整个院子，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雪尘阁外并没有多少人，却大多数是佛族，其中以释惠佛祖为首。嗯，大约是来恭请空阳神尊回西天灵山万虹殿的。
　　离舟雪看着他们，突然没了什么信心。虽然她应当是空阳神尊归位之后第一个联系的人，可那么没头没尾的一句话……她看着泾渭分明的雪尘阁，神色沉沉，“空尘……”
　　浅色金光在此时突然光芒大放，离舟雪不得不护上了双眼。而就在这依稀之间，她似乎看到院门打开了……然而不待她细看，一片浅色的金光已经包围了她，只在下一瞬，只在离舟雪觉得自己被束缚了又恢复了行动自由的同时，再睁眼，离舟雪便惊讶的发现自己已经身处雪尘阁之内了。
　　雪尘阁其实就是个院子，除了一栋三层高的阁楼，就只有一院的百花与小路两旁的几排柳树。
　　离舟雪在阁楼之前的原本种着一片涤露雪兰而现在却只有一株半丈高的龙舌兰的花圃中见到了一个人影。那人素衣如雪，坐在碧色的草坪上，仰望着龙舌兰的花尖，似乎出了神。
　　那人在离舟雪距他五米之时才回得头，可看着离舟雪，除了满目血丝，竟然全是呆滞。
　　离舟雪怔了怔，方才小心翼翼的唤出口：“空尘？”
　　他看着她，静静地不出声。离舟雪的眸色暗了暗，正准备离开之时，那个人却开口了。
　　他说：“阴阳玉烟沙……炼化了吗？”他的声音微微暗哑，像是失语已久的人，或者说痛哭过一场的人。
　　离舟雪心疼的咬了下唇，却还是乖乖的点了头，而没有冲上前。
　　见之，那人终于露出了一抹微笑，很不真实，离舟雪正准备细看之时，那人却已经不见了，而自己已被人拥住……
　　他紧紧地将她拥住，但动作却轻柔至极，仿佛怀中的是一件易碎的珍宝。离舟雪深切的感受到了他的小心翼翼与激动，不自觉间却已放柔了身心。
　　其实今日来见他，她何曾不是怀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心理呢？那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又是在这盛传空阳神尊归位了的六界之中，她，哪里能够不担心。可是毕竟是他那般说的，所以她遵从。他让她在炼化了阴阳玉烟沙之后再来寻他，她便依言，因为只要还能同他在一起，她就可以付出一切。
　　他紧紧地拥住她，却不发一言。余光瞥到那株龙舌兰，他深深地暗了眸，手上的动作愈发紧致。
　　幸好，到了最后我还有你，到了最后，我不是一个人……

　　匆匆将流昭若交托于叶勿离之后，君羽休便赶向了雪尘阁。怨不得他会着急，毕竟谁让他知道了离舟雪单独去见了那个人了呢。
　　他其实并不反对离舟雪与那个人把话摊开，可是至少要让个人在场吧。要知道不论那个人是谁人的意识，他身上那天然自有且隐不去的佛光可是鬼族的要害。如今他们两人竟然单独处在了一起，他是相信不论那个人是谁都不会伤害离舟雪，可那隐不去的佛光又怎么办呢？他可是真神之尊，一缕佛光也有可能重伤离舟雪的。
　　君羽休抵达雪尘阁时倪云竹与端合瑶都已经到了，只是两个人的神色都颇为拘谨。君羽休扫视众人，而后了然——在这里侯着恭请空阳神尊回西天灵山万虹殿的人已然由释惠佛祖变为了释光佛祖——帝空尘的亲生父亲。
　　此时的释光佛祖还是凡尘的打扮，素衣墨袍，墨发飘飘，只是那墨色长发上映着些极浅的金色。看来他已经开始做归位的准备了。
　　君羽休暗忖一番，又向倪云竹投了个眼神。倪云竹回了他一个摇头。君羽休顿了顿，正在计算如果强行破开这结界之后他们还有没有能力再保护离舟雪之时，雪尘阁的院门却是突然洞开，金发浅浅、面无表情的空阳神尊出现在门的后面。
　　君羽休瞬时脸色一变，因为他看见了处在院子深处、阁楼之前的离舟雪，以及少女身旁足有半丈高的龙舌兰。还在思虑是什么龙舌兰，却原来是……君羽休不动声色的看向了释光佛祖，心底却已基本料想到了他们眼底的空阳神尊的回话。
　　“诸言勿语，本尊明了。”空阳神尊目光明确的看着释光佛祖，并打断了他们的话，“西天灵山万虹殿，本尊不会回去。”
　　此言应当是令不少人都是惊讶，意欲开口询问的竟不止一个，只除了君羽休与释光佛祖。君羽休是了然于胸，释光佛祖却是若有所思。
　　最后所有人都没能开口，因为在空阳神尊漠然却威严的目光之下，就是倪云竹也避了锋芒。
　　于是开口的只有一个人，释光佛祖。他看着空阳神尊，态度竟然不卑不亢：“为什么？”
　　空阳神尊笑了，浅浅地，疑似讽刺的笑容。“待汝找到十九帝女之时，便可明晓。”
　　静默，一时间所有人都静默了。其他人是因为惊讶，君羽休则是因为更加确定，而释光佛祖……所有人的目光都自主自觉的移到了他身上，毕竟，这位可是那位十九帝女的夫君啊，六界皆知的夫君。但他没有表情，或者说没有什么异样的表情。唯一不一样的，大约就是眸色深了深。
　　空阳神尊还是挂着那种笑容，他任由释光佛祖打量着自己，不言不语，却笑得刺眼。
　　静默许久，释光佛祖终于开口，明明声线没有变化，君羽休却觉得有什么不一样了。他说：“空尘，别闹。”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平平常常的内容，但却刹时惊起千层浪般震惊了所有人。一直有人在猜测如今的空阳神尊究竟是什么意识，是亘古时期的至善尊神，还是近期的潇洒公子。而现在，释光佛祖这是宣布真相了吗？亘古时期的至善尊神已经变成了那个潇洒却不羁的公子郎？不过，亘古时期的至善尊神应当也是做不出刚才那般膈应人的举止的吧。
　　那么简洁明确的四个字，令其他人哗然大惊，却是令空阳神尊勃然大怒。“闹？本尊还曾有过这样的机会？连身世都由你们选好了，本尊哪里有资格去闹！吾不过提个请求罢了。”“请求”二字，他说的咬牙切齿。
　　释光佛祖再次沉默，看着空阳神尊，他禁了声。半响后，释光佛祖才点了点头，仿佛承诺了什么似的，深深地看了空阳神尊一眼后，方才转身化光离去。
　　空阳神尊却只是目光恨恨，看着释光佛祖离开的方向久久不能平静。而他看向在场其余佛族的目光，也同样是厌的。向君羽休几人递了个进来的眼神，空阳神尊转身即走，连封印结界都没有取消。只是君羽休几个人已经能够进去了。
　　雪尘阁内，空阳神尊于凉亭之中坐等众人，离舟雪也在那里，却坐的拘谨的很。君羽休与倪云竹相视一眼，立即上前，抬手就要放出术力护住离舟雪。
　　“不必了，她不会被我灼伤的。”空阳神尊转动着手中精致而华美的玉制茶杯，淡淡的说。
　　君羽休顿了顿，最后停下了动作。“空尘，要给些解释的吧。”疑惑已然众多，一两个解释明显不管用。例如，他究竟对离舟雪做了什么，鬼族怎么可能不会被他灼伤；又或者，他为什么要向释光佛祖恶言相向，虽然他大约已经明白了七八分；最后，那三年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几天又发生了什么，还有那朵龙舌兰……
　　空阳神尊肆意一笑，一如往昔的轻狂傲慢。只是待目光瞥向那朵龙舌兰时，深沉的悲哀便顷刻间就散发了出来，不带丝毫掩饰。“那朵龙舌兰……”他顿住，呼吸甚至一滞。
　　众人同样一滞，因为预感的到他就要说些什么重大秘密了。果然……
　　“那朵龙舌兰……是我的娘亲。”

　　云雾缭绕，冰松矗立，霞色浅浅，竹林环绕。
　　素衣墨袍，长发飘飘，男子落在被一片冰竹冰松所包围的木栏院子之中。院落中满是尘埃，仿佛早已荒废许久。
　　男子怔了怔，缓缓的目光寸寸扫过熟悉的一切，心头，却愈发惊悸。“倾……”他终于耐不住这满院的寂静，快步走向面前的木屋。
　　推开那尘埃如幕的木门，男子环视着这无比熟悉却荒旧不堪的屋子，一时怔住了。
　　还是，那般！还是他离开之时的那般模样，竟然是完全没有动弹过的样子。倾她，竟然是没有回来直接离开了吗？可是为什么？这里是她如此忌讳的地方吗？还是……因为他？
　　男子不敢多想，夺门而去。
　　神界十二重天，优云殿。
　　男子落下云层，遥看着面前并不华丽甚至有些破败的宫殿，不言不语。
　　这里其实是天族的御殿，即这里的主人是天族的直系亲属。而且这里的主人还不是一般人，这里的主人乃是当今天帝陛下的亲生女儿。可是如果是去过洗云殿的人就一定能发现，这座优云殿，竟然还不如洗云殿的一个偏殿恢弘。
　　同样是帝女，主宫待遇却如此之大，这其中固然有帝云浅乃是天后所出以及优云殿的主人已足足五万年没有回来的原因，可归根结底，男子明白，还是因为他……
　　不顾伦德，触犯天禁，自私自利，勾引佛族。
　　而且现在又出了“帝空尘乃空阳神尊之转世”的这出戏码，脑袋□□的自然能够猜到她的牺牲，可这茫茫六界之中更多的却依旧是那些不明所以却依旧会胡乱猜测的人。而在这些人眼中，她留下的，除了一个不要脸的名声，就只有活该了吧。
　　“吱呀——”一声轻响之后，厚重的青檀木花门应声而开，一名宫婢模样的女孩儿手挽着竹篮，款款走出。
　　男子刹时愣住了，神思还没怎么从思绪中挣脱，那宫婢就已经发现他了。
　　“呃……驸、佛祖。”宫婢一个抽气，硬生生拧转过来。
　　男子顿了顿，还是点了点头，没有离开。“你是……”
　　“琉璃，您在五万年前应当见过我的……”琉璃刹那顿住，然后不敢再出声。几乎忘了，现在的这位已经不是她家驸马了，那是西天的佛祖。
　　男子深了眸，却没有在意。“你应当是掌宫吧，怎么自己出门。”
　　一句话，问哑了琉璃。静了许久，琉璃方才说出极似自嘲的一句话，“别人都已经走了，这优云殿，只有我了。”
　　男子难以置信的看过去。帝女之尊，就是再低微，她的宫殿中也是三掌四侍七婢的配置。即宫殿中一共有一位掌宫，一位掌阁，一位掌侍，以及四个侍卫与七个女婢。这，还只是最低的配置。他记得，便是在五万年前，优云殿中也是有三掌、六侍、十四婢的，虽然这多出的人不是天帝划分而来而是帝女殿下自己提拔的，可，那也确确实实是这个人数啊！而现今……
　　“自五万年前殿下离开之后，优云殿日益败落，那些白眼狼便个个离去了。琉璃无能，只能独自支撑着优云殿不让它就此消失……”琉璃说着，眉端紧蹙，倒不是觉得苦，只是想起了那些离开的人，心里就不舒服。“佛祖，时至今日，您也归位了，小殿下也归位了，那么殿下呢？殿下现下一定孤独，琉璃虽只有一个人，可到底还是个人。琉璃愿意陪着殿下，不求什么，只求心安……”
　　“她没有回来？”
　　乍然一声惊呼，琉璃怔了怔，才听明白男子说了什么。“没有啊！优云殿里只有……佛祖，殿下、殿下不见了吗？”她终于听懂，却是一滞。殿下不见了，在发生了这么多事情之后，那么以殿下刚硬的性子……琉璃刹那瘫倒，不敢再多想。以殿下刚硬的性子，可能会受不了打击而……怎么办，陛下不会怜惜殿下的，那么就只能求……求谁？殿下当年那么决绝，已经断绝了所有的后路。对了，还有佛祖，一起可以说是皆应佛祖而起的呀。“佛祖……”
　　她抬头，意欲呼救，可面前哪里还有什么人影。

　　“那朵龙舌兰……是我的娘亲。
　　我的娘亲，是天族的十九帝女，这个身份看着尊贵，可是实际上，她也就是天帝风流的一个成果。
　　外婆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正相反她还是妖族一个山头的王。但是天生貌美，所以成了天帝的一个姬妾。不过她的出身实在低微，所以最后连个名分都没有。
　　娘亲是跟着外婆长大的，甚至在她千岁之前她连自己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直到天帝有一次再次路过那个山头，看到已经继任了的年轻貌美的娘亲。血脉是冒充不了的，所以娘亲被天帝带回了天族，并用密法压制了娘亲身上的妖性。但这密法还是伤到了娘亲，娘亲自那以后再没有了晋升的机会，而那时她不过只是一阶下君。但是娘亲很乐观，实力不好又怎样？凭着天族帝女的身份，只要她不惹祸，就一定能够一生无忧的。
　　她也的确是无忧了半辈子，那种安安稳稳的性子，就是天后娘娘也很喜欢她。但这无忧无虑只持续到她三万岁的时候，因为那一年，她终于遇到了那个男人，我父亲。
　　谁都不明白她怎么就喜欢上了我父亲，那可是佛祖，还是如来佛祖的三弟子。可她是那种不动则已一动惊人的性子，一旦认定了，就几乎不会放弃。偏偏，在这个时机又让如来算到了我的元神已经回归。
　　如果是任由我那般缓慢的自己归位，那么至少是需要几十万年的时间的。他们等不了，所以他们想出了这个法子，佛子——以佛子之身感悟佛法，加速归位时间。
　　但是佛怎么可能会有孩子。恰恰此时娘亲出现了，于是就有了一场交易。娘亲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愿为佛族，不，是为我父亲生下一个佛子，条件是，在我归位之前父亲都要陪在她的身边。
　　于是就有了那么一场荒唐的闹剧：圣洁高贵的父亲不仅还了俗，更是与娘亲成了亲，并且避世隐居。可惜只有五万年，这场梦只做了五万年，就只有五万年，我就归位了。父亲都不曾想到这么快就可以解脱了吧。
　　在我归位之初，玉洁圣莲受到感应，父亲也通过莲子息知，而后，他便回去了。说不出有无情分可言，只是太过干脆，难免伤人。就是那般的情景下，娘亲、娘亲受那刚硬的性子影响，一时绝决，自毁根基，便只剩下这半丈高的龙舌兰了。幸而娘亲本体不是什么死物或者动物而是木生仙，否则，恐怕，就是个魂飞魄散的下场了吧。”
　　简素却雅致的凉亭之中，君羽休四人一声不吭，默默听着空阳或者说帝空尘说罢一切。
　　关于帝空尘的身世，那一直是六界的禁忌，因为一切都是那么的荒诞。可是如今他们竟然听到了这样的内幕。
　　不过前尘过往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的只是如今。十九帝女的决绝与刚硬令帝空尘倍受打击，所以他才会以那般的语气膈应释光佛祖。毕竟如果不是他那位父亲，十九帝女绝不会落到现下的境地。空阳神尊是可以自己回归的，只是时日久远。然而佛族却等不了，于是酿造了如今的悲剧。
　　“你，日后究竟打算怎么办？”沉寂良久，君羽休方才猜度着问。
　　“自然是如今这般了。”帝空尘扯开目光，只要不看着那朵龙舌兰，他的心境就平稳的很。“我既许了雪儿一生，又怎会食言？何况，我就是我，我是帝空尘，我有自己的人生，我不必追寻别人的人生。”
　　“可你是空阳神尊的转世，你既是空阳神尊，那又怎么能算是别人的人生呢？”倪云竹抿了口茶，好整以暇的说。
　　帝空尘默默看着他，对于倪云竹的膈应竟然没有发火。片刻后，才缓缓但狡黠的说：“那么依你说来，我应当是你舅舅了。”
　　倪云竹的回应是狠狠地一呛，看着帝空尘，满目都是难以置信。
　　帝空尘却依旧是老神在在的样子。“此番归位的仓促，我那前世的记忆是没有恢复啦，可是即使如此，我也还大约记得亘古时期的九大真神是依兄弟相称的。本尊不才，是为小九，然，”他看向倪云竹，一脸的坏笑。“我到底还算是庭氲姐姐的弟弟。”
　　衣庭氲，亘古时期九大真神之六，人界始祖龙女，龙子囚牛、狻猊之母。
　　离舟雪与端合瑶相视一眼，不约而同轻笑出声。帝空尘反击起来，一向让人别扭的想发狂且偏偏没有办法。
　　君羽休浅浅笑着，没有解围也没有落井下石。“空尘，还有舟雪的问题。舟雪已经彻底免疫佛光了吗？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呐。”离舟雪浅笑一声，扬手一洒，一片紫蓝色的星点遍及空中。
　　那是一种色如金石润如玉粒的粒子，很小却很多，个个都泛着幽幽的紫蓝色光芒。它们浮在半空之中，团团包围一般环绕在离舟雪的周围，并不散去。
　　君羽休刹时坐直。因为当这粒子出现之后，他就再也感知不到离舟雪的气息，仿佛离舟雪已经瞬间消失了。可她明明就坐在那里。这竟然是一件能够屏蔽感知的宝器。
　　“这是……”倪云竹亦是震惊模样。君羽休能够发现的，他自然也可以。能够屏蔽感知不神奇，可如果连真神之尊都能被屏蔽，那就神奇了。毕竟，在这之前拥有这类效用的宝器当数天族金禧为翘楚，而即使是那金禧，也不过是能够屏蔽上神之尊的感知而已。
　　“尚还记得空尘功成那一日吗？那一日他因为感受到了……”离舟雪顿了顿，方才接着说，“他没法子停留，于是便将这托入佛光赠予我，并告知我须在炼化此物之后方才能够来寻找他。”
　　“阴阳玉烟沙，是八哥……就是鬼族的始祖真神，帝鬼离云寒留下的遗物之一，乃是他当年闲着无事用镇魂塔的塔基碎石打磨制作而成的一件法器。”帝空尘扯唇一笑，娓娓说道。阴阳玉烟沙，其实那本是一件防御类的宝器，其防御力足以抵抗真神之阶全力施为的一击，且至少要三击才能打破。而且因为这阴阳玉烟沙本体就是一盘散沙，所以它的修复也十分容易，甚至本身就有极强的自我修复能力。“此外大约是因为这阴阳玉烟沙是由镇魂塔的塔基之石制成的，所以这阴阳玉烟沙还有调和阴阳属性的能力，虽不至于彻底改变，但如果只是让雪儿的冥体变为隐性存在，让她亲和光明从而不受我影响，这还是可以的。”
　　帝空尘话罢，现场却还是一片寂静。已经不必谈那恐怕的防御力与奇异的屏蔽效果了，单单是这能够改变冥体的能力就足以神奇了。竟然还有神器能够改变体质，他们当真是受教了。
　　“只是，你们还是不能太过亲近吧。”倪云竹思虑了一下才说，“比如……水乳交融、生孩子什么的……”
　　闻之，离舟雪俏脸一红，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帝空尘则是递去一双白眼。“谢谢啊，不劳你烦心。”
　　君羽休不禁莞尔，这才是当初的气氛。
　　“对了，今日找你们可不是让你们调笑的。”帝空尘捋了捋白袍，站起身来，“我要闭关了。”
　　“闭关？”惊讶的不知君羽休等人，还有离舟雪。“闭什么关？”
　　“闭关恢复。”帝空尘道，“这次强行归位是托了镇魂塔的功劳，可是强行就是强行，我虽然归了位，但不论是法力还是元神都不完全，尤其是元神，前尘的记忆等于没有。你们俩都是真神之尊，所以应当清楚，真神之尊的神识强度等同实力。我必须闭关，趁着方才归位神魂不稳就此找回记忆才是最为安全。如果等到修为稳固之后再去寻觅记忆，那时危机也是极大。”
　　“你要找回记忆？”离舟雪脸色发白的问。
　　帝空尘叹了口气，温柔的揽她入怀，“记忆是必须找回的，只有那时的我才是完整的我。但是雪儿，不要怕，不论是什么记忆，你都是我最重要的人，我不会也不可能抛弃你的。何况，你也要陪我一起闭关的。”
　　“诶？”她也要闭关？她怎么不知道？
　　“你虽然已经炼化了阴阳玉烟沙，可与它的契合度还是不够。为了能够让某人安心，你自然需要将阴阳玉烟沙完全炼化成自己的元神宝器。否则，某人又要担心我们的子嗣问题了。”说着，帝空尘恶狠狠地看向了倪云竹。
　　倪云竹一愕，愣住了。
　　离舟雪亦是一愕，而后脸颊微红。
　　君羽休再次莞尔。“那么，大约要多久？”
　　“不知道，”帝空尘摇了摇头，“事关元神，谁又说的清楚。”
　　君羽休点点头表示认可。“那么，恭祝了。”
　　“嗯。”帝空尘应下，“对了，还有一件事。我听闻了关于昭若与依弦的事了。”
　　君羽休一顿，缓缓抬头看向了帝空尘。
　　“给你个忠告，只是忠告。”帝空尘事先声明，“不知道为什么，这次之后我就莫名觉得依弦是有问题的……不，是这个依弦有问题。”
　　“何以见得？”端合瑶不解的问。
　　“不知道，只是直觉。”帝空尘说着，脸上露出的也是迷惘的神色，“就是莫名觉得依弦与昭若之间必有一个是有问题的，而面对昭若我却怎么也怀疑不起来。羽休，你信我吗？这个依弦绝对有问题，只是如今我却怎么也想不通……”
　　君羽休默默沉了神色。
　　池依弦有问题？实际上谁没有怀疑过呢？她是被苍穹玉处决了的人，而后甚至颂雪这个真神之尊都救不活她，可最后她竟然自己回来了。只是她的气息与当初无异，记忆更是一模一样，说她不是，谁有证据啊。
　　但是如今帝空尘却信誓旦旦的说池依弦有问题。如今的帝空尘早已不同以往，他是真神之尊，他更是上古遗神，他的感知哪怕是低一个层次都是他与颂雪所不能比拟的。而他说池依弦有问题，所以，池依弦是真的有问题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