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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贰陆 空谷佛阳(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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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桐倩影,红豆成纱。
此时的蓝苑沉浸在一片静寂之中。因为正是上课时分,又恰恰有乐课琴学,阵阵悠扬的琴音飘荡在蓝苑之中,添了几分儒雅诗意。
风曈静静拨动琴弦,丝毫不受课堂中其他人或佳或劣的琴技的影响。这便是风曈的教学方式,“小羊吃草,饥饿自保”。要教的曲子他只负责弹奏,几遍不是问题,只要所有人都会了就行。到底蓝苑是文艺的学府,关于琴艺学员们之前或多或少都学习过一些,所以这般的教学方式倒也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进程缓慢而已。
雪灵心无聊的趴在桌子上,静静聆听叶勿离的弹奏,不时还指点一两个叶勿离弹错了的乐章。身为百花宫在职首席花仙子,舞蹈与琴艺是她的第一考验,所以说现在风曈所教导的曲子她其实是学过的。
“会了就可以休息。”这是风曈亲口说的,所以雪灵心也就懒得动琴了。
不过就是休息那也是分种类,一种是甜美的休息,一种是噩梦般的休息,她正是后一种。原因无二,她左手边的谟绾正弹奏夺命追魂曲一般的练习着。
雪灵心已经闭了左耳,可惜为叶勿离开放的右耳还是在承受着非人的折磨。这时候的雪灵心真心佩服叶勿离,这么吵,你怎么还练的下去?
“诶,我说谟绾……”她决定求饶了。
“嗯?”魔音依旧穿耳,而且似乎兴致越来越高了。
“你学琴,是为了杀人吧?”
“才没有。”谟绾娇嗔了句,“我……真的弹的很难听吗?”
“总算你还有自知之明。”雪灵心一本正经的点点头,“简直魔音惯耳你知道吗?”
“可是其他人都没事。”谟绾不服气的反驳。
“那你也看看他们身边的护身罩啊!”雪灵心点了点前座透明的护身罩,竟敲出了一股旋律。
谟绾难以置信的颓然停手,“我真的,就这么没有天赋吗?”
“嗯,看来是的。”雪灵心煞有其事的点点头,非常庄重,“我说谟绾,真的就没有人告诉过你不要跟音律死磕吗?你是真的没有天赋。”
谟绾顿时腮瓣微红,“有过,可我以为他是在骗我。”
雪灵心默默翻了个白眼,“也是摊上风先生这么随性的师傅,否则,你早不知被撵出课堂多少次了。”
“灵心!”谟绾再次红了脸。
恰是此时,风曈突然停下双手,低头似乎在沉思着什么。
“哎呀,风先生不是终于受不了你的魔音灌耳,在想着该怎么把你撵出课堂吧?”雪灵心喃喃道。
“灵心!”谟绾没好气的敲了她一下,可看着风曈的目光也不禁紧张起来。不会是……
风曈没能称了雪灵心的话,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在金光旖旎中,消失不见了。
寻着那一丝不安的感觉,君羽休一路潜至第十七重鬼域的妻萝潭边。荧紫色的妻萝草足有尺长,随着风左摇右摆,荡漾出一片荧紫色的海浪,非常幽美。
君羽休停在妻萝潭边,神识一瞬便释放了出去。
倪云竹这个时候才赶了来,落在他身旁。君羽休就那么突然离席着实惊讶了不少人,毕竟君羽休从来不是那种行事随意之人。可如果能让君羽休都那般失了礼貌,那么应当是发生了重要之事是无疑的。那边帝空尘的擂台他们放不下,便只能让倪云竹一个人跟过来看看。“羽休……”
“依弦!”君羽休突然惊呼,身体已经向着妻萝草的深处掠去。
尺长的妻萝草有很好的遮掩效果,仅凭肉眼倪云竹的确看不见深处是有人的。可是君羽休是不会骗人的,何况他说的还是池依弦,倪云竹没有迟疑也是立即跟了去。
君羽休在接近妻萝潭的边缘处发现了昏厥不醒的池依弦。池依弦面向妻萝潭而躺,但一双玉足却是浸入了妻萝潭中。久闻妻萝潭潭水寒如冰彻,君羽休一顿大惊,连忙将池依弦抱起远离潭缘。然而再看池依弦的一双脚,幽蓝色光芒若隐若现,显然是被冻伤了。池依弦现在也不过就是上君之阶,抵御妻萝潭水的寒冷是远远做不到的。
君羽休心疼不已,运起气劲就输入了池依弦的体内。双足已经被冻伤,君羽休暂时无能为力,但却可以先唤醒她的,至少清醒的她比昏厥的她令人安心一些。
倪云竹看了看池依弦的情况,而后则是向四周探寻而去。池依弦怎么会孤身一人来到这里,这是一个问题。池依弦又怎么会昏厥不醒,谁干的?这也是一个问题。还有他总觉得这里还有其他人的气息,只是淡薄到虚无缥缈而且……没有源头的样子。这又是一个问题了。
然后他的问题之一得到释疑,因为池依弦醒过来了。悠悠转醒的池依弦缓缓睁开双眼,瞳孔不能聚焦一般看着君羽休疑惑了片刻。“羽休?羽休……羽休,快救人!我看到流昭若被人打入妻萝潭中了!”语调猛然变得急促,尽管池依弦还是那么虚弱不堪,但这只言片语中的讯息却是骇人听闻。
她说她看到流昭若被人打入妻萝潭中。流昭若?以妻萝潭水的寒冷,就是真神之尊也不敢说敢在妻萝潭里安然无恙,那刺骨的寒水必然是会给人带来一丝影响的。那么上神之尊呢?且不说流昭若这个上神之尊当的便宜,依池依弦之言她可是被别人拍进去的!被拍进去的上神之尊,还能安然无恙吗?
倪云竹在池依弦还未话落之时就跳入了妻萝潭中。如果流昭若真的掉入了妻萝潭中,甚至现在还在的话……那就真的是生死未卜了。她毕竟也只是一个混了水的上神之尊,比帝空尘这个才进阶上神之尊一千年的新人还不如的女流之辈,倪云竹真的不敢保证流昭若还能否活着。至于他自己那就是没事了,他可是真龙之子,统驭六界水流,而这妻萝潭水再是寒冷也是水,它们是绝不敢伤害他的。
池依弦在激动的说罢那席话后就再次昏厥过去了,君羽休放不下她,也看到了倪云竹跃入水中,所以没有什么动作。
倪云竹在片刻后破水而出,怀中不如人意的多了一个碧色长发成瀑的人影。人影的身体放得很开,却不协调,以一种四肢放开平躺睡着的姿势被倪云竹抱起。
君羽休瞳眸狠狠一收,他自然看得出,这是冻僵了的反应。“她……”竟然是害怕的说不出话来了。
“情况不好,身体已经全部被冻结,血液都不再流通了。幸而她是凤族,残存的凤凰涅磐之火护住了心脉才撑到了现在。只是如果再不医治,不死也残。”自然看的懂君羽休的心绪,倪云竹非常公正的给出答案。
“立即回去。”这一次君羽休再没有说不出话来,当机立断的干脆,“回蓝苑。”
“去凤族更好一些吧?”倪云竹反问。“凤族的涅磐之火……”
“可惜她是金焰,那些品次低于她的涅磐之火于她根本没有作用。”君羽休摇摇头,已经抱起了池依弦,“但是蓝苑那里有炽阳玉,最不济都能护住她的性命。”
“知道了。”倪云竹点点头,默然跟上。
于真神之尊而言跨越空间结界有多难?一点儿也不。所以君羽休与倪云竹从鬼界第十七重鬼域妻萝潭回到半天之境瞿迦山蓝苑也只是三息的事。
三息之后回到蓝苑,可还不等他们放下池依弦与流昭若,一个人就那么突然的闯入了明玉轩中——风曈。
君羽休才皱起眉端,风曈愤怒的目光就已经落在了他身上。那一眼其实并没有什么,不说法力,就是神色都是淡淡。可偏偏君羽休就是看出了风曈的愤怒,极端而深切的愤怒。他恍然想起那一日风曈所说的:
“她体内已没有涅磐的魂火了,没有涅磐生机的凤凰有多危险相信你也清楚。我记着你的话,但你也记着,若这五百年里她出了事,我定不饶你。”
他曾经那般郑重的向他托付,虽然在他看来风曈并没有什么立场,可他确然是那么说过的,而且那么的慎重。
君羽休突然不敢面对风曈了。不论风曈是哪里来的托付立场与自信,他如今负了风曈的期许却是真真切切的,而且流昭若更是伤成了那个样子。
风曈在君羽休收敛目光的同一刻移开了那看似淡漠却令君羽休心虚不已的眸光,他看着倪云竹手中四肢极不协调的流昭若,蹙了蹙眉,双手抬起呈公主抱状,几乎是同一时刻金光一闪,流昭若已经到了他的怀中,而且是正常的昏迷状态,双手双腿都搭拢着。
倪云竹呆呆的看着那流昭若,片刻后才想起什么似的低头一看,可怀里哪儿还有什么人。
风曈在此时转身走人。
从来到到离开,他没有说过哪怕一个字,可他带给君羽休的心理压力无疑是巨大的。
他究竟是谁呢?君羽休与倪云竹不禁同时思考起来。
池依弦的伤其实并不算大事,毕竟就算是妻萝潭水也只是冻伤了双足,而且发现的还很及时。至于那冻伤,在被炽阳玉温养过后,曾经冻伤的双脚就已经大致无碍了。只是暂时还下不得床,因为要防止留下后遗症。
君羽休把池依弦连同一块炽阳玉扔给倪云竹之后就离开了,而后直奔流水涧。再怎么说风曈都是个男子,他不可能也不会带流昭若去别的地方,毕竟他们是没有干系的两个人。而流水涧就没有问题了,因为那里是流昭若的居所。君羽休没有猜错,风曈的确是抱着流昭若回了流水涧。
流水涧的院子里空空荡荡的,寂寥的仿佛没有人烟。也是,连花凉歌都在鬼族凑离虹的招亲会的热闹。
君羽休一眼便看到了流昭若的房门是呈着大开的状态,他不由松了口气。房门大开,不仅表示那里的确有人,也表示那个人十分坦荡,不会也不愿折损姑娘家的名誉。
君羽休犹豫了下,终究还是迈步走了过去。不论流昭若被打入妻萝潭中的这件事与他是否有关,他答应保护她却是确有其事,而他如今依旧让她不幸的受了伤,这是他的失责,他就该负责。
走入房间之中,君羽休一眼就看到了风曈。风曈正坐在流昭若的床沿,流昭若也已经躺在了床上。风曈已经放平了流昭若。此时的她静静地躺在床榻上,蓝绿色的被褥将她拥覆,除了略略苍白的脸色,她这简直就是睡着了的模样。
君羽休静默的走近,不敢发出一点儿声音,好似怕吵醒了她,虽然他非常清楚他根本就吵不醒她。“她……怎么样?”声音那么轻,也仿佛怕吵到了她。
“两掌。”风曈捋了捋衣袍,回答。
君羽休刹时一怔,十分不明所以。两掌?什么两掌?究竟又发生了什么他所不知道的事?
风曈给了他解释,虽然并不像解释而更像陈述:“她在落入妻萝潭中之前还中了两掌,那两掌的掌力都极浅,绝对不会留下痕迹。只是这两掌一掌印在胸口,一掌印在额头。”
“胸口?与额头?”君羽休愣了愣,脸色难看起来,“是谋杀……”
焉能不算是谋杀。风曈陈述那两掌说的是轻描淡写,可是事实就真的是那般简单么?那两掌是一掌印在胸口一掌印在额头的,那效用不言而喻就是一掌拍散了体内的术法流通,一掌震晕了流昭若的意识。而不论是不能运气御寒还是不能意识清醒,对于落入妻萝潭中的流昭若来说,绝对都是可以致命的。
那个人就是在谋杀。只是,为什么呢?流昭若出世尚早,根本没有得罪过什么人。
“那池依弦身上的掌伤呢?”君羽休还不解着,风曈却发问了。
君羽休又是一愣。他根本没有注意到掌伤这回事,所以根本不能给风曈一个回答。
“只有一掌,在丹田位置,但效果却是封印了整个术法灵脉。”倪云竹大步跨入房间,同时说到。他的神情十分肃穆,像是非常生气。哪里能够不生气?封印了术法灵脉,等于是把那个人完全变成了凡人,以着凡人之躯接触妻萝潭水,哪怕只有双足那么少,时间一长,也同样是必死无疑。池依弦与流昭若竟然都曾经距离死神那么近,哪怕倪云竹只是个朋友的身份,也难免忿忿不平。“那人到底是谁?谁会同时与依弦还有昭若都有这么深的仇恨?”依弦与昭若的时间线可以说是完全错开的,而且依弦的人生又是在昭若之前。如果那个人真的与依弦有着这么深的仇恨,那么依依弦的性子,她早应该把那个人挫骨扬灰了吧。
君羽休怔了怔,默默看了倪云竹一眼,却没有反驳。依池依弦的性子,她的确做得出来。“依弦还有事吗?”
“发现的及时,没有大碍。”倪云竹摇了摇头,“可是竟然能够让我都无所觉察,那个人,难道也是真神之尊不成?”
“能够让真神之尊无所觉察的方式还有使用真神遗宝。”风曈转过身去,捋了捋流昭若遮住眉端的刘海儿,淡淡的说。
倪云竹顿时就是一默,却也不得不点头承认自己思考的片面了。
“苑长大人,”风曈突然开口,惊得君羽休怔了怔,“你应当知道,昭若的元神本就是有一丝问题的。”
流昭若的元神其实是有缺,这是上次端合瑶身陷虚迷梦境之时君羽休亲自探出的。虽然那伤口很小,缺少的元神也根本不至于让人发觉,但是流昭若的元神的确是不全的。只是因为她的位阶不低,所以在平时完全不会有什么影响,也同样觉察不出异样。而能够觉察到异样的时机就只有在情绪波动起伏不定之时了。例如那一次。
突然听得风曈如此说,不仅倪云竹愣了愣,君羽休都是一敛眸。这件事本身或许重要,可却比不上风曈知道这件事的危机。要知道,弱点是一个人的死穴,任何人的弱点一旦暴露都将直接降低自身的保护力,尤其是流昭若这一类直接处在元神上的弱点。如果这一类弱点暴露了,又适逢有人想对她图谋不轨,那么这一击就必定是致命的。风曈是如何知道这一点的呢?他们并没有外传的。
“这额头的一掌令得隐疾爆发,她的元神彻底紊乱,我估计,就算她能够醒过来……”风曈猛然一顿,长叹了一口气,看着流昭若的眼神一片疼惜。
“如何?”君羽休却耐不住性子。如今的事情算是彻底失控了,且先不论谋杀,就是单单池依弦与流昭若的状况都够君羽休焦躁了。可如果流昭若还有问题……已经无法想象后果了。
“至少也会是个失忆了。”这么片刻他已理好了情绪,整个人都是淡淡然的,神色尽是漠然,“君羽休,你承诺过我的,还记得吗?”
君羽休一怔,愣愣地没有回答。
风曈却不须他的回答,他只要他想起来就好了。“记住你所承诺过的,这一次的过错我可以原谅,但是,绝对不可以再让她受伤了。”
君羽休怔了怔,才回:“我会的,只要她还是蓝……”
“不要用蓝苑做借口。”风曈冷冷的打断他,目光如炬,“保护一个女孩子,还是一个那么喜欢你的女孩子,哪里需要什么借口。如果你非要找到一个借口才能做到保护她,那么我不如把她托付给花凉歌。有所顾忌的保护,早晚会送了她的性命。”
风曈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流昭若,转身向屋外走去。倪云竹看着他挺直的背影,莫名觉得自己再不会看到他了,不,不是不会再见,而是他就要彻底离开这里了。
“带她去熙泽宫吧,”风曈突然说到,“熙泽宫里不是有间冰晶榆骨打造的屋子,那对于昭若有安魂的效果。就算不能安然无恙,至少可以让她早早醒来。”他终消失在房门口透入的阳光之中,如同空气一般烟消云散。
君羽休与倪云竹相视一眼,震惊无比。不会错,绝对不会错!一个人可能是感知错了,但两个人就绝对不可能了。风曈,风曈竟然是那般的大能!那悄无声息的瞬移,完完全全应当是真神之尊才能有的境界。
风曈竟然是真神之尊?
那么他与流昭若又是个什么干系?
息泽,六界闻名。
虽然息泽的名字里占了个泽字,可其实它不仅不是沼泽或者水泽,还是一座巍峨高山,高度至少过了五千米。
息泽是一处半天之境,曾经并不惹人喜爱,曾经的名字也不是息泽。只是有那么一日,一座宏伟瑰美的玉质宫殿从天而降,不仅占领了山巅,也占领了整个空间。
那便是——熙泽宫。
巍峨瑰美的紫玉宫殿,朱砂一般艳丽鲜红的火玉宫门前,一片用白玉铺就的宏大平阔的广场之中,渺小的人影跨过银蓝色的光芒,降临在此。他怀中还抱着一个人,碧色成锦,仅是看着都感觉得到生命的旺盛,可那人似乎还是昏迷着的。
君羽休静静地仰望着这座宏伟瑰美的宫殿。自两千年前醒过来之后,他就在半年之内创建了蓝苑,而后,再没有回来过。
或许是意识里还是认为熙泽宫是池依弦的,所以他才不想留下,因为一旦时间久了,他就会在不知不觉中抹去所有关于池依弦的痕迹,取代池依弦在熙泽宫的位置。
不过他还是忘了,熙泽宫不是任何人的,熙泽宫是苍穹玉的,谁是苍穹玉的代理人,谁才掌控着熙泽宫。
鲜红巍峨的宫门在悄无声息之中打开,两排宫侍自宫殿里鱼贯而出,自宫门一直延伸到君羽休身后,至少是有两百人。这些宫侍以一名仙族女子与一名妖族女子为首,却都清丽脱俗,不染凡尘。君羽休依稀记得,那仙族女子名曰颜兮,那妖族女子名曰颜衣。她们往后,是一溜的女子,没有男子。也是,他从未插手过熙泽宫的宫侍职选,所有如今的熙泽宫还是依着池依弦当初的规格。而池依弦,到底是个女子。
“颜兮/颜衣,率三百一十二宫婢,恭迎殿下回宫。”前首两人首先躬身作揖。
“恭迎殿下回宫。”两排宫侍齐齐跪下了。
君羽休只淡淡应了一句,便示意她们起身。“你们如何知道我要回来的。”
“熙泽宫为苍穹玉之代理人而存在,自然能知晓代理人何时回宫。”颜兮面无表情的回答。身为熙泽宫的掌宫,她的威严早已练成。又因她是在池依弦的师傅那时就任的职,所以对于君羽休她也不假辞色。
君羽休没有在意。他明白,当初池依弦因他而死,熙泽宫里多多少少都有些宫婢是对他心怀芥蒂的。“领路,榆棠阁。”
“是。”颜衣一躬身,前行领路。虽然很好奇殿下怀中的是谁,但服从,是为奴的首要任务。
“嗯呵嗯~~呵!嗯嗯~嗯~~嗯?风先生?”
“……”
“风先生,有何贵干?”
“许久不见了,轻莞。”
“你——。”
“对,是我。你不是一直在找我么,现在我出现了。所以,可以停手了吗?”
“……你果然还是忘不了她。”
“是,所以我们何苦纠缠。”
“不可能!这一次我绝不允许我们再次错过。”
“轻莞,我说过很多次,我们不是错过,我们根本从未有过可能。”
“不是的,才没有。是那个女人,都是因为那个贱人所以我们才错过的。”
“轻莞!最后一次警告你,这件事与彤彤无关,你如果再次辱骂彤彤,休怪我不顾及往日的情分。”
“往日的情分?你人都跟她走了,我还要这情分干什么?你不让我骂她?可以,你回来,没有这份错过的遗憾,我自然不会再责怪任何人了。”
“你……”
轻莞,你到底如何才能明白,不是错过,我从未对你兴起过半分心思。
“出来吧,我知道你在。”
“神君聪慧。”
“作什么?不仅是约在深更半夜,而且还是这么个鬼地方……”
“神君,这是因为有话要对你密谈。”
“呵,密谈?本宫到是不知我们何时有了此等关系。这里足够隐蔽了,有什么便说吧。”
“神君确定这里足够隐蔽?接下来的事必须只能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自然了,除了我们谁会来这个鬼地方?不,是除了你和被你拉来的本宫,还有谁会来这个鬼地方。”
“那,神君可曾告诉过别人是来赴我的约?”
“你半夜三更让人丢了个催促本宫立刻赴约的信光然后再告诉别人试试?鬼才有空听你罗嗦。”
“是,是,神君所言有理。神君,且看那里,那便是今夜将要密谈的事情——”
“嗯……你!”
呵!神君,是你自己说的,已经足够隐蔽了。
君羽休预感到梨希大约会来,可他是完全不曾料想到端合瑶与离舟雪也会来的,尤其是离舟雪。离虹的招亲会结束了吗?
离舟雪此番到来的确是因为流昭若的冻伤,然而她还有一个更加重要的目的:“羽休,你能感应到空尘的所在么?”
君羽休向倪云竹投去一个询问的眸光。
“空尘失踪了,而且应该就是在昨夜。”倪云竹凝了眸,庄重的说。今日招亲会第二场开始,帝空尘却迟迟未到,派去寻觅他的人也是一无所获。而那天族中人同样是惊慌的,显然他们也不知道空尘的去处。倪云竹当即便用神识扫过整个鬼界,却是杳无音信。帝空尘不会无故离开,尤其是在这场事关离虹的婚姻的赛会上。于是他们便猜测帝空尘是否是出了意外,可倪云竹也无能为力,所以只能来问问君羽休,毕竟他是无所不知的苍穹玉之主。
君羽休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能够躲过你的神识扫视,看来空尘的周围必然有上古时期的真神遗宝。如果真是如此,那么我也无能为力,只是……”
君羽休的一番话无疑是令离舟雪心凉半截,但那句“只是”又令离舟雪燃起了希望之火。“只是什么?”
“苍穹玉不能窥探真神之气,却能搜寻上神之阶的气脉。如果有与空尘息息相关的气脉作为引体,或许能够找到空尘的位置。”君羽休说着,已探手幻化出了一方透明的晶石。那晶石看着普通,也不过巴掌来大,半指来厚,还是个俗气的云朵形状,而且虽然散发着白色光彩,却并没有一丝灵气透露。然而在场众人见到它却没有一个不瞬间恭敬了。毕竟那便是苍穹玉的幻形,是比代理人更加能够代表苍穹玉物件。“舟雪,你的血,滴在晶石的中央部位。”
若要选与帝空尘息息相关的气脉,除了帝空尘那早不知隐居到了哪里的父母亲,离舟雪当仁不让份数第一。谁让他们交了心,心有灵犀的程度绝不亚于双生子。
离舟雪也不含糊,破了指尖便落了滴血于晶石之上。谁都不会比她更加急躁了,毕竟她可是险些就要嫁给别人了。她现在已经完全不想去追究帝空尘失踪的原因了,只求他好好的,就心满意足了。
血滴落入晶石的中央位置,颤颤巍巍的,却没有流散,而是渐渐铺成了一朵莲花的形状。离舟雪的本体幽蓝火莲焰的形状。
莲形塑成,君羽休挥手指去。下一瞬,晶石整个泛出更加强烈耀眼的白光。而被血滴覆盖的位置则映射出一片红光,朦朦胧胧的景象凸显出来。
那是大约一座山谷,却被一层奇异亮丽的光芒覆盖,于是愈加模糊。谷内隐隐绰绰的似乎有一座高大的似塔一般的建筑。那奇异亮丽的光芒,正是从那塔上发出的。
看见这一幕,所有人都呆了。
端合瑶托着下巴:“这是哪儿?”
倪云竹揽着她:“不知道。”
离舟雪凑上前去:“看着似乎有些眼熟……”
君羽休拧了眉目:“镇魂塔。”
众:“诶?”
“鬼族第十八重鬼域,镇魂塔。”君羽休沉着脸色,非常难看。
“如、如果空尘真的是在镇魂塔那里……”端合瑶猛然顿住。说不下去了,关于那镇魂塔的传说,他们可是前几天才被普及的。
那是以佛族始祖真神自身的骨血为材练就的神器,有着净化恶鬼、消湮冥气之效,是鬼界平安至今的根本宝器。可经过了百万年的传承,曾经的镇魂塔的净化对象以由恶鬼或者恶魂发展到了所有靠近它的魂魄。只要有魂魄,不论善恶,一律都会被净化、裂魂。
如果帝空尘真的流落于那里,那么他现在,还有命吗?
离舟雪夺门而去,所有人都不放心,奈何流昭若还是没有苏醒的症状,于是只好让倪云竹与端合瑶跟上去看看。而君羽休会通知颂雪,希望多一个人多一份力。到底如今有了这么多的真神之尊,已经不似往初那般对所有的事都无能为力了。
倪云竹点点头,同意了。并与君羽休约好如果还是不可为再通知君羽休。正当两人就要离开时,一抹黄影却突然闯入了房间之中,径自从倪云竹与端合瑶脚下掠过,直扑床榻上的流昭若。君羽休没有防范,还真的让它扑上了床。可它只是停在了流昭若的颈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她,非常亲昵的样子,就像许久没见到主人的宠物一样。
众人此时才看清它的模样,是一只黄色的小狗,不过流昭若的脑袋大小。但它的头上却长着一个非常不合常理的东西:龙角,幼嫩娇小的龙角。
倪云竹狠狠地顿住了,心上直颤。
“小风,不要乱跑。”稚嫩的孩子声从屋外传来,一个着着玉青色宫服的七八岁男孩走入殿内,怯生生地看了几个人几眼,他快步跑到床边,抱起那黄色小狗,圈在怀中,就要离开。
“你是颜珏?”君羽休突然开口,问。
男孩顿了顿,而后恭敬的向君羽休点点头,“她们叫我小珏。”
“你怎么会来这里?”君羽休又问。
“我、我没看好小风,小风就跑出来了,我是追它来的。”颜珏怯生生地说。
“你……”
“你怀里的是什么动物?”君羽休还待再问,倪云竹却突然开口说到。
这一问,众人的目光不禁一齐投在了颜珏怀中的小狗身上。不过回答的不是颜珏,而是梨希。
梨希掩口惊呼,说不出的惊讶与难以置信,“三殿下!”
旁人也是止不住的惊讶。
梨希来自远古,又是碧梧宫的掌宫,在当初就不可一世,现在更是傲慢不已。平日瞧着她似乎很和善,可其实除了承了身体之责要照顾的流昭若与同样来自亘古的花凉歌、倪云竹,便是君羽休,她也不曾放在眼里。而今她竟然对着那黄色小狗用了尊称?
倪云竹看着梨希,目光透着凶狠,“你不要认错!”他不是因为梨希的尊称惊讶,他是惊讶于那熟悉的称呼。想之前,她也是唤他“五殿下”,唤花凉歌“大殿下”。所以,所以这黄色小狗……
“我怎么可能认错,三殿下是我的恩人啊!”梨希严厉的申明。再看向颜珏怀中的黄色小狗,满目痛惜,“可是,三殿下怎么会变成这样……”他是瑞兽是远古上神啊!怎么会变成如今怎样,竟沦为了灵兽成了宠物。
“那个,依弦姐姐说过……”颜珏看看两个人,鼓起勇气喏喏的说,“是什么返生咒的反噬,所以小风没有了灵智,从此以后都只是一个灵兽了。”
返生咒!灵智。
倪云竹痛苦的闭上了眼。忘了,忘了返生咒是要付出代价的!赑屃的是修为,他的是记忆,大哥则是身体。可是为什么竟然还有灵智?三哥……三哥嘲风竟然就……
倪云竹转瞬消失,快到无以复加。
端合瑶愣了愣,方才反应过来身边的人已经不见了。“诶?竹……”
“他是去接花凉歌了。”君羽休沉声解释。龙之九子竟然还有存活,身为长子囚牛的花凉歌有权也必须知晓。何况三子嘲风还是这么个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