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父母之爱子 ...
-
李元嘉刚下辇轿,走至殿门前,就听到“砰”地一声,殿门骤然开启。
一名绾着归云髻的女官,绿衣大摆曳地,疾步走至李元嘉身前,冷冷地道:“十一郎还知道回来?”
【注:下雪,拖地,贵族不衣浣涤之衣,七品女官的衣服应该还是要洗洗穿穿反复利用,穿个几次的吧?宫里的制服都有统一安排和规定的,女官宦官们人手一件扔,那还了得!】
李元嘉径直往里走,淡淡地道:“赵姑姑冷嘲热讽地做什么?这宫里待了大半辈子的人,到底是‘鱼眼珠子’。”
女官不怒反笑,道:“十一郎慎言,若是被有心的人听了去,可就不好了。就算是咱们昭仪听了,也怪心寒的……”
李元嘉的保傅劝道:“赵掌事何必跟徐王置气?就算昭仪有话赐教,也无须您……”
女官道:“徐王对昭仪最好是‘客气’点儿,别让她再忧心了。”
语罢便甩袖而走。
虽说这女官不过是个七品掌事,然而她是宇文昭仪最信任的女官,李渊便晋封了她为正三品鄢陵郡夫人。
李元嘉步入殿中,见宇文昭仪正在灯火之下看着书,仍旧是那样,头也不抬,仿佛她是晨光熹微里蔫蔫的花——
李元嘉作揖请安,道:“阿姨,我回屋了。”
宇文昭仪轻声应了一声。
李元嘉终究还是道了句:“如果有些事,阿姨不喜欢,我其实也没有那么喜欢。”
宇文昭仪放下书,淡淡地道:“你长大了,人聪明,也有分寸,阿姨没什么好担心的——澄霞很好,陈侍中的女儿也很好,卢谞也很好。你要克服的是你的虚荣心,你的炫耀欲,你时刻想要出风头的小聪明。”
李元嘉低下头,道:“儿子明白,这次是儿子鲁莽了。”
宇文昭仪扶额,似是极为懒倦,道:“罢了,去歇着吧。”
李元嘉顿了顿,还是问道:“这次的事情,二哥会知道吗?”
宇文昭仪微微抬头,山水眉目,凝结着丁香一样淡如春风的清愁。她垂了眼睫,似深深思索了一番,方才缓缓回答,道:“……应该不至于。你父皇那边过来告知我了,你并没有说什么出格的话。就算你二哥知道了,想必也没什么。”
二人再无他话,李元嘉便告了退。保持弯腰作揖的姿态,小步后退十步,这才转身离开。
宇文昭仪听着外头的风雪声,一脸淡漠。
-
-
李元嘉回到屋中便照例洗漱,静坐在烛火龙边烤着火,长发委地,神情端静。
女史给李元嘉整饬着湿发,间或有人送上姜汤和瓜果小食。
保傅让他们都退下了,便问道:“十一郎日后还是要谨言慎行,别说这君心难测。若有不测,秦王登基,那恐怕……”
【注:没有人希望秦王登基,就是这么现实。
因为太子登基就是李渊武德这几年按部就班下去就行了,秦王做太子,他日做皇帝,朝臣都得大换血,前朝后宫都不是如同李渊武德这几年,利益是不一致的。李渊培养的太子,太子拥有的太子党,都是一致的。但是秦王自带霸府,自带关系网。
就算后宫影响较小,那也是被波及的。照李渊和李渊群臣和后宫来看,李建成至少还是个比较“仁德”会做人的太子。而秦王不怎么给朝臣脸面,更何况是他一直看不惯的李渊后宫。】
李元嘉道:“我自是明白阿姨的一番苦心……可是,凭什么?就因为我晚生了几年!”
保傅忙捂了李元嘉的口,骇笑,道:“十一郎莫要胡说!若是泄露出去,命不存矣!”
李元嘉道:“阿姨谨小慎微,只为了保全我。也得亏我年纪小,太子和秦王从未将我放在眼里。”
保傅道:“昭仪当年放弃‘母仪天下’的尊荣,明面上是百般为着陛下清誉着想,说她长兄乃是遗臭万年的千古奸贼,而二哥的名声亦是佞臣之流,立她这样的人为后,恐怕陛下贻笑后世。但是所有人都知道,她不过是为了保全你。若是太子能顺利登基,那倒还好。可若是秦王……秦王那般敬爱他的母亲,厌恶陛下内宠……”
【注:唐太宗“辰嬴自累”也是这个道理,立后的话,儿子会有很大的风险被杀。】
李元嘉道:“母亲是怕自己吧……生,则有戎子姐妹之不幸。死,则有傅太后、丁姬之祸。也许吧,真的喜欢一个人,自然不会将她置于炭火之上……”
【注:先秦齐灵公夫人的戎子就被公子光拿刀砍成了两段。傅太后丁姬僭越中宫,毫无礼法,最后被挖坟扬灰。】
保傅听了心惊,便叹道:“……十一郎今日是逾矩了。”
【注:李渊因为宠爱宇文氏,再三表示要立她为后。而爱一个人最重要的是为她考虑,而不是让她陷入众矢之的。同样地,李元嘉喜欢陈祇霜,想要让她看看自己出风头,也是这般没有思虑周全,碰到了这样的事,结果自己犯了忌讳,连带着连累陈祇霜回去也定会被父母教训。而保傅听出了李元嘉没说出来的话,自是震惊。】
李元嘉没由来地心烦,缓缓地挥了挥袖子,淡淡地道:“……夜深了,姑姑回去歇着吧。”
-
-
祇霜刚离宫,坐在马车里便觉得气氛格外凝重。便柔柔地撒娇,道:“阿耶阿娘,我今日跟淮南公主结了手帕交,她可喜欢我了。”
王女节自然知道陈叔达正在气头上,也不知他何事不快。便也融洽气氛,道:“那我们阿奴可是厉害了……”
陈叔达鼻孔出气,哼了一声。
简直就是“嗤之以鼻”。
气氛顿时降到了冰点。
祇霜讪讪地赔笑。
-
刚进了陈府,刚进了内院,刚迈进了内室,刚关上门,陈叔达便道:“跪下。”
祇霜吓得赶紧跪下。
陈叔达道:“手伸出来。”
祇霜呆呆地,不知何意,把小手伸于头顶。【注:祇霜都不知道戒尺打手,是个什么“手势”。】
陈叔达道:“两只!怕你待会儿疼得换手,还是一次性把手伸出来吧。”
祇霜照做。
“啪”地一声,戒尺一下,祇霜痛得直哭。
王女节道:“她又犯什么事儿了,你又打她,多大的人了,你还打她。”
【注:古代贵族士族基本是不会打孩子的,打孩子是野蛮行径,传出去就是家风有问题。而王女节却直接来了个“又”,是因为情急,且与之前的“又犯什么事儿了”,一同表示强调。】
陈叔达气得吹胡子瞪眼,道:“要不是看她的脸皮子生得乖巧,我早大耳刮子呼她了!这可真是我生得好女儿啊!一张利嘴可是真厉害啊!足够灭我族了!”
方才还抱着祇霜的王女节,登时也被吓住了,仍是不信地问道:“她一个几岁的孩子能说什么了不得的话,值得你这般生气。”
陈叔达嘲讽道:“……她多大的口气啊,开口闭口地要给咱们陛下辨嫡庶、明尊卑呢!”
祇霜还在抽泣着,也不反驳,极为恭顺,低眉顺眼地,仿佛认错得极为虔诚。
王女节自是明白兹事体大,但是一见幺女这般柔弱乖顺,便也软了心肠,道:“左右你打也打了,骂也骂了。难不成你这宰相当的,人家太子秦王不看你为人做事,倒来盯着个毛孩子的一言一行,咬文嚼字的,难不成你们朝堂上的事儿,还对一孩子要打要杀的——说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陈叔达掷下戒尺,气呼呼地道:“你就惯着她吧,这哪里是我嫡亲女儿,这分明是我爹啊,大爹!”语罢头也不回地往里屋去了。
祇霜这才抬起头,嘤嘤哭泣,道:“阿娘……”
王女节把她搂到怀里,安慰道:“不怕不怕,你阿耶就这个脾气。明日阿娘吩咐膳房给他做点儿江南小食,你给他端过去,认个错,他大概也就消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