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朝歌》城与晨笳

71、幻境-霸王道杂之

　　见她不说话，弗夜亦不以为意，反而有趣地抿唇笑了笑，不用回眸亲见也知道小妮子现在该是怎么个憋闷模样。念及此，脚步都轻盈了许多……简直是赶着去投胎！

　　祇霜暗暗瞧着他，思忖着他并未要自己引荐一二，便揉了揉风沙所迷的眼睛，到底也不再挂心了。左右这也是他俩之间的事情，与她无多大干系。

　　皎洁如白练的银光穿破苍穹，照在两人的身影上，拉得很长。天地昏蒙混沌，空荡荡的，寂静无声，漆黑的天空，点点寒星，朝着两人眨了眨眼睛。

　　“你这边是真冷啊——”祇霜叹了口气，扔了件油光水滑的狐裘给他，道，“唉……好想吃南北铺子的豆沙包啊。”

　　弗夜冷不丁被砸了头，亦是好不气恼，将衣服从头上拿下来，看着成色还勉强，便也勉强心领了。转念却笑道：“你不能变一个？”

　　又是语带调侃噢，这人是特别闲的呢，还是特别讨人嫌的呢。

　　祇霜哼了一声，没好气地道：“哼，我都能看到你后槽牙了！还笑！还笑！我可没那么无聊，还画饼充饥呢！至少也得是‘望梅止渴’才行吧！我变个包子啃，傻不傻？”

　　弗夜道：“那你变个衣服，也不御寒的。”

　　他的五官轮廓柔而美，眉骨如玉，眉似春山。更衬得双目深邃幽暗，沉静如海。而眸子里的光辉，却是祥和温润，美如春园。琼鼻挺俏，下颚流畅。菲薄的唇，微微勾，总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而浅浅的梨涡更显得他纯洁无害，如乖小孩。

　　祇霜抿了抿唇，垂眸看向脚下的影子，良久才低低地叹息一声：“开辟鸿蒙，天地生我有意无？天地生你有意无？”

　　弗夜微不可闻地“嗯”了一声，如花枝上的宿露，一滴滴掉落，圆美流转。

　　似乎也被她方才之言打动，怔怔地睖睁着天高云远，亦心不由主地脱口道：“你说呢？”

　　祇霜小鸡啄米似的微微点了点头，不得不自省，道：“其实上帝也没那么喜欢你，其实你没有那么重要，人最大的烦恼就是把自己看得太重要。不得不承认，人要是不把自己看得那么重要，是会少了很多烦恼的！多愁善感嘛，多少都是对自己无能的无能为力，或者做了也一样无济于事，徒劳无功。”

　　她的声音，像一颗颗琉璃珠子，在丝滑的锦缎上游弋，纯粹而空灵。而她的话，宛若彩云倏忽散，琉璃倏忽碎。美丽之物断裂时，会闷闷地敲在人的心上，一直一直叩门，一直一直回响。

　　弗夜却略一挑眉，好不服气地道：“我，不觉得。”

　　那姿态，别说是曹操桓温了。真真像是执剑人，弑君者。专诸、荆轲之徒，慷慨悲歌之士。真真是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气势！气势如虹可贯日，气冲斗牛壮山河噢！【注：1.专诸、荆轲可是历史公认的又狠又深情的人物。典故专诸贼听他老婆话、荆轲和太子丹；荆轲和高渐离。2.曹操：英雄气短，只能赎买恩师之女蔡文姬。桓温：更英雄气短。前面一张说明过了。】

　　祇霜失笑，这人还真是可劲儿自矜，一点儿不谦虚。因笑道：“呵呵呵，还说我这样的，出去会被人打——你这样的可不仅仅是被人打了。”

　　弗夜轻笑，悠哉游哉道：“要杀要剐吗？父母且不顾，何言妻与子。”

　　祇霜摸了摸鼻尖，饶有兴趣地问道：“王子少时，学的都是帝王寡道吗？”

　　弗夜其人，温润如玉，饶是冷冷地瞧着人亦是十分缱绻，恰若此时目如春园，笑却料峭，道：“童髦时追贤汉世宗，稍长益慕汉风，自是学汉家，霸王道杂之。强汉之名，四夷宾服，日月所照，皆为臣妾。呵呵呵，你以为汉以强亡，是什么厥词吗？”

　　祇霜听了倒是没什么波澜，淡淡地道：“举世无知己，举世皆可杀——帝王寡道，还是庶人苟且，这本就无可厚非，人生数十载，活着尚且不管别人闲事。人死之后，哪管洪水滔天呢。不过话又说回来了……两汉的皇帝，到底是汉高祖和汉太宗的子孙，一个个灭绝人性的，就你方才的汉宣帝，竟然还算个有点温情的——因为年少时候几个汤面饼子的情谊，愣是立了乱家之辈为太子，也真是作孽！”

　　弗夜随口应道：“帝王家，情谊本就淡薄。何况皇孙年少无依，滴水之恩，自当报答。”

　　祇霜嘁了一声，微不可见地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王子不曾落魄，何来如此多感慨。”

　　他摇了摇头 ，脸上露出踌躇的神色，自是又闲闲地问道：“小妮子哪里来那么大戾气？”

　　祇霜无奈地轻咳，如实道：“噢？最烦没有自知之明，又心怀肖想，阴怀叵测之人！自己拎不清呢，阎罗王不收都不行。天大的福气砸下来，自己也不怕被砸死。德不配位，必有灾殃。这样的人，死不足惜，还死有余辜。”

　　许皇后乃是罪犯阉人之女，许氏自是家门破落户，不过是受张安世等人之拖，照拂皇孙。结果皇孙一朝鱼龙变，许氏也以从龙之功与外戚之助，炙手可热。

　　不过这富贵迷人眼，谁能见好就收呢？嫁鸡随鸡，嫁狗随狗，这平民罪人许氏，不过是运气好些，跟着凤子龙孙，夫荣妻贵。老母鸡变鸭，一朝母仪天下。看不清局势，得意忘形，自是反误了卿卿性命。
　　【PS历史上许皇后和汉宣帝什么夫妻关系？就是天下人和满朝公卿都觉得她能靠皇帝做婕妤嫔富贵已极，霍光女儿才配做帝王妻。汉宣帝就拉她出来挡刀，不让霍氏做外戚。父母之爱子，尚且为之计深远,汉宣帝那种心计手段的帝王，难道他是脑/残？而且历史上霍光对女儿做皇后没兴趣，压根儿没当回事，对此事更是没说句话。许氏家屁颠屁颠地就去接手这个“天大的富贵”了，也是醉了。看看人家阴丽华，看看人家宇文昭仪，就是人家陈宣帝的有宠发妻钱贵妃都有眼力见儿，看不清楚局势，看不清楚自己身份，是很容易玩完的。】

　　弗夜倒是被她逗乐了，捂着胸口，笑得前俯后仰，乐不可支，一时不能消歇。

　　祇霜瘪了瘪嘴，叉腰嚷嚷道：“难道不是？”

　　弗夜连连附和：“是是是。”

　　祇霜摸不着头脑地问道：“那你这么开心，是做什么？”

　　弗夜回眸，展眉一笑，道：“只是不知道，你这话，是在说秦王呢？还是说太子更贴切点儿呢？”

　　祇霜扯了扯嘴角，冷冷地道：“秦王那贼子，晦气。”

　　弗夜笑道：“竟如此厌恶此人？”

　　祇霜语调淡薄，又是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道：“禽兽枭獍之徒，能食人。”

　　此时，祇霜微微低头，眼角眉梢尽是不屑，更是撅着嘴，奶凶奶萌的！而弗夜则是一如平常，不动声色地静止着，亦神光逼人，梨涡浅笑。两两相望，竟是像极了墙头马上。

　　狭长的凤目，内勾外翘，转眄流光，却又咄咄逼人，暗潮汹涌的王者之气，令人不敢眨眼，更不敢逾矩。

　　云朵都不知该往哪飞好了，此时素彩出云间，星辰让光彩。他逆着光，细密的睫毛像化蝶的翅羽，在他的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翳，显得过分深沉阴鸷。与他红润光泽的唇，形成强烈的反差，反而给他增加了难以名状的娇俏，有着不属于王孙公子的那种温柔眷恋。
　　山水眉目间，有着万物生长的鲜活少年气。
　　月之阴晴如他的脸，怎样都是好看的，半面妆成血那么热，半面妆成雪那么冷。让人无端一凛，一寒颤。应是有人情愿为之生，为之死。

　　一个兼具了少年感与帝王感的……怪物。

　　一个过分妖娆的怪物。

　　那就该更妥帖地称呼他为：妖孽。

　　弗夜忽的笑逐颜开，像一些些随风下落不明的流云。笑起来的眼睛，恰若深渊飒踏落流星。

　　而他此刻的专注，仿佛是在凝视……一张古老的画卷。与其说是凝视，倒不如说是探究。

　　“我……脸上有……脏东西吗？还是我脸上有……藏宝图吗？怎么怪怪的？”祇霜抹了把脸，还扯了帕子要擦擦，微微不解地瞪着他。

　　弗夜回过头，继续向前走着，凉凉淡淡地道：“你骂人的时候呢，像只还没有断奶的小猫咪，牙都没有长齐，就开始咬人了。”

　　祇霜解释道：“不啊，秦王其人不就是丧门星，白眼狼一类的东西吗？秦王数不敬，屡教不改，为弟不恭，为兄不悌。啧啧啧。”

　　弗夜道：“你方才不也说了嘛，人不为己天诛地灭。秦王自是不出于人类之外的东西，自是不能免俗。”

　　祇霜嘁了一声，道：“你可拉倒吧，就他还不出人类范畴！说他是禽兽还真是侮辱了禽兽！呵……你知道两京第一美人吗？”

　　弗夜笑道：“别的不知，不过你家大人之风望，倒是名气很大。”

　　圆嘟嘟的嘴唇微微张着，嘴角略向上勾，祇霜大疑惑，道：“你不知道？你竟然不知道？那你这些日子在都城算是白瞎了！齐王妃！可是长安城不可不看的风景啊！”

　　弗夜付之一笑，道：“我还以为‘美女入室恶女之仇’呢，你对她评价竟是颇高呢。一个阿姨辈的人物，我没事关心她作甚？”

　　祇霜腮帮子一会儿鼓，一会儿嘟。菲薄的樱唇微微向上翘，活像个熟透的蟹螯，还雄赳赳气昂昂地打拳呢！弗夜见她半晌不语，回首瞧她这副模样也是有趣，若是此刻离得近，没准还能拧一把这可爱的腮帮子！

　　祇霜心知他又笑话她，便白了他一眼，道：“行吧，反正长安第一美人，就她。你都不知道！秦王盯人家那可是乌眼珠子似的！整个一刘桢平视，华督逆目！恶心死了！”

　　祇霜更是不禁捋了捋袖子，还抖了抖，简直是恶寒，鸡皮疙瘩掉一地！

　　弗夜淡淡地道：“噢？我知道啊。这如何是个稀奇事了？”

　　话虽如此，然而他却不动声色地不曾表明自己是如何知悉的。祇霜着实震惊了，诧异道：“你竟然知道？如何不是个稀奇事了？陛下太子齐王等人皆不知呢！这厮装得是可好了！你说他演技、眼技得是多好啊！他心机城府得是多深啊！”

　　“你都知道，难不成我还不如你吗？”弗夜眼皮子都不抬，语气亦是不见任何得意，而嘴角却是微微上扬，说不出的俏皮风情。【注：看看这货，还是啥都不说6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