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朝歌》城与晨笳

68、是风动？还是幡动？

　　六层楼上，月地云阶，珠宫贝阙，视野阔大。

　　斑驳陆离，目不给赏，然而远看山有色，静听水无声。如梦如幻，若即若离，明明在眼前，却触不可及。看来也不过是个“香风引到大罗天，月地云阶拜洞仙”的人造幻境罢了。

　　祇霜和裴行俭互相看了一眼对方，裴行俭便拉紧了她手，道：“看来这关，不太易得。”

　　然而声音却变了，是一个极普通极平淡的青年人的声音。

　　二人皆惊。

　　祇霜微微出声，竟也是这么个声音。

　　二人环顾四周，惟独听到脚步声，却不见人影。二人又走了几步，才发现，这确实是个特别建造的镜宫，重重叠叠，蜿蜒曲折，道路瞬息变幻，更是迷宫……

　　远山如屏，近岭如黛，白云出岫，冷气侵骨，云来山更佳，云去山如画。山因云晦明，云与山共色。

　　天与云与山与水，晦明变化，为朝为暮。俄而云雾消散，松涛又起，林木之繁，青苹之秀，草木之灵，信人间所未见。

　　一春一秋，四时并秀，为形为色，倏忽变幻，一如海市蜃楼。端的是美轮美奂，此消彼长。

　　虽是奇丽，却也可怖。祇霜想要启声联络别的同道，却被裴行俭制止。

　　约莫又过了半刻钟，似乎是笃定了在场人员皆冷静下来了。

　　与方才裴行俭声音一模一样的中年人的声音才悠悠转来，清越空灵，似乎很近，又似乎很远。恍若云海迷雾之间所闻，并不容易辨别方向，亦或者，他本就是从各个方向传来。

　　他道：“山水有清音，（还有一个简文帝说的话我给忘了），龟兹王与乐人于丘壑大山间听风听水，感兴而制《霓裳乐》。曲法婆罗门大乐，乐曲虽好，却终有隔，不及山水……”

　　竟有一人出言打断，道：“俗人不作此山水之想。”

　　只听他这几个字，便能参详出此人该是个多么自诩自负又桀骜不驯之人啊。然而他的音色，竟是平平稳稳，与方才中年人的声音，如出一辙，几乎是一模一样。

　　气氛为之一滞。

　　那青年人不见喜愠，又言辞泠泠地说来：“赞请诸位，听风听雨，听山听水。为家师，为今日，为同道，为风月良辰，谱一曲。饶是做得不是甚美，亦不会请谁出去，诸君宽心。众位英秀，能够齐聚一堂，应是佳话，而非仇雠。美酒佳肴好景，诸君请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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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话毕，周遭之景，立马活了过来，有了勃勃生机：鸢飞戾天，蝉鸣高树，泉流铮琮。瞬息却又变幻成了：山之高，月皎皎，子规啼夜。

　　祇霜道：“山无水不活，水无山不媚。因山而峻，因水而秀。”

　　裴行俭却见高山峡谷，陡峭危险，往往无路可走。而非高处不胜寒，而已。淡淡地道：“山不在高，在于有仙有封。水不在深，在于有龙有蛟。”

　　祇霜手指画着圈圈，打着拍子，念念有词，道：“友不在多，五贤更比七贤强。权不在大，芝麻绿豆官儿也比权阉干得欢。”

　　裴行俭啧了一声，道：“你……这个调调哼出来了吗？”

　　祇霜笑道：“打算给他唱快板吗？也不是不可以啊。他不是让我们咋个开心咋个玩儿嘛。山水有清音，悦目即佳人。”

　　可是她的眼睛却眯了起来，鼻子也轻轻皱了起来。

　　世上很少有人能懂得，一个女孩子笑的时候皱鼻子，那样子有多么可爱。【这句古龙写楚留香“真爱官配”张洁洁的】

　　裴行俭亦微微一笑，坐在眼前那唯一真实的山石上，嘴里含了片叶子却不想吹，一手支颐，看着眼前虚幻境界。

　　祇霜站在他身后，他的衣袂飘飘，拍打成她的裙裾。一片片落花吹在她的脸上，发上，衣襟上。风撩动她的额发，露出光洁的秀额。羽衣翾飞，绝胜姑射仙。此情此景，如何能让人没有羽化登仙之感呢！她笑道：“你说若是这真的是‘刘阮天台奇遇’、‘斥仙一去三十年’，咱们再回故国尘壤，会不会也成‘烂柯人’了？”
　　【PS就仨奇幻奇遇典故。】

　　裴行俭道：“不应该是尘世百年沧桑，而咱们颜色不变吗？啧，看别人下个棋，下了三十年，也是够赔本的。”

　　祇霜若有所悟，懵懂地道：“那，自己下棋，会不会好一点？”

　　裴行俭摇摇头，也不知她是否意有所指，便顺着话道：“都挺不好的。一局棋，三十年。亏。”

　　祇霜皱了皱鼻子，眯了眯眼，道：“坐看烟霞色，坐看云起时。潮起潮落，花开花落，三十年春，三十年秋，八百载春，八百载秋。唉……除了看看风景，还能干啥呢？怪不得要作诗作画，无聊地作诗作画，仿佛赞美了这美好的人世间，自己这无聊的人间世，才会不无聊那么一点点。”

　　裴行俭回首，怪诞道：“我看你挺聪明的，博综艺术，妙闲诗书，难道你没啥审美爱好吗？”

　　祇霜低头，蹙眉道：“屁嘞，那是我一目十行，是它们自己一蹦一跳手拉手地进我脑子里的！哎呀，那还不是这个世道就是觉得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文韬武略，才貌双全，诗书礼乐君子六艺，德容言工妇道四德，才是上等人，不然就是虫子爬、蠕蠕。搁我我宁愿爬，米缸里的米虫，蜜罐子里泡着。”【PS蠕蠕=蠕动的虫子，虫子爬】

　　说到最后，竟有些胡搅蛮缠的娇憨态，着实是令人哭笑不得。

　　裴行俭笑道：“呵呵呵，什么歪理？什么厥词？看不出来你志气不错啊！米缸里的老鼠和溷厕里的老鼠未必谁好谁不好呢？没办法，吃米，又不想被宰。看来这世上的所有技艺，说到底都只是为了‘自保’。蠕蠕、禄蠹，亦有何不同？”
　　【PS米缸里的老鼠和溷厕里的老鼠=李斯典故。就是要发愤努力向上。米缸里安心吃吃喝喝的老鼠难逃一死，自己努力偷东西捕食的厕所里的跑得飞快。就是做人不能苟着，要自己努力修炼。】

　　祇霜剥了颗蜂阳板栗吃，那叫一个咬牙啮齿啊！然而语气却是温润祥和，道：“对，男为知己者死，女为悦己者容。修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修成玉颜色，货与帝王家。”

　　裴行俭淡淡地道：“治国如烹鲜，得来烹煮味偏浓。不能五鼎食，便作五鼎烹。”

　　祇霜幽幽地道：“唉……那鼎镬里煮的不是你不就结了。本来嘛。天地为熔炉，万物为刍狗啊。月寒日暖，来煎人寿。”

　　鱼儿虾儿，嬉戏游。皆若空游，无所依。江水绿如蓝，初生瑟瑟纹……

　　楚天清远，楚江空，半江瑟瑟，半江红。拨动一池春水，牵搅一潭寒星。

　　日月星辰，只是陪衬。沧海桑田，过眼云烟。

　　祇霜吹起了叶子，使人如入春江花月夜。而奇妙的旋律，使得风动、云动、水动、鱼动，都跟着她的旋律她的节奏走。仿佛眼前幻境，皆是为她而生，也为她而动。

　　——是风动？还是幡动？

　　裴克明道：“天，在下雪。她，在看雪。他，在看她。我，在看我看到的风景。我是朵壁花，壁上观。多美好啊，少年人。”

　　裴克明摸着下巴，眨巴着眼睛，竟有一些不符合人设的灵动俏皮。

　　寸微大师抬了抬眼皮，并不答话。

　　边上眉目祥和，法相尊严的中年人道：“雪月最相宜，郎君正少年，有我无我，都清绝。”【PS有我无我。好景相宜，人不相宜666】

　　此人便是方才与众人传音入密的中年人，乃是寸微大师好友，佛教波颇大师。

　　裴克明拍了拍波颇大师的肩膀，十分为难地道：“老倌儿，何时说话竟也如此肉麻？令人老头皮都不觉起鸡皮。”

　　寸微大师微不可见地眉眼蕴笑。

　　裴克明见他俩都不说话，也眯着眼睛仔细瞧，用心专注听。俶尔也道：“雪月最相宜，雪月都清绝。然而不看雪，不看月。只看那，月色与雪色之间，那第三种绝色。三光之外，三光画等的光艳，动天下……这都是些啥啊这是？”
　　【PS三光之外，三光画等的光艳，动天下=日月星，不及你的光艳。第四种光，似太阳，照进心底的光，是月亮，洇进心底的光。这玩意儿都是他们能掐会算搞出来的，裴行俭表示：我怎么不知道？PS可能你是憨憨？】

　　波颇大师以手合十，道：“阿弥陀佛，善哉，善哉，第一色累苦心门。”

　　裴克明却不以为意，道：“有山有花有水有鱼……有山可隐，有云可看，有花可栽，有水又有鱼，笑傲江湖打哄，这多有滋有味啊。”【PS现成的农妇、山泉、有点田。这日子不就妥妥的了嘛2333】

　　波颇大师笑而不语。

　　裴克明微微皱眉，神色不明，只能又摸了摸下巴。

　　过了会儿波颇大师才淡淡地道：“看山不是山，看水不是水。看山还是山，看水还是水。”

　　裴克明微微皱了眉，瞥了眼波颇大师，道：“少年……只是少年事，未必不是‘偷闲学少年’而已啊。”

　　波颇大师道：“少年人真好啊。”

　　寸微大师淡淡地道：“宁动千江水，不动道人心。”

　　波颇大师亦叹了口气，比了比月亮，道：“恰如东山山上月，轻轻走出最高峰……尘缘已尽情未了。阿弥陀佛，善哉，善哉。”【注：这是仓央嘉措写的。】

　　裴克明一脸嫌弃地瞧了这俩老头，心里纳罕，这老东西多愁善感起来，还真是可比老房子着火，真是真真是肉麻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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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苍穹清洁，只有明月，没有别的。看月亮的时候很近，看一个人的时候很远。

　　裴行俭心里也没有别的，只有一点轻轻的、淡淡的、甜甜的惆怅。

　　彼时的他以为，他萦绕心上的只是那段“五鼎食与五鼎烹”之谈，念兹在兹的只是所有少年人未卜的前途……一个人既可以深思熟虑地忠于自己的选择，也可以不假思索地忠于自己的心，那人生该有多美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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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S裴行俭的爱情，如此之“廉价-容易”吗？农妇山泉有点田666。
　　人妹子吹跟你有关的《潇湘水云》的时候，你没啥感jio。看星星看月亮就喜欢了666……当然不是，有的感情是一见钟情的上帝打雷劈你的那种。有的感情（绝大多数感情和两情相悦）就得是好感+好感+好感+好感+好感……越看越顺眼。现在开始就跟别的同阶级妹子，一点点仅仅只是一点点稍稍的不同，而已啊。一点点特别，不能代表什么。那几个老头在那侃，是因为他们能掐会算开天眼啊。
　　而不是这个人做了什么，拼命付出了什么，爱的还是对方优美的自身优美的灵魂。而不是天道酬勤打工人+付出舔/狗/氏的。我不是鄙弃舔狗努力得到了女神男神和爱情，而是绝大多数舔狗得到的只是感动和感激。舔狗们至少还是得到了女神男神啊！小部分还真的得到了男神女神们回应的真感情。好吧，大家都有美好的未来。上帝让你遇到他，却不能让你拥有他，那是因为上帝都在向你炫耀他的美丽，是有多美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