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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房谋杜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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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策府文学馆,杜如晦正在整理各处呈上来的公务和线报。
一僚过来秘密禀告。
杜如晦神情晦暗,显然是大吃一惊。
房玄龄见他面色有变,便问道:“何事让你这么个人物,都微微变色?”
杜如晦瞧了房玄龄一眼,道:“恐怕确实是大事啊。”
房玄龄见他少有这般故作镇定的时候,便轻松笑道:“噢?”
杜如晦眉间一动,放下握里绢帛,正色道:“你以为,若是秦王得志,中山王和卫王,他更属意谁?”
房玄龄见他这般直接地问了,显然是有什么事情与秦王二子有何瓜葛,倒是也大大方方地直接回道:“若论‘父子之情’,自是中山王。若论‘能当大任’,自是卫王——这不是明明白白的事情吗?”
【注,线报:杜如晦都这么问了,明显就是李泰事件啊。比如前面(李渊裴寂)李淳风和长孙王妃谈话的那章,说了“青雀画马被当枪使”事件。这个事件带来的蝴蝶效应,可见暗处敌方把控全局,算得死死的。SO?敌方是哪个?总共就没几个对家,再多开几条线,没两百万我都写不完了!!不多开线了!!就弱智直白点儿吧!!】
【PS普遍认为房玄龄站的是李泰。不得不说长孙无忌+李治是真牛逼啊。长孙无忌和李世民究竟是不是基/友啊我很怀疑了!兄妹共侍也不是啥新鲜事儿,反而常见。李泰不屑舅舅也是醉了,看来性格和投契不投契还是很重要的。比如王珪是李泰的老师,王珪儿子却跟李承乾是死党666】
杜如晦摇了摇头,笑道:“君不见,司马昭立嗣,不过何曾一句轻飘飘地话,司马昭便就坡下驴立了司马炎。无论藩王入继,还是过继之子立嗣,混淆大宗与小宗,其事不祥。”【PS司马昭还真是没咋打算立“侄子”司马攸。大小宗什么的古代很麻烦的,对皇室也有影响,而不仅仅是司马昭非要自己的。】
房玄龄皱眉,狐疑道:“你以为是司马攸的名分问题?”
杜如晦不置可否,随意道来:“中山王中上之姿,却也算是子不类父。卫王聪敏上进,然而过于聪敏上进,父子之间,必生嫌隙。中朝三百年来,帝王能者居之,多的是子壮大辄逼父。秦王一旦得志,他会允许卫王这样的东宫太子,居于卧榻之侧,令他芒刺在背吗?除非……”
除非……天不假年,局势动荡,否则,卫王绝无进位之可能。【PS李泰拿好磨刀石剧本】
杜如晦只抬了抬眼皮,房玄龄便知他未说之言是什么。此间,二人皆短短沉默了。
房玄龄合上手稿,付之一笑,道:“以古度之,以今观之,这左左右右,都是那套,换汤不换药的‘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若是你来言说一二,你会作程昱之对?还是贾诩之对?”【PS程昱贾诩就是问立嗣。元方难为兄,季方难为弟=兄弟都优秀。】
这话说的便是兄弟皆优秀,手心手背都不错,老父不知权衡,怎么可能不同室操戈呢?
杜如晦不假思索地道:“只有大唐繁荣昌盛,你我声名才会因此水涨船高。不然难道是想做司马子如、苏绰之流,声名不显吗?”
房玄龄看着外头纷纷扬扬的雪花,笑指这琉璃世界,笑道:“陈平六出奇计,你自是我朝良平,是称量天下的人物啊。”
【PS六出:雪花六出。陈平六出奇迹。古代人看到雪花想到陈平是常态,比如辛弃疾这个掉书袋的。】
杜如晦笑道:“公卿私下说我俩是秦王府的‘房谋杜断’——世有良平,可惜从世民!你把良平都用来恭维我了,那你呢?自矜汉高之萧何,汉文之周勃?”
房玄龄振振衣襟,从容道:“从容帷幄去,整顿乾坤了。”
杜如晦拍拍房玄龄的肩膀,让他宽心,宽慰道:“秦王自负,必不至于兔死狗烹。你就不用‘携妓上东山,泛舟五湖间’了——不过话又说回来了,嫂夫人悍妒,你也就只能泛泛舟,钓钓鱼了,那可就比不上前贤之趣了。”
杜如晦打趣他,他也是不恼,也只是微微叹息,道:“范晔顾其儿,李斯忆黄犬。世人几人可脱身?赢得生前身后名?就算是子孙 不肖,亦累及先人。”【PS你说得很对,一死就被抄家了。房杜家都是老二上蹿下跳比较作死。】
杜如晦笑,扶额,乐不可支,调侃道:“房乔啊房乔,你想得可是真真儿的!真真是真真远啊,儿孙自有儿孙福。京兆韦杜,去天尺五,我家历经数代家世衰微,门第不显。隋末之时,叔侄争斗,祸起萧墙,更是败落——难不成你竟还想靠着此番从龙之功,公卿二千石,荣华有六朝?”【PS靠着这个“从龙之功+开国功勋”,还想吃两百年饭,没事吧?能不能心态平一点?】
房玄龄自是知他笑他迂腐至极,便拿着水果,笑道:“天寒待伴雪,围着火炉吃烤梨——咱们且偷个空。”
杜如晦笑着接了他掷过来的大梨。
二人一边烤着火,一边还是在筹谋着正事……
杜如晦道:“秦王到现在还没回来。”
房玄龄道:“自是不会有事的。”
杜如晦道:“太子近来是黔驴技穷了吗?竟然并无大动作?”
房玄龄道:“区区魏征,独木难支。”
杜如晦道:“说起这个‘独木难支’,要不我把侄女嫁给你家儿子吧——多少也算是我家亏了。”
房玄龄道:“此事不太妥当吧?”
杜如晦道:“等秦王登基,才叫作‘不太妥当’,你我两家,不过谋士门客,又不是什么勋贵。我家早五十年还能勉强算个世袭世家,现在就算了吧,秦王还怕我俩结成秦晋?”
房玄龄嘟囔道:“还不知道你侄女长怎么个模样……”
杜如晦自矜道:“哼,我长这样英姿飒爽,怎么不算是作保呢!”
房玄龄道:“好藤尚且长歪瓜,何况还只是个侄女。你怎么不说崔琰冰清玉洁,侄女却是个穿红着绿的?人品还是很重要的。”
杜如晦嫌弃道:“得,当我没说,就你家大郎那样儿,真还好意思挑挑拣拣。我看你长得也算那么回事儿,咋儿子蠢得面儿上都能看出来?还有你那个女儿,长得跟玩儿似的,也不知道以后能不能找到诸葛武侯那样的奇男子。”
【房氏:李元嘉妻子。李元嘉表示受到了冒犯666+2333。杜如晦OS:不是夸你是诸葛武侯那样的奇男子了嘛2333房遗植妻子杜氏,身份按了个杜如晦侄女。】
房玄龄忙护犊子,道:“我家幺儿还是很精神的!”
杜如晦道:“啧啧啧,我家幺儿才叫一个风姿俊爽啊,一看就是我嫡亲娃啊。”
房玄龄不屑地笑笑,道:“小时了了,上个月见了还跟我打招呼呢,好像不是很聪明的样子。天天跟中山王赵节那哥儿俩瞎胡闹,也是近墨者黑啊,你看看人李泰稀罕跟他们处吗?”【PS知道你对李泰是真爱了,不用说了。】
杜如晦白了他一眼,却不以为意地顺着他的话说道:“阿奴碌碌,阿奴碌碌好啊。愿儿愚且鲁,无灾到公卿。我儿子这么才貌双全的人物,在你这个老奸巨猾的眼里,自然是不够聪明啦。聪明这种东西,差不多够用就行了。以后太平盛世,难道还要他去跟你似的阴谋阳谋勾心斗角啊!”
房玄龄笑道:“那就让我们这俩老头,把这太平盛世,给他们给落定瓷实了。”
杜如晦打了个哈欠,道:“都月上中天了,我先里屋睡了,困死了。落啥定啊,房谋杜断,房谋杜断,我断了,让秦王赶紧抄家伙干,不然越拖越麻烦——你赶紧把‘谋’给谋出来,提上切实可行的计划,届时我给你复盘一下。”
房玄龄赶紧唤住他:“你那一大叠线报至少给看完了销毁了!都摊桌案上算怎么回事!”
杜如晦远远地回答传来:“扔纸篓里,没人会捡的……”
房玄龄将信件、纸条一类,都囫囵扔进纸篓里!赶紧也去休息了!【PS秦王表示,我才是大冤种打工人,大冬天还在刷任务,冻得瑟瑟发抖!房玄龄杜如晦OS:你有漂亮妹子陪你睡觉噢!什么凡尔赛?秦王表示:哼╭(╯^╰)╮待我上岗了,送你们一打漂亮妹子,看你们到时候回去怎么好好跪搓衣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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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火微明,星月微明。长夜漫漫,人不寐。
李淳风在高台之上,饶有兴致地喝酒,夜观天象。手指掐算着,口中念念有词:“昼为阳为日,为君为德,夜为阴为月,为臣为奸……变化者,进退之象也。刚柔者,昼夜之象也。六爻之动。三极之道也。”
小童提着灯笼打着伞,独立廊下,关切地对着李淳风高声喊话:“这么大风雪,仙师在看什么?”
李淳风喝了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笑道:“听江声。”
小童狐疑,这哪里来的江声?
倒是李淳风又笑着说道:“……江海寄余生。”
小童道:“雪雾沉沉,露台风大,仙师还是下来观望。”
李淳风笑道:“星河耿耿,风淸月朗。”
小童道:“寒凉沁肌骨。”
李淳风不以为意,举着酒壶笑道:“这可是天子笑。”
又倒了一杯,复道:“斟一杯世间最烈的酒,看长安巍巍高楼,看……子规啼夜月,其声也堪哀。”
说着却是将酒杯一歪,尽数倾泄了。语气戚戚,颇为惋惜,道:“看他高楼平地起,手可摘星辰……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小童笑道:“再过几年,你且看他。”
李淳风笑道:“看他什么?”
小童指着天,说道:“月黑风高夜……您还是早早捂着吧。”
李淳风笑道:“月黑风高夜,花重长安城。这么白纷纷的雪,多好看啊。”
小童撇撇嘴,嘟囔着满头白纷纷,哪里好看了。
李淳风笑道:“你说什么?”
小童忙道:“没什么……天冷冻着了,容易落了寒疾。”
李淳风道:“跟你说了,这可是天子笑。暖。”
小童撇撇嘴,嘟囔道:“三钱老白干,还天子笑。”
李淳风撇过头,微微瞪了小童一眼,道:“这回我可是听着你说我了噢——我喜欢的,三钱热酒,买我李淳风,可。我不喜欢的,三千热血三千弱水倒贴为李淳风,我也不干。”
直接拿酒壶倒着喝,那般风流恣意的模样,三分王子猷之任性放达,三分谢超宗之恃才傲物,三分嵇叔夜之目下无尘……狂上加狂,十分阮籍猖狂!
小童竖着大拇指,笑道:“弱水三千也不干,仙师还真是天人哉!”
李淳风又瞪了小童一眼,道:“不许讽刺你贵主,不然扣你月钱。”
小童笑道:“好好好,那我说点好听的,贵主给我涨钱吗?贵主应该‘喝最烈的酒,泡最美的妞’。这才正点!带劲儿!符合您的身份!”
李淳风百无聊赖地望望远方,望望比远方更远的远方的风,悠悠地道:“唉……最烈的酒,骑最烈的马,爱最烈的人。建第一等功业,娶第一等绝色……还真是无趣。”
小童道:“仙师,您还是悠着点儿,赶紧下来吧。这没凑够聘礼钱娶不起亲也就算了,外头都当你是仙风道骨。要是冻出个好歹来,娶了夫人又生不了娃,可就……一世英名完犊子了。”
李淳风不疾不徐地扔了个酒杯砸过来,笑道:“你还真是郑家婢女萧家奴,两嘴皮子一翻,黑的白的荤的素的都让你一人说了。你是想明儿换班去挑金水浇园子?”
小童笑着躲开了,仍谄媚着说道:“奴婢是觉得仙师这般大人物!真英杰!伟丈夫!国之器!”【PS古代男女都叫奴婢。不过北方胡人喜欢称奴才,鲜卑称奴才是正史记载的,而且他们还真的是家奴制。一直到周隋都有,李唐不了解。比如唐代宗独孤贵妃家祖先是李氏,跟了独孤氏为家奴之后就赐姓独孤了。】
李淳风骂骂咧咧地三步并作两步地跑下来了:“这酒也不够热,这酒不够烈。简直冻不死我了!”
小童吐了舌头,做了个鬼脸,摇摇头道:“仙师是入世山人,陶弘景这种却是山中宰相。啧啧啧——最烈的酒,骑最烈的马,爱最烈的人,光想想就觉得刺激啊。你又不断烟火五谷杂粮,瞅着也不像不纳妻妾的。为啥……”
李淳风止步,小童一不小心便撞上了他的肩背。且听着他悠悠地道:“她不该……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小童循着他的视线,远远望去,却只看到,月黑风高夜,雪霰纷纷,如花,如烟,如烟柳满皇都。夜雾深处,月华皎洁,而那边被深深凝望的人,早已芳踪杳然。仿佛憧憧幽影,姗姗来迟,倩影之来心上,如明月之出东山。
小童急急地相问:“什么不该?谁不该?”
回首却见李淳风挥一挥衣袖,大步流星地匆匆消失于回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