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朝歌》城与晨笳

6、明明明月是前身

　　四人吃饱餍足，已是月上柳梢、又过东墙，好一会儿时辰了。

　　李元嘉顺手给妹妹擦了嘴角，笑道：“有这么好吃？真是个小饕餮。”

　　李澄霞轻诋：“御膳房那帮家伙简直可以下岗了！王兄随便拿个胡粉盐巴酸梅子都能做出这么好吃的！”

　　此时表情浮夸，似回味无穷。

　　结果他道是饶有兴致地转过头，笑，目光在荧荧篝火之下，如被春雪揉碎的花，潋滟鲜活，仿佛还有微微花木香。

　　祇霜不好意思一笑，道：“今日始知……公子宋之恨！未赐鼋羹之仇……确乃大仇！”【注：典故，公子宋染指于鼎。】

　　李元嘉取笑道：“看来读书读傻了，也不是什么好事儿，好好地吃个饭，生啊死啊仇啊的。”

　　祇霜颔首请罪，道：“奴，失言。徐王恕罪。”

　　李澄霞踢了踢卢谞，道：“你怎么不说话？”

　　卢谞道：“竹影横斜，暗香浮动，溶溶月如玉生烟。”

　　李澄霞喃喃：“……好像确实挺像那么回事儿的噢。天上星光熠熠，楼台灯火荧荧，好不热闹啊！”

　　仿佛是想起来什么了不得的好玩事儿，又笑道：“若是玉碎了，岂不是更好看。咦？若是下雪就好看了！”

　　卢谞道：“你们听到笛声了吗？”

　　李澄霞嗤之以鼻，却似乎颇为神气，道：“……定是封言道吹的。”

　　李元嘉淡笑：“——会吹笛子的人多了。”

　　李澄霞道：“哼，除了他，谁会找到这边来？”

　　祇霜闻言，心中竟是咯噔一下，鬼使神差地瞥了李元嘉一眼。

　　她尚且不明白此是何故……但她确然感受到了难过……争不知下次相见该是何年何月？

　　相见更无因……

　　惆怅无因见范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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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知心中只是这么一个念头，眼前已潸然。

　　其余三人皆是吃了一惊，忙问道：“怎么了？怎么了？”

　　祇霜吸了吸鼻子，拿帕子拭泪，道：“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见天色已晚，终须话别。下次再见几位哥哥姐姐也不知是何时，故而心中难过。”【注：真是能装，装到自己都信了的那种，可可爱爱。】

　　李澄霞拍拍她的肩膀，颇为大气地宽慰，道：“这有什么，宫中宴会颇繁，有的是机会碰面的——若是你高兴，咱们再多玩会儿？左右离他们散场还有些时辰，再说了他们找不着人，便会来寻的。”

　　李澄霞拍了李元嘉，道：“是吧，十一哥？”

　　李元嘉似有不悦，而声音却是温润如玉：“唉……真是缠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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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个人走了几步，还没有出此处院门，天就已经阴沉沉地黑了下来。

　　李澄霞跑跑跳跳地快走在前开路，李元嘉道：“这黑灯瞎火的，你上哪儿疯去啊。”

　　李澄霞气鼓鼓地怼道：“明明灯火璀璨，十一哥就是扫兴——知道十一哥这‘神仙童子’、‘六绝公子’的称号来得不易，每天勤勤恳恳，蜡烛点多了吧！”

　　卢谞听此，乐不可支：“公主……慎言……”

　　李澄霞懵懂，蹙眉，问道：“啥？啥慎言？你叫我‘慎言’？”

　　卢谞戏谑：“这你可就不知道了吧，‘点蜡烛’是黑话。”

　　李澄霞怒踩卢谞一脚，道：“就你破学问多！啧啧啧，还妄想考科举呢？”

　　祇霜看了李元嘉的眉眼一眼，关心道：“徐王远迈同辈俊秀，还是要注意保养眼睛保重身体。南朝齐梁间的大才子沈约——就是沈腰潘鬓美男子的那位，他年幼之时，便是勤勤恳恳地读书看书，把自己累得几如卫玠羸弱，弱不胜衣、衣带渐宽。沈母感慨‘是儿要呕出心乃止’，于是灭了读书灯，晚上不许他点蜡烛！要他好好休息！”

　　李元嘉莞尔一笑：“……吹灭读书灯，一身都是月……这样是很好啊。”

　　卢谞听了他们几人的说词，一直在憋笑，忍得辛苦，终于还是忍不住破防了，对着李元嘉勾肩搭背，深切关怀道：“阿昭啊，好好休息，不要‘点蜡烛’。”
　　【注：保重身体、衣带渐宽、不许他点蜡烛——真的是虎狼之词。八九岁的小男生，就是这么恶趣味。难道这是贵族子弟就能例外的吗？至于柳永的衣带渐宽的本义，真的是虎狼之词。当然卢谞听着祇霜的话，倒还不至于要笑死。他是在笑李元嘉……老母不让看书，是正经事儿。妹子不让看书，就搞笑了……妹子不让看书，想干嘛呀？美人含怒夺灯去，问郎知是几更天。。。。。。。搁古代，就这意思666+2333】

　　李元嘉打了卢谞一脑袋，斜眼瞥了他一眼，却云淡风轻地笑道：“好，我会注意多吃鱼眼珠子、决明子的——灯火真的很亮吗？”【注：李元嘉不是近视散光，他是顺着这群人的话说的。】

　　祇霜蹙着眉，点点头。

　　卢谞亦乖乖笑着附和道：“皇宫的灯火都不亮，就没有哪里是亮闪闪的了！”

　　李澄霞眼睛骤然亮了，笑道：“要不咱们上元节溜出去看灯吧？”

　　话刚说完，便觉不妥，绞着手绢儿谄媚笑道：“……就只是在内城看？”

　　李元嘉手指弹了李澄霞的额头，笑道：“好啊。”

　　粲然一笑，如清风明月。

　　这是什么山水眉目啊！祇霜只觉得他的眼睛会下雪，凤竹声中，簌簌扑轻雪。

　　李澄霞道：“下雪了，下雪了……今年的初雪下得好早啊！他们那群老头，一定也在那儿胡诌些酸诗，十一哥惊才绝艳，去赚点儿彩头吧！”

　　李元嘉扶额叹息：“作为国朝最得宠的公主，怎么平白生得这般市侩？”

　　李澄霞道：“向天下万民，炫耀我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最……”

　　最最最最最最……最好最优秀的十一哥！乃是李澄霞日常谄媚词儿！

　　李元嘉赶紧让她这个烦人精打住，笑道：“好了，聒噪，摆驾，走着！”

　　说着便如一只骄傲的花孔雀，意气风发地走了。

　　李澄霞期待而崇拜地拍手陪笑道：“哎呀，出风头去咯——咱们又有眼福了，又有耳福了。”

　　语罢，便执了祇霜的手，追了上去。

　　被宫人们扶上了软轿，碎嘴的保傅们多说了几句：“小祖宗，手竟这般冷。”祇霜手中便也被塞了暖炉。

　　李澄霞捂着脸，憧憬道：“下雪天，就应该围着火炉，吃着绿蚁酒，烤着鹿肉脯——”

　　李元嘉也不理她，她却有撒着娇，摇着李元嘉，道：“哥哥，哥哥，你这般厉害，是不是明年这个时候，阿耶行猎也会带你去了？那样我的愿望不救实现了吗？好想吃哥哥亲手打的雉鸡、野兔、麋鹿、牙獐、傻狍子。”
　　【注：古代龙傲天们，九岁能拉弓射箭也算正常吧，比如“胡儿十岁能骑马”。不过明年你们老爹就成为太上皇了，你们这个“朴实无华”的愿望，是没法儿实现了。】

　　李澄霞的眼眸灿若星河，此时眼里的想往如银河悠悠地流淌，实在的美极了，令人就被她这个朴实无华的愿望，抓得心痒痒的。

　　李元嘉敷衍笑道：“好好好，吃吃吃。”

　　辇轿才至月华门，宫人便恭敬地告知，蓬莱殿的宴会已经结束，圣人带着左仆射等人往临湖殿去了，说是要赏雪赋诗。

　　李元嘉的保傅劝说了几句，李元嘉便问道：“这会儿过去又得小半个时辰，这么大风雪……”

　　李澄霞搓搓手，喜道：“不冷不冷，十一哥咱们尽快，别又赶不上了。”

　　——无法，只好往那边去。李元嘉的保傅打发了几位宫人回去，又说此番辛苦给他们赏钱。

　　到了临湖殿，李澄霞却睡着了。李元嘉没好气地让卢谞照顾李澄霞，卢谞不愿。李元嘉便道：“澄霞可是父皇最疼爱的公主，你若是做了驸马都尉，就算是比不上‘柳述’，也不会去‘柴绍’差——你自己个儿思量着吧。”【注：6岁的孩子玩累了，日常困了睡着了才是常事儿。只有女主这种难得进宫为了不浪费好机会的人，才会拿薄荷什么的提神不睡觉。】

　　卢谞翻了个白眼。

　　李元嘉也不理他，拉着祇霜就往内殿去。

　　仿佛置身于琉璃世界，入眼皆虚静。

　　天地无声，万籁俱寂。月华流清，琼枝明莹。

　　只有若有似无的清越琴笛，在紫禁之巅氤氲着，恍惚仙乐天上来。

　　李元嘉道：“不知雪似花，还是花如雪？”
　　【注：以后李元嘉这两句，是十五岁的李元嘉二次离京写给十一岁的祇霜的：杨花如飞雪，飞雪似杨花。留赠《与妻书》，红笺为无色。前两句基本就是化用《采薇》，就这意思。后两句也是字面意思，就是“今当远离，临表涕零”，流下的伤心泪竟让写信用的红笺都失了颜色。可怜的前后呼应啊。】

　　祇霜道：“梅逊三分白，雪输一段香。”

　　松竹融雪的清芬，仿佛有醴泉的甘冽。使人一呼一吸间，皆是雅意。李元嘉淡淡笑，并不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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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祇霜闷闷地道：“可惜没有‘皎皎明月光’，风花雪月，才漂亮。”

　　李元嘉闲闲地道：“不还有，‘绰约如仙子’嘛。”
　　【注：庄子姑射真人：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一个说“这风景有雪无月”是遗憾。一个回答她：你就已经是够漂亮的（风景）了。樱花国有同义美句：今晚月色真美。】

　　咦？

　　这一刻，风止，花静，雪霁，月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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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可惜，这一眼，一眼万年的四目相对。他们并不明白，意味着什么。

　　从今后，忆相逢。千里万里，十年百年，共此明月光，都不得不问一句：月似当时，人似当时否？

　　更怕……千里万里，十年百年，惟有明月不能灭，羞见，天上月。

　　最怕……清风明月小黄昏，眼中怕见故人诗。无人陪我立黄昏，无人问我书可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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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注注注：因为前面说了，这俩的时间点是明月、黄昏、明月雪。说的话（表白？的话）是诗一样的。前面又说了，美人让他大晚上的不要看书了……不要看书了……不要看书了……这俩算是啥都没有了，哭死吧，埋了。

　　这俩在情感上算是“真爱”，就是不能在一起爱人。
　　李元嘉最后造反武后反的一部分原因是：他也想任性一回，成不成功不重要，当不当皇帝不重要。他都六七十岁了，造反能有个屁用啊，就是意气、使气。
　　1.李元嘉最爱的儿子，一起造反的儿子，叫：李撰。

　　2.李撰：惟琅琊王李冲、撰家书为多，皆文句详正，秘府所不及。勉强算是个才子吧。

　　3.李撰：跟所有的兄弟的名字都不一样，绝对是特殊的。

　　4.李元嘉吃饱了撑的，六七十岁还要造个反玩玩？不是儿子还能是啥？

　　5.历史上的前人“李撰”，具传其业，又从默讲论义理，五经、诸子，无不该览，加博好技艺，算术、卜数、医药、弓弩、机械之巧，皆至思焉。撰体轻脱，好戏啁，故世不能重也。

　　算术、卜数、戏啁。女主小时候（认识李元嘉之后开始）做梦，一连小半个月，老是梦到一人教她算术占卜啥的，然后她才喜欢上了算术（古代主要算方术）占卜啥的。最后一梦，她在梦里给自己算了一卦：太子爱其多知，甚悦之。。。。。。。。。。。。。。。。。。。。就是说太子爱她……

　　她找了一下历史上这么个人，然后发现是李撰。太巧了，她就觉得她以后儿子要叫这个名字，她也一定会嫁给这么个李元嘉的，而且还是太子666+2333。

　　女主虽然玩心计玩不过大多数人，能力也不够，但是也可以想得美啊。她可从未在心里放弃过，李元嘉成为皇帝，这么个想法。即使她从来都知道这并无可能。但是想想又不犯罪，不犯法。她还劝李元嘉不要有妄念，他们没有办法的，做不到的，要好好活着，一点点心思都不要有，咱们只有认命的份儿——面对唐太宗唐高宗还能想屁吃？

　　结果女主这狗，既然知道了李元嘉不是皇帝，不是太子。所以……你妹妹的也忘记了你三岁时候梦里的偶像大神点拨你的老道儿老师（“李撰”），给你推演的卦？（女主小声bb，都过去十八年了，谁还记那么清楚干嘛？还是个一直提醒自己本分，苟着，不能有想法的妄念。。。。。。。。。。。。。。。。。。。。。。。肯定就“忘了”、“忽略”了啊。
　　事实的“太子爱其多知，甚悦之。”：李治，太子，太子爱其多知，甚悦之。

　　李撰：当然不是女主生的，，，，，，，，，一个很像她的孩子，被李元嘉拿来当作他们儿子养、当作他们的儿子爱了。都这么惨了，都扯上心里寄托了。作者是不会给你们白送一孩子的……就酱……】

　　戏啁：女主本来就嘴巴比较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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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注注注：因为比较嗑这对“真爱”，所以先把他们的“一（悲）生（剧）”，都概括出来了。后一章，还有先剧透的剧情……如：女主最开始是“贱名好养活”，其实不只是“李泌们那种仙童命”，更是因为她命里贵不可言。PS古代“女性贵不可言”，其实也挺水的。帝母、皇太后、皇后，当然是“贵不可言”，但是古代连个“帝王妾”都能叫“贵不可言”也是贵得有点一般了2333。女主这个大贵，贵不可言，是正儿八经的“贵不可言”。前面不是说了嘛，都贱名好养活了压一压，压了三年，到三岁的时候，都有老道儿给她托梦啥的，“暗示唤醒”她走“命中注定贵不可言的”命途啥的。。。。。。
　　给女主他爹的谶语、卦象是：上天入地。

　　（儿女乾坤卦）上天入地：“上天入地”可不是说她爹陈叔达多牛，他老陈家复辟开国、他老陈摄政、他老陈宰执天下……而是，他女儿贵不可言，上天。他儿子，入地土里埋。也就是说【外戚】。一人得道，全家祭天。

　　古代上天：也可以指女子入宫得道。入地，反正也指土里埋嘛，没疑问。
　　上天入地，该女（皇后皇太后）倒是爽了，一人爽了，全家祭天。外戚都这样。
　　陈叔达表示，他这把老骨头，十八年的陈国皇子，十八年的隋朝罪臣，二十年的隋唐富贵人，受不起折腾了，大家伙还是安安心心过日子吧。这福气还是算了。。。。。。。
　　“这福气”还是算了，因为是陈叔达为了全家老小的棺材板儿，私自替陈祇霜做的决定，所以老父对陈祇霜还是有点愧疚的。所以陈祇霜想干嘛干嘛，只要不是太过太过，那是超级宠超级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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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祇霜要是做皇后皇太后，老陈家的人，死起来有得死死了，那么多人。
　　PS幸亏没要这个上天入地的剧本，万一这个剧本说的是皇后+全家呢。那不是王皇后的剧本也是应谶的？武后可是大女主，皇太后女帝剧本。说不定就“女主”开启皇后（王皇后）剧本的时候，就炮灰了。所以……命运，就是这样玄而又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