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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丘八尺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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祇霜和裴行俭快马至西市,已是暮霭沉沉,斜晖脉脉,光怪陆离的云天血色倏忽溜走,一星儿的余光也吝啬留下。
“饱啊——月夕花晨。”
裴行俭见她意暇甚,餍足爽心。此时祇霜捂着肚子,十分惬怀的模样。便笑话她:“就吃了俩莜面栲栳栳,就这么开心?”
祇霜一脸看田舍伧夫的态度,掸了掸衣襟,轻蔑道:“不解风情。”
这话听得裴行俭一阵咳嗽,讪笑道:“小小女诸生,云淡风轻,看样子是要飘雪霰子了。何不即兴赋诗一首?要我辈瞻仰风采?”
此时,连裴行俭牵着的马儿,似乎也被鼓动了,长嘶了一声。
祇霜听他这般和颜悦色,倒是很受用,然而嘴上却仍道:“什么‘女诸生’,至少也是‘女诸葛’!不对‘赛诸葛’!”
裴行俭笑着拍拍马脖子,笑道:“好好好,赛诸葛,赛貂蝉,赛西施,赛华佗……”
祇霜跑跳着小碎步,跑到一人一马前,明晃晃地转了个圈儿。“霞裙月帔,碧玉莲冠,明眸皓齿,玉雪精神,如何不是个小仙女了。”
裴行俭笑道:“这话说的,倒有些‘齐侯之子,卫侯之妻。东宫之妹,邢侯之姨’的骄矜。”
祇霜做了个鬼脸,道:“屁嘞!庄姜?庄姜不是老物可憎吗?谁知道她啊!倒是她家最大名鼎鼎的可是州吁之乱噢。”
裴行俭道:“‘大名鼎鼎’不是这个说法。”
祇霜道:“那应该说啥?”
裴行俭闲闲地道:“声名狼藉吧。”
祇霜点点头,略一深思后,却摇摇头,道:“可他就是大名鼎鼎,如雷贯耳啊,谁不知道他?”
裴行俭觉得虽说“有教无类”,但是这教化非他之事,他也懒得费唇舌,便笑道:“五鼎食,五鼎烹总知道吧?不能流芳百世,也要遗臭万年,可不也算是‘大名鼎鼎’嘛。”
祇霜边走边摸着下巴做深思状,稍一会儿才闲闲地道:“……噢,如此看来,倒确实如此啊——这说的咋那么像老二秦王呢?”
裴行俭望了望四向,确实并无什么可疑之人。这才白了祇霜一眼,微微舒了口气。
话一说完,果真下起了雪。
祇霜闲闲地踢着石子,笑道:“丘八郎君可有诗?”【当兵的,贬义词,这边就是就骂他文盲武夫一类的。】
裴行俭回敬:“尺二秀才为先声。”【尺二,读书人,半文盲。】
祇霜被他怼了一句,剜了他一眼,调侃他道:“美人香颊融飞雪。”
裴行俭失笑,道:“真是轻艳齐梁体。这,朱门咏雪态,虽可爱,有人嫌。”
祇霜被他这么一噎,也觉得憋屈。索性“噢”了一声,意思无非是静候他的好诗咯。
裴行俭淡淡地道:“衣单任雪欺。”
祇霜鄙夷地笑笑,道:“呵呵呵,路有冻死骨,难道我就不喝酒吃肉了?什么道理?难不成李渊头七,人就不嫖/娼了?”
【注:666,飘的女主也就说了句:亚伯拉罕林肯来了,她也要跳舞。
女主这边就直接李渊头七了666,女主眼里的皇帝们,有权力的人,都是晋武帝,宋仁宗,被指着鼻子骂,被喷唾沫星子,都要说爱卿说得对,爱卿最棒棒,爱卿对我打是亲骂是爱。没错就是这样!古代嘴炮们最喜欢的就是这种皇帝了,比如最喜欢的就是赵宋了。这大臣当得可真是太舒服了,神清气爽,不爽还可以骂皇帝。。。。。。
之前就写了很多,正面侧面各种人的评价反应,指出太子就是比较仁厚。然后太子也比较喜欢祇霜,所以祇霜也很喜欢太子,所以觉得……啊,当朝晋武帝啊。啊,真是我们的好太子好皇帝啊。一边是一个喜欢你欣赏你把你当小辈当女儿看待,又愿意好好说话和听你好好说话的“晋武帝”,一边是秦王李世民,只能说要女主上的话,把全家裤衩子都□□了,都想买太子赢啊。。。。。。而且那么多章,那么多戏份以来,祇霜和裴行俭关系其实还OK啦,看起来疏远,其实是亲近,而且这俩还真是一直纠缠了二十年的友达以上。PS历史上裴行俭也是二十七八九才娶了第一任妻子。这种极其好的朋友,极其信任的朋友,和爱情是不一样的!爱情就是不一样的!最多就是:倘若我问心有愧呢?女主不茶,真不茶。隔壁我写的那个女主才叫茶,直接就说了人茶。祇霜小可爱就是个可爱的小仙女,李唐上层政治斗争里平庸的普通人。】
然而地处胡人繁华街市,亦有乞丐、游民,衣服单薄,面有菜色,甚至畏缩在墙角草棚。小商人、小摊贩们被巡夜皂隶训斥收摊。
裴行俭刚要她注意言辞,不可轻侮陛下。便听得路上巡夜人经过,道:“天干物燥,小心火烛。”故而狠狠地睨了祇霜一眼,警告意味十足。
祇霜手插袖兜,一脸的无所谓,道:“何不食肉糜吗?就你知道‘何不食肉糜’?”
祇霜一脸的“你妈贵姓?你爹贵庚?玩什么道德绑架?”的态度,冷漠得近乎阴冷,一丈之内,可以冰人,道:“哼,我喝酒吃肉,吃一碗,倒一碗。干卿何事?”
裴行俭微笑,大大的微笑,道:“这么伶俐的一个女儿家,怎么偏偏就长了张嘴呢,真就咄咄怪事。”
真是败人兴致!
这一脸的假笑,瞧得祇霜想踹他。便道:“干卿底事?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大家有啥不一样?天下可悲可泣的事多着呢,我管得了许多吗?他们承受的是贫穷的苦,焉知别人不苦?我不苦?你不苦?”
裴行俭敷衍道:“我觉得你说得对。”
祇霜见他这一整个人儿的每一根毫毛,都在拒绝与她掰扯,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便也在旁边继续自说自话,非要解释一通!非要解释一通!怒向心头起,嘴里就更没个把门儿的了:“除非明天李渊死了,不然谁能把刀架在你脖子上,不喝酒吃肉逛窑子了?
独孤号称哲妇,二圣临朝。这种地位的国后小君死了,她儿子还偷偷摸摸喝酒吃肉睡姬妾,她老公还光明正大喝酒吃肉睡姬妾出去游玩。
人家独孤皇后作威作福一辈子,已经是够够的了。结果呢?老物可憎、带孝子,谁家敢说不是这般?哼,不像有些人,空有五官,没有六识。红口白牙的,只会车轱辘那几句‘君王卿相夸瑞雪,那知雪里尽哀鸿’,平白给人添添堵……”
裴行俭这回倒是正正经经地侧脸瞧着她,老真诚地道:“这回,我觉得你说得特对。”
祇霜听他奉承,倒是欣然自喜。
裴行俭十分诚恳地点点头,一本正旭地目露赞许,道:“空有五官,没有六识——多好的禅机啊。”
祇霜气极,怒道:“讽刺我就讽刺我,还老拿‘浮屠妄言’埋汰我!你好歹也是个仙客练家子,吃过‘一星儿’南华墨水的!怎地如此讨人嫌?”
裴行俭一脸无奈地看着她,眼神清澈得像一泓出山的泉水,冰冰凉凉。仿佛是在说着:也不知道谁讨人嫌!
裴行俭只能回道:“水灵灵的女儿家,水灵灵,水灵灵的,‘一水儿’的南华墨水能撑船。”
祇霜见他恁般、恁般、恁般、恁般无所谓又刺人的态度,简直是要出离愤怒的,嘴皮子上争不过,简直就想直接上手,咬他几口,挠他几下!
小嘴儿一瘪,讽刺道:“我看你这仪表堂堂,策马俊爽,胡言乱语,胡说八道的模样,倒不似个汉家郎,简直是个嫡亲的胡儿。胡儿就是胡儿,歪嘴八舌,拙嘴胡扯,到底是有一套的!一套一套的!以前只知道‘胡人语不正,天阴是天音’,现在呀……多读点儿书吧!说话这么颠三倒四,门牙漏风,不上台面。简直是潘江陆海,御制写了‘宜自了’,所以还是得‘自了’……”【PS现代胡人胡语竟是我自己2333……】
什么玩意儿这是!
话还没说完呢,一支羽箭破天而来。
电光火石之间,祇霜本能地抱头蹲地,大喊:“家父陈侍中,家父陈侍中,家父陈侍中……”
整个一鬼哭狼嚎,如丧考妣,肝胆俱裂……还是干嚎!
而裴行俭抽出长剑,“欻欻歘”地削了十几枝羽箭,而脚不曾移位分毫!
因着对面只是给点儿颜色看看,并未真下死手。能在天子脚下有次做法,已经极端狂悖了!
裴行俭回过头看祇霜,见她正躲在马屁股后面,小脸儿煞白,一整个儿惊魂未定。
裴行俭宽慰道:“你在胡人的地盘,大放厥词骂胡人,人不给你点颜色瞧瞧?泥人还有三分土性呢!”
祇霜捋捋胸口,愤懑不已:“我堂堂大唐宰相女,姬汉旧邦,天子脚下……”
裴行俭笑着附耳道:“你可别嚷嚷了,再把人招来了。你要收拾他们,明天让你爹差人过来查。”
然后笑着把她一把拉了起来——多像一只不下蛋还赖在鸡窝不动弹的老母鸡啊!显然是吓得不轻,实在腿软了!
祇霜小脸回来了点儿血色,却更显得是不正常的红晕,活像个受气的小媳妇儿。难得有如此甜美温驯的时刻,更让人觉得可爱极了。
裴行俭笑道:“上马?”
祇霜头摇得拨浪鼓似的,再道:“不敢。”
裴行俭笑道:“背你?”
祇霜见他笑得温柔,狐疑此人如此反常,待会儿定要嘴上逞能取笑自己!她才不要!
堂堂大唐宰相之女,多少还是有点儿骄矜的!输人不输阵!即使腿麻了,也要撑着!颜色如故!心里默念:老娘是钟会!老娘是钟会!天大地大没我大的钟会啊!
心里仿佛一百个圣贤给她加油鼓劲儿,又想到当初和老姐在马棚子里看难产又不足月瘦弱的小马驹出生,他们给它鼓劲儿“萌萌站起来”,它就真的从垂死之际,苏醒过来,站了起来!
——这不还是那个云淡风轻,天大地大我最大的小仙女儿嘛!
裴行俭倒是略怔愣了,无不钦佩地道:“你还……挺快啊……”
甚至手还比划了一下,她的个头,似乎也很惊奇她的胆识……噢,不,变脸速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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祇霜掸了掸衣袖,仿佛方才的惊心动魄鬼哭狼嚎,就是她挥一挥衣袖,便扔掉的碍物。嘴皮子又是她那套华而不实的论调,只听得她道:“造化钟神之慧色,诸天善神之所爱。岂不慎欤?岂不自矜?”
裴行俭眼眸如星,似乎很专注地一本正经地请她释疑:“家父陈侍中?家父陈侍中?若是北之胡戎,而南之蛮越,又当如何?”
祇霜偏偏还像看傻子一样看着他,用瑹珏语说了一遍,又用高丽语说了一遍。
——东北则高丽为王,西北则瑹珏为雄。【PS就是说胡人东面都要高丽语,西面都要瑹珏语……所以吐蕃直接被无视了666】
裴行俭双唇紧闭,似乎极力忍笑,才能勉强维持面上的云淡风轻和君子风度,他客气地说道:“我倒是觉得,有个法子,比这个还管用。”
祇霜狐疑,脖子后仰,讪讪地笑:“你说的不会是‘好汉饶命’吧?”
裴行俭忍得辛苦,这回是真忍俊不禁,笑得前俯后仰,弯腰捧腹,几欲捶墙。
祇霜知他在嘲笑自己,便皮笑肉不笑地看他发癫,呆呆地道:“有病吃药嘛?”
祇霜觉得有点儿无聊,甚至还想嗑瓜子。
裴行俭仍一本正经地道:“我这个人呢,也算是自律了。守虚静,守静笃,守情笃,除非特别好笑,不然不会这么失态的。”
祇霜淡淡地干笑道:“噢。我又没笑你是个傻子,你不用忙着解释,挽回形象的。”
裴行俭笑得眼泪都出来,拭了拭眼角,道:“你是怎么做到的?叫起来像只被踩了脖子的鸭子的?”
也许是裴行俭的笑声太好笑,也许是真后知后觉想起来自己吓破胆的死鸭子叫唤太过邪性。祇霜亦失笑,乐不可支。
良久方歇。
祇霜捧腹,这笑可把她累坏了,恨恨地踹了裴行俭两脚,方才解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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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复自从摩尼寺出来,便撞上了祇霜二人,还奇怪这姐姐妹妹俩,怎么今天都大老远地跑这儿来了。
故而跟了祇霜他们一路,虽说祇霜他们走陆路,他走人家屋顶。他倒并未刻意隐匿行踪,然而这裴行俭竟然也没发现他!本来他还纳闷呢,没想到竟然是因着这俩人一路聊的过分开心了。
陈门庶子,真的是太令人厌恶了!
就算是他瞧着不爽,射了人十几枝无关紧要的羽箭,吓唬一二,人竟然也都没有放在心上。
想想好像更可恶了!结果一个手滑,手上的弓弩便直楞楞地射了一箭,直奔着祇霜而去。
李复赶紧飞踢了一块砖,要提醒裴行俭。
幸好裴行俭及时发现,及时护着祇霜闪避,二人一个贴地摔,祇霜倒在了裴行俭胳膊肘上,痛得他闷哼出声儿!
祇霜赶紧一骨碌地爬起来,费老大劲儿把人扶起来,问道:“没事吧?没事吧?”
只见他一脸霜寒地看了方才羽箭方向,却只看到微风吹起的衣袂一角。低头,手上却又是多了一缕青丝。
祇霜一脸关切,却也微微后退一步,道:“你是得罪什么人了吗?”
裴行俭白了他一眼,道:“这话应该我问你,是你得罪什么人了!”
祇霜道:“我能得罪什么人,我来到这个世界上会说话走路都没两年呢!我能得罪谁去啊!”
裴行俭抿唇笑,道:“你也知道你说话走路都没两年呢。”
笑如春水卷落花,格外明媚亮堂。
祇霜刚要反驳,裴行俭微微歪头示意——
晃晃悠悠舞动的白色锦旆之上,赫然写了二字飞白:衡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