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3、岁暮天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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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太淡薄，日光刺眼。
陈叔达目送太子车驾，待他们一拐弯儿，便无所追恋地回首向内。
回首向内，足足一人多高台阶的公府，铺首饕餮在雪色光影照耀之下，青铜色的獠牙熠熠生辉。
这本就是用来挡住恶鬼的门神。现如今恐怕不是该喟叹它能不能挡住恶鬼了。怕是再无重开之日，门前冷落可罗雀，饶是恶鬼，也应不来了。
【PS古代稍微有点阶级地位的大宅子，大门都是不轻易开的。这边喟叹的是，以后恐怕是难了。什么权势富贵功名利禄，都算了，散了吧。】
陈叔达也不得不微微舒了口气。
陈叔达一步，一步，一步，走上青石台阶，脚步生重，微微生汗。
这一路，一步，一步，一步。
仿佛四十年前，目送二哥登基加冕，陪侍左右。
仿佛九年前，陪着李渊问鼎长安，君临天下。
万人之上，无人之巅。
龙生九子，各有不同。陈宣帝四十二子，聪明者，倜傥者，文武兼美者，大有人在。
然而除了元配钱贵妃及其子最得眷宠，他尤爱陈叔达之岐嶷俊爽。
陈宣帝因周陈战事，报喜报忧。更因吴明彻之死，南陈之溃败，而心力交瘁，感慨自伤:“万里江山，无边孤单，万人之上，无人之巅，孤寒如此。”
膝边孺子陈叔达却回道：“就像广寒宫没有玉兔，没有玉蟾，没有玉桂……无花只有寒？”
陈宣帝倦然一笑，回答孺子，道：“寒冷，不止是没有花而已。还会有很多东西，都不能存在。”
年不过八/九的陈叔达懵懵懂懂地嘟囔着：“看来不止是‘岁暮天寒，尚且四君……三友之说’……”
小儿无端想着：岁暮天寒，一片衰色，该是怎样的凄凄惨惨戚戚。不禁心中一热，泪如雨下，只觉得凄苦，便告慰道：“……阿爹若是觉得冷，子聪给您捂脚。”
陈宣帝淡笑道：“高处不胜寒，阿爹只是觉得人生不盈百，华发生两鬓，常怀千岁忧，无释万古愁。与人斗，累。与天斗，累。”
孺子哭着宽慰老父，目光炯炯，似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道：“高处不胜寒，我不怕寒，只是怕不够高。若是阿爹的痛苦比嫦娥广寒宫凄苦，比天地熔炉凄苦，比阿鼻地狱凄苦，子聪愿往，代父受苦。如目连救母、缇萦救父，虽死不辞。”
陈宣帝笑着细呷着他的这句话：“高处不胜寒，我不怕寒，只是怕不够高？”
陈叔达聪敏仁孝，绝类曹氏仓舒、典午桃符。加之老父爱少子的舐犊之情，当时竟已属意他为太子！
【PS魏武帝爱子曹冲仓舒，晋文帝之爱子司马攸桃符。。。。。。。。。。。。。。。。。。PS“以上”我也是醉了，感觉陈国平均智商竟然被无限拉低了。九岁的陈叔达说话就这智商？这是在扮猪吃老虎怎地？】
陈宣帝当即就哈哈大笑，指着龙床对他说道：“子聪，你看看这是你的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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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宣帝略有废立意，以为春秋鼎盛，爱子年幼，须徐徐图之，不可操之过急。然而此事尚未提上议程，翌年冬日，陈宣帝竟病入膏肓，药石无灵……
【PS古代皇帝从来不轻言废立。除非自己有才且爱子，最好加个老母是皇帝心头大宠妃。或者几个比例扯一扯，只有一两项的，皇帝还真就想都没想过“立太子、废太子”，太子还是比较矜贵的。注1】【注2】【注3】
陈叔达念及先人，不觉悲从中来。以手敷面，泪如孩提。
故国不堪回首，今朝又待怎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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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年南陈，十八年罪臣，十五年隋臣，十年李唐宰。
竟也能如此失态？
李淳风本来在陈府这边转悠了好几圈儿，变着法儿地算计着咋处理太子和陈叔达这个棘手的事儿——才能让自己不砸招牌！
结果这办法，他倒是想出来了。打算这波赚个盆满钵满回去交差邀功，他甚至连得犒赏的流水筵的排场都想好了。【PS为何一直这么没有追求简直了】
然而见到陈叔达这么个态度，他呆立风中，恍若行将就木。
所以……我这脑瓜仁儿算是白费劲儿了？
简直岂有此理！
他冻在原地，心在滴血，然而痛定思痛，考虑考虑拿啥补补脑子，着实是当务之急。
不知不觉暗骂了一句自个儿真是个“人间小饕餮”。
——冷不丁被一阵儿刺耳的奸笑，给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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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过坐化的，还没见过‘站化’的呢。大师就是大师。”
李淳风乃是正儿八经道门人，竟是谁家兔崽子，舌头不要了，这般揶揄他？
李淳风瞥眼过去，只见挂满春幡和五色绢的香樟树下站着一锦衣妙目的少年郎。冷风细细，吹得树叶上的雪粒子，也静悄悄地落。
李淳风回了眼，掸了掸衣襟，便移步，仍不忘悠悠地道：“你回去再学几年，再过来班门弄斧吧。道爷我今儿心情不美，不欺负小孩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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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法善却是诚恳作揖，笑道：“敢问前辈不吝赐教咯——就算是挨前辈几记打，也是香的。打是亲骂是爱，棍棒底下出高徒嘛。”
李淳风轻笑，道：“少年人何不检讨一下自己，缘何老是被大佬们退货呢？”
叶法善倒确实是天赋异禀，不知道窜了多少个仙家山头，都没有一门一宗愿意收他为关门弟子。
叶法善笑道：“前辈们觉得我顽劣，不堪为一门宗师呗。这有什么？我又不去为祸人间，顶多就是游戏人间，难不成道士们就不能下山打酱油吗……”
李淳风笑道：“……不能，心中无山，眼中亦无山。佛门看缘分，道门看乾坤。”
叶法善嘟囔：“佛门看元，道门看钱。”
说缘应有元，说乾得看钱。有钱能使鬼推磨，天下乌鸦一般黑！
李淳风只觉眼睛一黑，道：“饶是你再聪明再天分，若是南辕北辙了，还不如不聪明。”
叶法善贱兮兮地笑道：“前辈怎地能说我心术不正呢！我能为自己考虑嘛！道士们逃禅煮石，百姓们知道个鬼噢。到时候全天下的人都皈依了胡佛，那不就因小失大了嘛。”
李淳风捏了一个诀，便有捆仙索从天而降，将叶法善结结实实地绑了起来，几类端午粽！
他道：“你这个雕虫小技，还是再练两年吧，连去西市跟胡人比障眼法都比不上。饶是给傅奕庾俭提鞋都不配。”
叶法善却是不恼，被捆着了，还能一蹦一跳地乐着往李淳风处来。笑道：“那我定会好好钻研，争取能给‘师父’提鞋。”
李淳风不恁，道：“谁是你师父，若是再信口开河，就拿你眼珠子剜了，这可就成‘鬼目棕’了。”
“师父方才演示了一遍儿‘捆仙索’妙法，我便记住了。我既学了您的法术，如何不是我师父了？君非‘师父’，谁将‘师父’？”叶法善更是那副竖刁杀子献媚的谄媚样儿，绝类勾践尝秽的寒碜劲儿——可实在把李淳风恶心坏了。
然而恶心归恶心，却是让李淳风醍醐灌顶。
神思清明，目若探汤，猛地一拍叶法善的脑瓜仁儿，笑道：“果然是个好脑子，名下无虚啊！”
说着便如脚下生风般，一溜烟儿地走了。叶法善皱眉看着李淳风远去的踪迹，皱眉细思，喃喃道：“老道儿今日不仅让我白得了这破绳儿，连着两件法术，都交了我。这人是鬼打墙了不是？”
到底叶法善也是个慧心未泯的，微微审度起他方才之言，竟是云里雾里，不知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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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淳风来到秦王府，秦王却是不在。
长孙王妃常服出见，因问道：“道长行色匆匆，可是有何不妥。”
李淳风道：“秦王不在……其实也好。”
长孙王妃眉头微蹙，揣度他言外深意，只微笑道：“道长但说无妨。”
李淳风道：“先前，陛下看秦王如何不满，终究也没动秦王的意思，如今怕是悬了。”
长孙王妃慢条斯理地砌了杯茶，又给李淳风续上，淡淡地道：“自是或早或晚而已。”
李淳风道：“先前秦王等人也在商讨陛下变心之快，所谓何事。我倒是参详出了一点点……愚见。”
长孙王妃见他少有这般冷静态度，也微微悬了心，问道：“该不是与承乾等人有关？”
李淳风道：“十数日前，秦王爱马暴死。青鸟孝顺，画了《八骏图》本想献给秦王。然而却因马儿富贵态，被秦王说教了一通。而老子骂小子，让老子的老子看不下去了……讽刺了秦王几句，自武德七年来陛下多是这样的态度这样的言辞，倒是没引起注意。当初宫里细作呈上来的‘起居注’，就这轻飘飘地一句话：今日始知 ‘我不如你’，众人亦没发现什么异常。如今细想来，陛下不止冷语冰人，实有雷霆之怒。”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长孙王妃倒是听懂了。
夕光斜照在长孙王妃眉目间，倏忽而过，衬得她愈发淡漠温柔。
终究，她还是说了出来：“青鸟聪明仁孝。我和秦王何以能将这样优秀的嫡子，割肉献给陛下？欲取之，先与之。大忠大伪，拍马是为了骑马。陛下是后知后觉，顿悟了不成？”
李淳风闲闲地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只是青鸟不知是为谁架在火上烤呢。”
长孙王妃美目盈盈，恍若螣蛇之雾，蛟龙之渊，不甚分明。只听得她幽幽地道：“要打要杀也就罢了，竟然也敢打我儿子的主意。”
李淳风看着茶盏之中晕开如花枝盎然的笋芽，淡淡地道：“王妃定能周全……勿要父子嫌隙为好。”【PS李淳风还是很欣赏青鸟的，他当初出场的戏份就调侃了青鸟。】
长孙王妃莞尔一笑，道：“帝王家，不归路，可不止‘高处不胜寒’啊。”
李淳风因问道：“王妃一路走来，只是为了实现秦王的君临天下。可也想过自己呢？”
长孙王妃低了眼睫，淡然笑道：“吾心安处即归处。”
李淳风笑道：“……我还是喜欢‘终隐南山雾’。”
作者有话说
第53章 岁暮天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