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普信傲娇的道士们（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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甜羹拉着祇霜扑进了人海里，赵潩在后面自言自语骂骂咧咧地跟着。
一不小心，这就冲撞了齐王妃的车驾。
碰到是没碰着，祇霜倒在了甜羹身上，甜羹额头上登时隆了个不小的疙瘩。
祇霜抬首之时，见那车驾的青帷掀起……探出一双似笑非笑含情眼：冷冷清清，一眸春水照人寒；若即若离，一笑盈盈照眼明。
白玉无瑕的瓷娃娃，又兼冰雪精神，眉间一点胭脂疖，更衬得那人慧黠骄傲。如盛夏娇花艳，芳薰而媚秀。
似水寒烟淡、雾轻云薄里，一朵荡悠悠的水莲花。
春幡璀璨，缨徽流芳。清风吹髻鬟，飞花落玉面。【PS这是武后武媚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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动刀是不可能动刀的，谁在皇城根儿上动刀大概是活腻味了，故而仅一为首的绯袍校尉拔了刀。
旁边一深绯色武服的校尉，扫了一眼，作了一揖，道：“无事。”勒马而返，让队伍继续前进。
倒不是这四品校尉有多能耐，而是赵潩给他露了宰相府令牌，“见牌如见人，见信物如见人”。他一眼扫过，又看了祇霜二人，确实无任何异样，便也放过了。
倒是留下了两员侍卫，令他们护送祇霜。祇霜让赵潩给他们好说歹说，才算是把人给说走了，并且嘱咐他们务必不要因今日之区区小事，叨扰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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堪堪百人的队伍，护卫着中间那辆尊贵的二马厌翟车，泠泠作响的金玉和郁郁浓馥的香氛，仿佛盖过了这烟火人间。
而就中乘坐的女郎，好奇心甚重，仍悄咪咪地撩开青帷往外瞧着。边上的美妇人眼尖赶紧拍了她手制止，只是简单摇了摇头，却颇显她的气场和风仪——此人便是杨隋观王杨雄侄女，纳言杨达长女，杨真理。
贵族仕女，却是一心礼佛，侍奉浮屠，长到了四十岁才出嫁。然其淑美艳丽，即使嫁给商人出身的糟老头子，所生的两个女儿，也是一个赛一个得漂亮，闻名遐迩。
长女妖冶娴都，尽态极妍。次女丽色巧笑，一笑百媚生。
【注：历史上武后姐姐也是个大美人，并且很有可能比武后还漂亮，但是小说这边就写还是武后更美。】
弘农杨氏，自古出美人。
而当世最美的一枝花，便是如今端坐着不说话的齐王妃——杨珪媚。
【注1】
女郎笑嘻嘻地撒娇道：“表姐，我好闷啊，我以为今天出来玩儿是真的出来玩儿，结果比参加宴会还要吃力。”
齐王妃拧了小表妹气鼓鼓的腮帮子，笑道：“噢？咱们心儿想玩点儿什么花样呢？”
武如意闷闷地道：“哼，反正不是被困在这里！”
【注：武顺，武意。“顺意”二字，还是挺符合老尼姑杨氏的取名手法的。所以韩国夫人武顺，一字顺意一字元娘。武后名珝，字如意，小字心儿。符合如意娘，“武心”又合“无心”。比如新唐书上说她叫武诩，如意也有玉如意，玉的意思。所以也比较符合。
唐太宗称她“武媚”，即媚娘。然后媚娘、更衣入侍、如意，都算是比较贬低的。
更衣入侍不说了都懂的，倒/贴/求/睡。媚娘也是，不说了都懂的。
如意在古代的功用：老/头/乐，所用搔痒之具，叫“痒痒挠”、“不求人”，即古时爪杖、如意之遗制……所以被其他同事嫔妃冷嘲热讽床上技术好的时候，求武后心理阴影面积。古代嫔妃被全天下人都知道技术绝好的，最出名的就是武后和刘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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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珪媚柔爱地抚摸着小表妹的发髻，温声安慰，道：“好了好了，待咱们到了龙兴观，就放了你和元娘，可还满意了？”
武如意撅着小嘴巴，可神气了，乐道：“这还差不多！”
武顺道：“表姐你就惯着她吧！”
武如意姊妹又拌了会儿嘴，一行人便来到了这地狭人稠密的龙兴观。
武如意张望着这赤金飞白“龙兴观”，疑惑道：“崇化坊地偏，这道观的名儿取得倒是响亮，可有什么说法吗？”
武顺瞥了妹妹一眼，道：“你不是自诩‘女中孟尝’嘛！你还不知道？”
武如意气呼呼地道：“……阿姊又取笑我！不过是上月表姐将‘雷公梦’赐给了我！阿姊如此小心眼，当心妒忌变成丑钟馗！钟无艳！哼！”
隋唐以来，雷氏琴，冠绝天下。
武顺冷笑道：“不就是会唱小曲儿吗？都能赶上阿耶的春小娘子了！”
武如意气不打一处来，闹了个红脸。
本端庄简重的杨氏听了这一句话，也是回过头，给了武顺一记凌厉的眼刀。武顺顿时吓了一跳，低眉顺眼地，两姊妹再无其它龃龉。
杨氏此番生气，不是因着武顺将自家妹妹跟妾者贱流相提并论——而是“歌舞才艺”这一项，杨珪媚才是顶顶拔尖儿的，若是听得自家姊妹如此编排，心中定是不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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祇霜和甜羹被拦在了龙兴观外。
甜羹叉腰，怒道：“什么破地方破地方破地方！”
小道童作揖，平视，不卑不亢，道：“没有预约，没有庚帖，不让进，请信士见谅。”
甜羹怒道：“信你七舅姥爷，你哪只眼睛看出来姑奶奶是‘信士’了！”
小道童无喜无怒，道：“请施主自重，道门清净地，勿要无礼，勿要撒野。”
甜羹怒道：“撒你七舅姥爷，别说是撒野了，姑奶奶还撒尿呢！”
说着便一个旋风飞毛腿扫过去，说时迟那时快，小道童微微侧身就闪开了。祇霜吓得赶紧拉住她，道：“你吵架归吵架，你踹他干嘛？”
赵潩都看不下去了，拱手作揖，道：“小道兄，我们是‘陈府’的。您能否行个‘方便’。”【注2】
【注：府，“开府”。古代能被称为府、开府置属的只有亲王郡王、三公、以及少数亲重大臣开府仪同三司。“不开府的”公主，也只能称为公主宅。从一品国公不能开府置属，其家不能被称为“府”。】
小道童向祇霜和赵潩作揖，却对着甜羹说道：“……小施主，此处左拐，就有如厕之地。您可以前去方便。”
祇霜闲闲地道：“罢了罢了，你们这儿要是真有‘这么神奇’，我进不去，也就不进去了。要是你们今儿是削我‘陈府’面子的，姑奶奶脸薄一寸，你们就得地陷房塌。”
【注：三品以上是权贵、特权阶级。而陈祇霜更是宰相之女，居然被拦着不让进。不是说明唐朝宗教多“狂”，也不是唐朝市民多有人权，而是这能这么霸气，拦着宰相，说明他背后的人是皇室，这个皇室不是宗室，不是秦王李世民、齐王李元吉这种。而是皇帝、太子。所以女主又不是疯的，还闹一闹？】
甜羹更是恶狠狠地比了个“刎颈”的手势。
小道童眯着眼睛笑，亦正亦邪的可鄙模样，真是令人生厌！待听得他道：“……施主若是不信，不妨在咱们观门口这群不入流的编外野道友那里算上个一二卦，就知道咱们‘龙兴观’是不是托大了。不然您以为天子脚下砸殿观，施主排得上砸一片鸳鸯琉璃瓦吗？”
嘿！这小道士，言外之意不就是说，你厉害是你爹厉害，你算老几？这可是摸着逆鳞了，可把祇霜气坏了。
祇霜拿手指，指了指小道士，又指了指自己，忍着愠怒，挤出一个假笑，道：“你……你好，你好，好得很。”
谢羽燃扫了一眼龙兴观，微微有些惋惜，道：“女郎已经记下了，《罪罚录》第二卷三百六十一条，‘把龙兴观拆了，鸳鸯瓦片砌灶台，金碧栋梁当柴烧，小道士绑回去做小倌儿。’”
小道童眉毛一挑。
甜羹手舞足蹈地拍手叫好，笑道：“还是羽燃姐姐最厉害！”
又打了小道童一拳，道：“嘿……臭道士，你不是嘴巴老得很嘛！你方才不是挺横的嘛！这时候不应该说句‘请便’，或者是‘哎哟，我等着’。”
小道童刚要开口说话——祇霜就揪了甜羹的衣领，发现揪不动，谢羽燃就揪了甜羹的衣领，一行人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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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外，野道士，不入流的神棍……在长安城既然不是喝西北风过活的，到底也应该有两把刷子。
祇霜扫了一眼，走到一竹竿子支棱起来的青帷摊子前，问道：“仙客……”
对面仙风道骨，人模狗样的中年道士，嘴巴里嚼着槟榔，一见他们过来，往面前抛了两枚铜钱。
抬手禁止，道：“今日不算卦。”又做了个“请”的手势，让她另去别家。
祇霜冷笑、甜羹嗤之以鼻。
另一摊子，一青衣童子，嘴里嚼着口檀，念念有词，手里握了卷……《公羊传》。
小道士头也没抬，把桌上的牌子转了个身儿，只见上头写着“考举勿扰”。
另一个牌子也给转了个身儿，上头写着“贫道确非要饭，香油钱看着给”。
甜羹奚落，道：“龙兴观这屁大点儿地都进不去，还在这儿给老子装。进不去道门，还觉得儒门，会给他撞上，下回恐怕觉得杏林、勾栏也是个好去处了。”
小道士仍旧头也没抬，道：“小女郎，你这样子，不仅对舌头不好，对人头也不好。”
祇霜微微向前，将甜羹往后挡了挡，道：“她的‘人头’好不好，难不成我说了不算，你说了就算？”
小道士嘴角微微翘起，笑意如同春日的毂纹在他脸上浅浅地流转开来，瞬息演漾成一幅诗意盎然的山水好景，仿佛是张僧繇、陆探微都望其项背的造化钟神。
梨涡仿佛是杜康酒窖，仿佛盛满了红尘女儿泪，仿佛是一个漩涡连着一个漩涡，令人弥足深陷。
祇霜觉得有些迷惑，奇怪地打量着眼前人，而他只是语带讥诮，浅笑而已：“原来女郎还是没听懂方才道元说的，这天子脚下，女郎算老几？”
祇霜纳罕，道：“这么远，你都听得见？”
小道士抬首平视，道：“听风辨音，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这风这么大，听不到其实挺困难的。”
祇霜皱眉……瞅了一眼距离，似有些疑惑，喃喃道：“……你有耳鸣？咄咄怪事。”
祇霜自是天资聪颖，颖悟绝人，一目十行，过目不忘，林林总总，自不必说。至于这音乐，更是精研，不说是个不世出之天才，至少也是秀出于当世。假以时日，不说能赶上万宝常、苏祗婆之大家，至少不愁赶不上陈后主、梁武帝之类的二流才子。
【PS万宝常、苏祗婆是音乐家理论家改革家。陈后主梁武帝这俩已经算是才子里的音乐才子了，精乐理，能自创音乐的那种，而且还不俗有名气，比如陈后主最著名的《春江花月夜》《玉树□□花》】
——然而……这么远……这么远……让她听风辨音却也是不能够的！
小道士微不可见地嘴角抽搐，深抿薄唇，仍保持优雅淡淡笑道：“要不女郎去隔壁？”
谢羽燃财大气粗地扔下一荷包，微微挑眉……似挑衅。
小道士勉强欠笑道：“这怎么能是钱的事儿呢……”
祇霜闲闲地道：“合浦明珠，不过分吧。”
小道士一挑眉，笑道：“小女郎问前程？祸福？健康？姻缘？”
祇霜爪子往他卦案上一拍，饶有气势地道：“问你这厢能不能吃下这龙眼大的明珠。”
【注：这里的“吃下”是“赚取”的意思。一语双关。因为目前表面上这是“合浦明珠”。】
小道士自有胸次地笑道：“这个自然。”
小道士还真的剥了壳，吞了下去。
这小道士倒是略有些眼力，没被障眼法混过去，看出来这里头不是合浦明珠。
祇霜悻悻地道：“没意思。”
小道士却笑道：“小女郎涮了我这回，觉得这样就能全身而退吗？”
祇霜蹙眉不悦，道：“你待怎样？”
甜羹一把将祇霜扯到身后，活像只护崽的母鸡，诘问道：“好男不跟女斗，你气量怎地这般小！”
小道士眼睛一亮，嗤笑道：“那我就气量大点儿吧！”
只一眨眼，甜羹脸上便被画了几条鼠须，配合着她珠圆玉润的胖脸蛋，活像只富贵鼠，真是让人恨也不是，恼也不是。谢羽燃忙掏出帕子给甜羹拭去了墨水，柳眉横竖，就要扯嗓子骂人。
祇霜着实打量了一番这俊俏小郎君，见他确实气质不俗，又加语态骄慢，便猜测起他的身份来，淡淡地道：“看你这笔法，倒是大家手笔啊！师承阎氏兄弟？”
小道士笑道：“不敢不敢，这世上除了阎氏兄弟，难不成无人会写生了？难不成除了虞世南欧阳询就没人会撩两笔了？”【注：当时最厉害的两位书法家是虞世南和欧阳询，褚遂良还没成名呢，成名的褚遂良也比不过这两位。小道士是谁，这应该很好猜吧……】
祇霜见他这般骄横，便有心与他争高下，便道：“小道士不专修黄老，学这些奇淫巧技做什么？”
小道士微微自矜：“不过是略懂略懂罢了。”
祇霜玉指扫过小道士面前的黄纸，掸了掸。抬手，谢羽燃便递上笔墨。
挥翰写下两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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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注1】：
历史上齐王妃是杨师道的从侄女，荣国夫人是确切的杨达之女，亦是杨师道的从侄女。从侄女，也就是杨师道堂兄弟的女儿。
杨师道的堂兄弟只有杨达、杨士贵。
所以一半可能性：齐王妃是杨达的孙女，即荣国夫人的亲侄女，武后的亲表姐。
一半可能性：齐王妃是杨达亲兄弟杨士贵的孙女，即荣国夫人的堂侄女，武后的堂表姐。
历史上李贤和李明关系挺好的。
李明在武后那儿，比起杨师道这个堂舅家，以及堂舅家族的杨执柔，燕贤妃这个亲表姐，武后还是很讨厌李明的。
对李明的厌恶程度，不扯特别的政治斗争……就说说仅仅出自于李明之母，这个极大的可能性吧。
武后当初被送进宫，不能不说是给杨氏女们争宠去的。【这是极其高的概率，这么说吧，几乎就只有这一种可能性。】
堂舅家对武后母子也算是尽到了舅家的责任，送个“侄女外甥”替家族争宠，也是常态。
当时唐太宗后宫有杨氏妃嫔数人，确切的观王杨雄家族的就有齐王妃、武后、杨婕妤、也包括燕贤妃。
所以就是给“齐王妃”在长孙皇后死后，卯足了劲儿地争后位，或者就是固宠，招呼了武后这个大美女进宫，结果蹉跎了武后的前半生。当初武后在太宗后宫完全看不到前路几乎就是冷板凳等死、后来在感业寺几乎等死状态，不恨她才怪！
所以齐王妃和武后的设定是亲表姐，不是堂表姐。虽然古代大家族的亲叔侄和堂叔侄关系差不多。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普信傲娇的道士们（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