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普信傲娇的道士们(二) ...

  •   那黄符纸之上,龙蛇走势的飞白,利落扎眼——不曾荐得云中守,命薄那能李广侯。

      【注:分别是指冯唐和李广。前者一把年纪才有名,后者就是李广难封。】

      这是在嘲讽他,这辈子不过尔尔。

      -

      小道士微微眯了眼,哂笑道:“买卜稽疑是买疑,病深何药可能医?我可能是功业不行,妮子恐怕……命也不济。”【注:意思是说,你命不好,问命也是白问,问出来你命不好,你能咋地?命贱、贱命没得治。】

      祇霜两手拍在卜案之上,怒尤甚,目眦欲裂,迸出盈盈泪水。十万怒火蒸腾着,令人只能望见一片茶色氤氲:“你凭什么说我命不好。”

      小道士微微惊愕,忙要矢口否认,话到嘴边,却更是口不择言,道:“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皆薄命耳。”【注:说她命不好,说她长得好看。骂她命不好,还说她长得好看。就无语这孩子。】

      祇霜讶然。

      旋即怒道:“我原以为你这粉面油头的小白脸,顶多就是油光水滑,没想到你说话如此不伦不类颠三倒四!”【注;油光水滑:油腔滑调,嘴贱。】

      又尚觉不解气,两手抹了他卜案上的摆设,气冲冲地道:“你这种下里巴人的布衣白身,黔首刁民,黎民庶民贱民混账混蛋废物废柴狗彘不食的东西,格老子的,别说是冯唐李广了,去你七舅姥爷的王/八羔子梦吧!功名利禄,竹简芳声,痴人说梦,下辈子下下辈子上下八百辈子吧你!你千儿八百年,百八十辈子都不配!”

      小道士紧抿着唇,眉头深锁着,似乎是被人骂懵了,亦或是骇住了……颇有些唾面自干的柔弱气质。

      祇霜抹了把嘴巴,又讪讪地拿出了绢子……这会子是擦也不是,不擦也不是。便丢给了小道士,到底是自己过于泼蛮,失了底气,终究还是冷冷道:“你擦擦吧……”

      【注:骂得太激动了,口水乱飙了……这就到了传说中的送帕子情节……真的是非一般的套路。就无语。】

      作了个揖……转身……跑路……小碎步,大跨步,这龙蛇走势差点儿又一个趔趄……

      小道士只觉清风徐来,面上一凛,恍惚之间实在不知方才算怎么回事儿——他居然被如此泼妇,指着鼻子骂了一鼻子灰,兼一脸口水,他抹了把脸,把上好的蜀锦绢子囫囵卷了扔了。啐道:“本来就是个黑心短命的!”【注:小孩子嘴巴就是毒啊。黛玉也这么骂过贾宝玉。】

      -

      祇霜一行人刚走了老大远儿,眼看就要出了这龙兴观地界了。甜羹拉着祇霜的衣袖,央道:“姐儿要是再走,外头就是‘薛辣子’了。咱们这里头进不去,外头还被碰了一鼻子灰,姐儿不找找晦气找找便宜吗?咽得下这口气吗?简直是欺人太甚!”

      祇霜目若紫石,光溢流转。

      甜羹瞧了以为有戏,搓搓小胖手,一副跃跃欲试之态。

      祇霜却嗤笑道:“要不你去办?弄死人算我的,弄不死人算你的。”

      甜羹见碰了个冷钉子,便撒娇道:“姑娘怎么能怎么说我……”

      这厢主仆还在扭捏拉扯着,那边的黄冠臭道士倒是乐了。

      谢羽燃也是火大,才三尺的短剑就那么直愣愣地掷到了那笑着看戏的道士的卜案上。眼刀可比出鞘之剑,寒光更甚!

      “信士勿要动怒,贫道不过是看着这俩妮子可爱,倒不似主仆,合该是姐妹。”

      谢羽燃冷冷地道:“你红口白牙地骂谁呢!”【注:将主仆比作姐妹。】

      祇霜这厢也发现了这边的动静,见他们剑拔弩张的样子,倒不像是眼红的仇敌,倒是一幅赏心悦目的画卷——

      那样的风致宛然,当真是美极了。

      男也,轻裘缓带,仪神俊秀——真黄绶神仙也。

      女也,神仙妃子!

      祇霜和甜羹俩萝卜头,屁颠屁颠地小跑过来,轻轻推开了谢羽燃架在俊秀道士脖颈上的冷剑,似是而非地称赞,道:“这喝西北风,还能长成这样,果真不是凡品啊。”

      甜羹还规规矩矩地给人行了一揖。

      -

      俊秀道士甩了甩逍遥巾,整了整衣冠,落座,爽然笑道:“三吊钱一卦,不准不给钱。”

      不准,不给钱?【意思:卦不准,不用给钱。】

      不准……不给钱!【意思:算了卦,就不能不给钱。】

      祇霜瞅了这歧义文字,鄙夷道:“你还不如去抢好了,你卖的是卦,还是脸啊,这么贵,要脸吗?”

      俊秀道士贫道:“‘卖脸’钱另算——”又侧了侧头,示意:“若是这位姑娘的话,不要钱。”

      谢羽燃登时俏脸生愠,就要一剑把登徒子劈了。

      祇霜摆摆手,道:“仙客若是喜欢,我把她脸皮绞了送给你也不是不行。太子丹爱惜荆轲,也不过如此罢了。”

      【注:太子丹贵重荆轲,荆轲夸赞太子丹婢女的手好看,太子丹马上就把婢女的玉手砍了送给荆轲。】

      俊秀道士笑道:“荆轲醢刑,死得太惨了——(这富贵)我想想也就罢了。”

      祇霜道:“仙客这般坐怀不乱?油盐不进吗?”【注:美色、富贵。要让他加入,做手下人。】

      俊秀道士笑道:“蝼蚁惜命又有什么错呢?”

      -

      祇霜往卜案上正中间摆着的龟骨之上,草草写了个“俪”字。

      俊秀道士瞧了一眼,随意地拿起毛笔,将“立人”去掉了。

      笑道:“‘毛嫱丽姬,人之所美也,鱼见之深入,鸟见之高飞,麇鹿见之决骤。’鸟兽虫鱼者,不以为‘丽’,只见人。

      人呢,只见丽,不见人。故有——华督‘未至则目逆,既过则目送’,杀其夫而绝其世;陈灵公株林亡身;齐庄公淫相父之妻;苏秦车裂于市……”

      【注:就是说——俪,本义是“夫妇、配偶、伉俪”。在绝对的美丽和绝对的权势面前,根本就不存在“人”这个概念。所有人只会看到她的美丽,然后想办法得到她。不会认为她是个“人”,更加不会看到,她有丈夫,她的丈夫是个“人”(即使他丈夫是个有地位的“人”)。举例子的这群人和事例,都是眼里只看到美丽,以权势得到“美丽”,并且因“色”而死。】

      所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色字头上一把刀,概莫能外。

      俪者,配偶也。

      -

      祇霜抬手阻止他继续举例说明,道:“仙客的意思,杂家明白。生为女儿身,上至帝子宗姬,下至奴婢女乐,皆不过是‘苞苴玩好’。如何真担得起‘夫妇一体,与君匹敌’呢。不过是父兄与另一姓氏缔结盟好,与一座城池,明珠十斛,一块碑石,京铁三斤,概无区别。”

      【注:顺着俊秀道士的“只能看到美丽,看不到人”,这个论调走的。在绝对的美丽和绝对的权势面前,根本就不存在“人”这个概念。所有人只会看到她的美丽,然后想办法得到她。不会认为她是个“人”,仅仅只是用权势,打败她的丈夫,就可以占有她。苞苴的基本解释是指包装鱼肉等用的草袋,也指馈赠的礼物。苞苴玩好:就是礼物、宝物、宠物、甚至玩物。】

      俊秀道士并不答话,饶有兴致地听她继续。

      祇霜道:“仙客太抬举我了,我非‘丽人’,更不是任人揉搓,逆来顺受的。”

      俊秀道士手指着谢羽燃,谢羽燃冷哼!又笑着指向不远处一位纤瘦高挑的丽影,道:“就算比不上‘那位’……也不至于比‘这位’差。嗯……不过也对,大不了还有一死嘛,谁稀罕了?在宋连理枝(韩凭妻)、在晋坠楼人(石崇绿珠)……”

      【注:前头指着的那位丽影是初唐绝色郑氏女。】

      【注:祇霜说自己不会任人宰割,不会听任何人摆布,包括所谓命数命运。俊秀道士李淳风,讽刺她,真到了这时候,那就可以一根绳子吊死嘛,多大点儿事啊。】

      【注:历史上李淳风是美男啊,小时候、少年时期就是美男。这种帅到上史书的美,应该不至于长残吧?又不是胖子,应该不至于长残。《旧唐书》李淳风:幼俊爽,博涉群书,尤明天文历算阴阳之学。】

      -

      祇霜微微思忖,道:“……李元嘉母子也算是小心翼翼做人,有何不可?”

      俊秀道士闲闲地笑道:“你……非君不嫁?人家非卿不娶了吗?”

      祇霜瞪了他一眼。

      俊秀道士摊摊手道:“既然你心里已经有了计较,但是你的三吊钱儿,就是这么个说法,你自己看着办。”

      祇霜撑在卜案上,直勾勾地瞧着俊秀道士,淡笑道:“这里那么多神棍的摊子,我为何偏偏选了你的?因为这里就你生得最漂亮,黄绶小神仙……”

      俊秀道士微微挑眉,答道:“这个……自然是有目共睹的。”

      祇霜循循善诱,幽幽地道:“所以……丽人嘛,大凡天之所命尤物也,不妖其身,必妖于人。遇合富贵,乘宠娇,不为云,不为雨,为蛟为螭,吾不知其所变化矣。昔殷之辛,周之幽,据百万之国,其势甚厚。然而一女子败之,溃其众,屠其身,至今为天下僇笑……”

      祇霜幽幽地叹道:“所以……天生丽质对吗?”

      摸到卜案上卦盅,用力地往下一掷。

      俊秀道士点点头,呆呆的。

      -

      天生丽质。

      -

      当初秦王李世民离间太子与齐王,用的招数便是:元吉二字合写,其文成“唐”。在一字一句上大动文章,简直是把文字狱玩得炉火纯青。放在自己身上,亦是草蛇灰线,不能免俗。【注:元吉=唐。只有唐太宗他们才能想出来这种搞笑的手法了,天策府这班人一天天的,简直无孔不入地把东宫和齐王研究透彻了。】

      “天生丽质”——当初给他最宠爱的嫡长女取名,便是存在心思的。天,生丽质。【注:他嫡长女叫:丽质。天,生丽质。嫡长子叫承乾。嫡次子叫李泰,封禅泰山。他自己小时候被改名成:济世安民之世民。唐太宗喜欢玩文字游戏,说李元吉的“元吉”二字合起来是“唐”。】

      不过也难怪,秦王李世民迷信符谶,较其偶像光武帝,本就是过之而无不及!甚至是无所不用其极!承乾、丽质,其名昭昭,就连嫡次子也得是封禅之泰山。【注:唐太宗不是他自诩的那般,我年轻时候不迷信,不屑,晚年才迷信的……对此,只能呵呵了。】

      祇霜已经得到了她预料之中的答案,却还是愣住了,嫌恶地皱了皱眉!

      俊秀道士倒是被她逗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只差捧腹了。

      祇霜嘴角耷拉着,冷漠地审视着他。

      赵潩拔剑,剑光晃过在场之人眼前。

      俊秀道士掐着自己,才稍稍将息,道:“傅奕的小徒弟,这也太有趣了。”

      祇霜盯着他,漠然道:“傅奕那糟老头子都不愿意教我,说我不适合干这个……我费了老多钱才从他那儿搞到了个入门的,还只是个‘容止·辞藻’科的(就是观人看相)。学得不得劲儿!可能还学得不对劲儿!还说了我不是他徒弟,让我不要给他砸招牌!”

      俊秀道士笑道:“他有个屁的招牌——还不如庾俭。”【注:历史上的庾俭也是干这个的。】

      祇霜鄙薄道:“你,又是个什么有两把刷子的?这么横?”【注:祇霜知道他是谁,也知道他很厉害。但是他这么狂,她就有点鄙夷了。】

      俊秀道士笑道:“不过你倒是个资质不错的——傅奕缘何不教你?教会徒弟饿死师傅?”

      祇霜摇头,道:“因为他说‘见得多了,也就不信了。’”【注:历史上的傅奕并不信这个。】

      -

      俊秀道士道:“那是他‘半桶水晃荡’,自然看不到高山风光佳处—— 一山更须一山高,他那是不识道门真面目,尽被浮云迷眼目。”

      祇霜道:“一山更有一山高?不是所有人生来都是‘身在最高处’的,但是这‘小山压大山’?劈山开路,不说毁天灭地,至少多的是‘飞沙走砾’,难免殃及池鱼。这难道也是英雄出世的阵痛,所有人都得忍受?不然就是螳臂当车?死有余辜?”【注:“小山压大山”是古代耶律倍所作诗词,意思是兄弟阋墙夺嫡,小宗庶孽夺嫡。这里也是同一个意思,指秦王对太子步步紧逼!】

      俊秀道士道:“有的人生来如此,这不是福泽深厚就能简单说明的,有些事情我也不知道,可有的人他就是天之骄子。似汉文帝这般明君,不也一样迷信鬼神?似光武帝那般人杰,不也一样迷信符谶?这个时代的人,又有谁能够不迷信呢?”
      【注:这俩是古代一直被死吹的明君,是帝王里的绝对明君和帝范。】

      祇霜当时就拉了脸子,一甩袖子,甫一转身,又冷言讥讽,道:“李仙客,看透人心,通晓过去与未来之人,就是无上的幸事吗?知三百年春,知三百年秋,又如何呢?你不还是得顺应历史,成为历史,想过螳臂当车吗?他——真的是上天的选择吗?上天安排的,就一定对吗?凭什么?”

      俊秀道士戳了戳天,淡笑着摇头,道:“上天安排的,最大。”

      祇霜尤怒:“凭什么。”

      俊秀道士道:“上天安排的,最大。”

      祇霜更怒:“凭个屁!”

      俊秀道士摊手,耸肩,道:“本来就凭个屁啊!上天安排的就是最大,本来就是最大,‘本’就是他,‘来’还是他,他说啥就是啥,他让天降陨石,王莽就被灭了;他让曹氏早死,曹魏就被灭了;他让八王之乱,中/国就被灭了;他让宋武帝失三秦;他让侯景屠江南;他让隋炀帝发疯就发疯,谁拦得住啊,要不是他这么搞,我先考能辞官吗?我能这么霁月光风,高风亮节地‘吸风饮露’、‘风餐露宿’吗?呵呵,就算他哪天无聊了,要你跟他共推牌九。输了倒无妨。赢了,你还能要他付你三吊钱儿吗?”

      祇霜见他这般无赖架势,也不想跟他废话!恨恨地甩袖而走!

      谢羽燃撂下三吊钱儿,恶狠狠地恐吓道:“等着入宫做太监吧!死神棍!”【注:你得罪大了!太子上位,你就完了。指:祇霜因此愤怒,让他进宫做太监,跟前面《罪罚录》上记载的小道童一个意思。】

      甜羹亦是嗤之以鼻,做了个鬼脸。

      俊秀道士失笑,摇摇头,更觉索然无趣。余光瞥见一玄色织金衣袍,头也不抬,只笑道:“若为他人所有,贫道可得进宫做太监了。”【注:为他人所有,出自王继恩宋太宗,指江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