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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当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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颜之羲喃了几句,愣愣地朝前走了几步,踩在尸骨上,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一向冷静的药王着了魔似的朝前走。
他走得很稳,就像还在甬道里带路一样。
“他怎么了?”穆修被这满地的尸骨折腾得反胃,被颜之羲只往里冲的架势吓了一跳,下意识问了一句,打破了封卿的思考,封卿才注意到他的样子,一瞬间瞳孔猛缩,当即就追了上去,在干尸上踩出“咯吱”的声音。
他一下就突然想通了。
不过还是完了被尸骨掩盖的“地面”承受不住人的重量,中间刻意留出的暗室坍塌,出现了一个直径有近二十尺大的小坑,颜之羲随着尸骨一脚踩空,忽的没了踪影,封卿心下一惊,纵身跃下。
上头只开了一个口,欧阳昳辰和穆修在顶口喊两人,被封卿打发去找绳子,四周又陷入了诡异的安静。
颜之羲是忽然间跌下来的,右臂见了血,整个人靠在堆起来的骨头上,盯着洞壁发呆。
封卿拍了拍身上的灰,扯着颜之羲左臂的衣服把他拽起来,神情恍惚的药王吓得眼睛都闭上了,面上惨白惨白的。
“您倒是挺思乡啊。”封卿凑到他冰冷的耳郭边,一字一顿“每两年还得回来拜一次,我当初怎么没发现你这白眼狼还挺重情的?”
颜之羲闻言挣扎起来,被封卿一扔,倒在了地上,右手血渗得更多了,给阴森森的白骨平添了一股妖艳劲。他没说话,解了半边衣服,胡乱止了血,撒了药,拿棉布扎好,打算绕过封卿去看残存的石壁。
封卿眼神阴鸷,一路盯着他。
事情总是发生得突然,一时之间,满地横尸动了起来。干瘪的皮肤把尸体裹得紧紧的,有的地方沾了不知哪来的水汽软下来,有的地方直接裂开,看起来好不渗人。
封卿抬头想问颜之羲什么情况,却发现眼前人手撑着头,脸灰白地和他的衣服似的,眼睛狠狠地闭着,似乎马上就要倒下了。
而边上正有支手向他伸去。
封卿眼皮一跳,当即跳过去接住他,将那断臂斩了。
“石壁三层第五格。”颜之羲几乎是被他提着走,捏着自己的鼻梁“别被弄出血了,有毒。”
这点常识当然不需要药王操心。封卿把他未出血的手搭在肩上,撑着他找密道。
暗室已经很久了,石门在机关作用下缓缓合上,封卿把窜进来的尸体身上的蛊虫杀死,转头看倒在地上的颜之羲。
“啧,季穀那家伙确实天生克你,四年前那么坑你,两年前你救他,到头来他继续坑你……你这几年白活了么?”封卿蹲着打量他,压住眼里的烦躁和担忧。
“我身上有毒。”你滚远点。颜之羲抬眼,眼神以不似原先那么尖锐,反倒有些迷蒙。他又狠狠闭上,在手上划了一刀放血。
“放心,寻常小毒我还没必要怕现在不怕空气里的毒了?你血够这么放吗?”封卿指头一勾,把他扇子夺了“这场景还挺似曾相识的,我十七八岁的时候好像也这么惨过。”
“并没有,您当时比我这样看起来惨多了。”颜之羲无法,想借着说话来分散注意力“手断了一只,一直吐血,浑身上下全是疙瘩,啧,看了我几天吃不下饭。”
“那倒是确实该多谢药王大人舍命相助了。”封卿回忆了一下,不禁有些感叹“啧,他弄了什么东西能把你毒了,寒毒不是对你无效么,红胆参都当茶水喝,至寒至热都奈何不了你……颜之羲?颜之羲?睁眼!”
颜之羲想把注意力集中在他说的话上,无奈根本听不清,只能任由意识逐渐模糊。
………
……
…
“颜,把这些清理掉吧,下一批过来了。” 一个脸上有疤的,莫约二十几岁的男子踹了一脚身边的尸体,对旁边一个没什么表情的,大抵也就十五六岁的少年喊道,少年垂下眼,点头,吃力地背起一个死相极惨的尸体:瘦得皮包骨,外伤遍布全身,有的地方还流着粘稠的,黑色的血,有的地方连血都流不出来了,隐约粘着几只虫。
他送过很多尸体,每次带走一个,都会抬头,看着头顶被洞口拢起来的星星“走吧,来世记得投个好胎,别这么委屈了。”
然后在不知道哪一天里的一个大半夜,他背着尸体的时候,那尸体动了一下。
起先他觉得是虫,并不担心。作为试药活下来的人,没几只蛊虫咬了他还能活下来。
而后他就惊了一下。
这人也是试毒用的,他身上没蛊。
少年急忙把他拖到“万人坑”角落藏起来,去打了些水,给那位还苟活这的可怜人喝了一点。那人缓了一缓,重重地喘着“救……救我……”
少年定下心来,没有针,没有药,他便只能用手摁着穴位,一点点放血,又撕了周围尸体的衣服包扎。
这样明显撑不了几天。
少年在纠结,他扛住了普通的试药,虽然勉强成这样,但十刹肯定还是会收他继续试,比现在更苦更痛,不用想也知道肯定熬不住。
但要是把他送出去,不光自己要遭罪,这么偏远,他身上毒又没解干净,铁定又活不下来。
年轻男人又咳了两声,似乎快昏过去了。
“我……我找个机会把你送出去,别给别人知道你来过,不然古离杨刹他们一定会去捉你,他们一直在训练抗毒的人……你……你去中原罢,那里没有这么无法无天……”那里是他的家乡,纵使离开时再小,也还是不能被岁月冲走。
浑身都是伤口和污垢的年轻人居然笑了出来“那……带你出去……”
声音太哑了,即使在安静的夜里也听不太分明,但少年莫名就觉得心里有了点盼头。他潜到十刹教主古离杨刹的起居室,将解百毒的丹药偷了出来,又顺了些干粮,把年轻人送走了。
为了换他一条生路,少年把自己两年的黑暗当了代价。
比一般人更能抵抗毒药的人,他是一个,纵使身体不算强壮,但毒在他身体里就是比其他人温柔。他第一次跟着难民被投毒时,只是长了红疹,二十几人除了他一个不剩。
听教主说,他送出去那颗百毒丹,就是很久以前用他那染了很多毒药的血制的而今被他送出去了一颗,定是要由他再补上的。
“我记得教主当时没说用这味。”少年抱腿坐在墙边,看着地上成片的尸体。
“有的,大人只是不想教你害怕,没告诉你罢了。”脸上有疤的男人说“我们几个都因你受罚,大人怎么会让你好过?”
少年嗤笑一声“涟水清和蚀骨虫,季啊,你是想杀我还是想杀那条虫?”
男人愤怒掐着少年的颈脖,将药灌下去,把他扔到了新一批受害者里头。
他本就比一般人耐药,又试了这么多药,蚀骨虫那小东西当然要不了他的名命,但小虫子也是毒坑里挑出来的,在他身体里也能成上不短的时间,该受的痛一点也不会少。
涟水清似乎要将他全部体温夺去,他几乎有了热的错觉,蚀骨的痛这时就显得格外分明了。
他那时就算着日子,距放走那青年也都过了七百多日了,太久了,他已经再想不出什么美好的未来来分散注意力了。
“哥哥,你怎么这么冰?”他觉得手上
又别样的感觉,费力睁开眼,是一个头发蓬乱的小孩,小孩脸上有一大块烧过的痕迹,还有一双澄澈的眼。他的小手捂着少年灰白的手。
少年这么多年来第一次见到簇拥在一起的俘虏。
这本就是终点关注的笼子,奇怪的景象很快就被发现了。人群中第一个贴近他的小孩被抓了出去,又送了回来。稍稍缓过来的少年偷偷给他把了脉,跪在原地,不知道该怎么对其他人说——说这是一种会使人发疯的尸毒——中毒之人甚至变成尸体都不会倒下。
而后还未等他反应过来,男孩就惊醒,扑上来咬住他的肩,咬出了血。他急忙叫其他人去边上,任孩子咬,紧紧抱着他,生怕他去咬其他人。
他不忍心说孩子已经被他的血毒死了,只是强撑这笑,说自己不怕咬,算是感谢吧,咬一回家就好了。
再然后,他醒来是在一个人的怀里,坐在一辆马车的后箱中。
“醒了?别出声,喝口水。”那人是个男子,轻声说,把水壶放到他嘴边。少年淹咽了几口,便一路昏到了中原,在客栈里醒来,身上的伤口都被包扎了一番,还抹了药,似乎已经开始恢复了。他呆坐在床上,不知在想什么。
他愣愣地看着一位生得很俊的侠客,满面焦虑地带着位大胡子进来,大胡子为他把脉,用怪异的眼神看他,两人又谈了几句,侠客将那大胡子送走了
“怎么样了?”
“……跟我……关在一起的那些人呢……”少年抓着被子,手渗了血。
“谁?没有人和你关在一起……你别激动……”
“那个带孙女的阿婆,没老伴的公公……那个中尸毒的孩子呢……”
侠客把他全是血的手捉出来握着“你先听我说……”
少年看着他的手,忽然不颤了,声音有些低哑“你把这具身躯救出来有什么用呢……这个人已经死在西域了啊……”
他当然清楚那一批人没有人能活下来,他当然知道自己一昏,孩子就会去传播尸毒,他当然知道,外面的季穀想让他看到尸体在他的身边自相残杀,互相啃咬,甚至想看他被尸体撕碎。
他都知道,他觉得他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