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儒》纪午申

4、半场

　　“尘晞说整个朝廷似乎都被控制了，他去问了些官员，许多人都反应有时有迷迷糊糊的感觉，一回头却没有什么遗忘的，只是有时候不太理解自己在一些小事上的决定……上朝时天师是不在的，他在宫里也没见过天师。”叶仲寅在小院里给颜之羲泡了一壶茶。
　　“天师那边不着急……他手下肯定还有人，西域蛊毒可不是这么容易拿到的。”颜之羲看着眼前的茶水，半晌才轻轻端起，抿了一口。
　　“说的也是……这一深究必有不少牵连，说不定又能扯到那些游历四海的侠客，到时候武林异士又……”
　　“必然会有所牵连。那些人说着都是武林，实则不都是些散客？本来武林说的也只是个泛泛的群体罢了，定也会有心术不正之人。”他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我在想，幕后之人知不知道不救阁和封卿联手了。我们要是贸然讲皇帝就醒……真的有什么作用吗？他毕竟是个皇帝，定要回到宫里，而百官又多多少少受了天师的蛊惑和操控……皇帝的话，真的有皇帝该有的分量吗？”
　　“……是了……我们现在还没有找到他什么把柄，干什么都可以算是为武林火上浇油……”叶仲寅低头写信“但幕后之人那么防备针对你，你……”
　　“让他不知道是我罢……”颜之羲轻叩茶杯忽的嘴角勾了勾“我记得江湖上出名的不救阁阁主还是不少的，封卿看起来又不大聪明，认错也不是不可能。至于皇帝的蛊……我有一个想法，大概有些不敬，但找不出别的法子了。”
　　叶仲寅笔顿了顿“您先说说看。”
　　“我打算……给皇上再种一蛊，平日潜伏着，必要时可以将原本那蛊压下，也可以清除，若只是压下，当然不会被幕后人察觉。”
　　这确实是一个好用的方法，但问题在于，让颜之羲种蛊，就表示永帝被扣在了他手中。
　　叶仲寅沉默的许久，继续写信“确实是个方法，不过还需得考虑。永正还有三四日就出行了。听闻用蛊之前都要养蛊虫，大人来得及么？”
　　颜之羲点头“大人还是先找个差事干，免得过几日皇上出事的罪降到您头上。还有，叫封卿去他听一下有多少人谈论过天师，有多少人因这事被罚，被罚的人和谁在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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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你们怎么老是在背后议论皇上！这是大不敬！”宫中，封卿像个不通人情的莽夫横冲直撞，处处替皇上打抱不平。
　　出行前一天晚上，他将所有消息传出，定了会面地点，把玩这颜之羲的药瓶。
　　而另一边，信还没传到别院，颜之羲手上缠着纱布，撑着脸静静端详桌上瓷碗血泊中的血色小虫。这虫长得还挺奇怪，圆的，等着两颗豆似的大眼，要不是满身是血，都看得出一丝“可爱”来。白衣服的药王摇摇头，将小虫挑出来洗了，又摸出身上最后一点涟水清，滴到小虫身上。
　　小虫冻地跟结了霜似的，僵了好一会，身上的血色开始变淡，半个时辰后终于成了一个小指头盖大小的白团子。
　　“药王大人，该动身了。”
　　天微微亮，夜幕上的萤星还亮着不少。颜之羲收了蛊虫，跟府上的暗卫潜出了城。
　　叶仲寅在城东执法，某位扬名在外的“不救阁阁主陈不救”被封卿哄到山洞里，冲着一群暗卫吹胡子瞪眼。
　　颜之羲没露面，叫暗卫把封卿掳皇上这事说出去，果不其然，小老头子跟他们周旋了一阵，风度翩翩留下一地珍宝和一封请辞信，溜了。
　　“行了，这些东西别动了，我守在这便好。有劳各位一路护送了。”真·不救阁阁主·毒王·颜之羲从暗处走出来，对大群暗卫微微作揖。黑衣人转瞬走了大半，留着几个藏在旁边，以保计划顺利。
　　被防着的人并不介意，从袖口里掏出各种用具药包，数量之多，叫那些暗卫鸡皮疙瘩消都消不掉。
　　城内的晷针影子一点一点移着，城外的药王听着动静，睁开眼，遥遥看着林间隐隐出现的，沾着血迹的身影。
　　“下蛊吧，你要是耍什么花招，不过就是大家一块儿下去罢了。”
　　颜之羲也没理这大火药桶，稳稳当当给永帝把了脉，拿银针扎了他半边身子，取了碗血，拿不知名的药水试了半天，才在他颈后将那球似的小虫放到皮肤上，小虫挪了半天，咬了个口子，钻进永帝身体里。
　　永帝颈后原有的那疙瘩更肿了些，还发红。颜之羲又在他身上取了一小瓶血验，才在他后颈那小口上抹药，拔了针。
　　那疙瘩还肿得跟要破了似的，好一会才缓下来，又变得和原来一样了。
　　封卿一直盯着颜之羲的脸，看到他收手，才回过神，把冷峻的表情挂回脸上。
　　“想跟他说说话么？”颜之羲擦手，拂了把汗，又摸出一个小球挂饰，顿了顿，伸手挂在了封卿衣服上。
　　封卿没反应过来，下意识点了点头。颜之羲拿针取了自己一点血，刺到永帝后颈，只听得永帝“唔”了一声，目光渐渐清明了“尘……尘晞？我又好了？嘶……好冷……”
　　“涟水清至寒，冷是应该的。”颜之羲收好针“往茧上滴点血，你死了我才能找着你。那‘药王’是听说你劫持圣上才逃的，你记得将那信看两眼，然后气得毁了那些财宝再死。啧，真是宝贝，这么大方。”
　　封卿将血滴到的那挂饰上，颜之羲被黑衣暗卫拦了一下，才想起自己的处境，便跟着回了别院。
　　永帝坚持了不到一刻钟便又倒了，封卿按着颜之羲的话本演了一通又像个末路穷徒似的带着永帝逃窜，迷糊的永帝遍体鳞伤，一天后才被不知道为什么心情不好的封卿扔下。
　　而封卿在干掉了几个平日里最讨厌的人，才想起自己要早点死让幕后人放下戒心，便寡不敌众无奈死于群攻只下，一箭穿心，死的还不怎么狼狈。
　　就像生怕麻烦某个承诺要救他的人似的。
　　一时间，民间谣言四起，动荡不安。
　　而早就收到消息的不救阁大夫第一时间在各地乡闾引导舆论。
　　“那哪是什么刺客啊，我们阁主和他交好，那分明就是个侠客。”盐城最有名的严大夫一边解决瘟疫的收尾工作，一边应着百姓的八卦，边说边叹气。
　　“听说是皇上被奸人所害，那剑王是皇上挚友，赤诚单纯的很，便想带皇上逃。”阳声县的许大夫在街口发药包，百姓都聚在一起，一人一句，终究还是信得过大夫的话。
　　“婶儿，您莫要乱讲人家的是非，我们阁主还特地想去找他的遗体安葬呢……那可时候好侠客。”正给京城东街一老婆婆把脉的姑娘听他们聊，也忍不住插嘴“什么江湖险恶，那些道上的人单纯的很，就只认忠义两字呢……诶，我没说吗，我就从师不救阁呀，我们阁主看着冷冰冰，心肠软热着呢，他也走江湖……那剑客也好的很，怎么就图谋不轨了，唉，可惜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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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民间那些不知从哪传出的“武林无法无天”“区区一剑客连圣上都劫持”的恶人形象不知不觉就成了“热忱单纯”“路见不平”“不畏强权”的正面形象。
　　不救阁也在这时候从“谁也不救”变成了“一直在这儿”的神仙下凡。
　　其实颜之羲并没有让他们给不救阁树立什么形象，甚至还有些反感被当成大英雄，不过小弟子们大概是被禁言太久，又太爱自己的师门，便不约而同地说了出来。
　　阁主不让他们说是一回事，阁主宠爱后辈不骂人又是另一回事了。
　　封卿刚死时，颜之羲给他的那颗茧有感而破，爬出一只灰扑扑的蛾子，在人群中悄悄爬进林子，抖抖翅膀，没命似的往颜之羲所在的地方飞去。
　　再两个时辰过去，封卿猛地坐起，大口喘了两口气，咳了两声，又倒下去昏了。颜之羲早给他止了血，叫暗卫将这大汉扛了回去。
　　“掳皇帝”事件正式结束，阁主闲不下来，给不救阁几个管事的分别送了几封密函，又给封卿和太尉留了信，趁着半夜，连暗卫都没惊动，跑了。
　　像是再说，他要跑随时能跑，留着只是因为承诺。
　　叶仲寅忙于朝政，在他跑了之后三天才到私宅，当时封卿刚醒，身上细细碎碎的伤口恢复地不错，暗卫说颜之羲照顾了他三天，看到他好转之后才跑的。
　　照顾的时候还老是看得出神，总是一会感觉感情深厚，一会又想有深仇大恨……这当然是暗卫闭口不言的，药王那眼神唬人还是不差的。
　　“他还留了个瓶子，说用针把这里头的东西扎到永正后颈那疙瘩周围就能暂时清醒，直接扎那疙瘩蛊就解了……也没说是那个蛊”封卿坐在榻上看那一叠纸“东街有个小姑娘是不救阁的，要是有什么事就联系她……我觉得人家压根不会理咱们，颜阁主太温柔，人家姑娘不想见咱们，他根本管不着。”
　　“……也不一定吧……”叶仲寅翻着他收到的迷信“他这次可真是把不救阁搭进去了，那么精明一人怎么会做这么个决定？”
　　“去问问不就清楚了。”刚被普通大夫换了绷带的大汉起身“信上不是说他去西域了吗正好过去转转，给永正找解药。”
　　“去逮人你就去吧，别天天拿永正当幌子，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