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风又逢春》柒小暮

3、承娘

　　　　两人谈话间，突然木儿来报：“安乐公主呈上了拜帖。”

　　她的内心复杂，虽说是因为安乐公主立下婚约，和亲之事才板上钉钉地落在自家公主身上，但两位公主因为出身类似，向来感情和睦。崔小将军对安乐的爱慕也算得上人尽皆知，好像并没有立场去横加指责。

　　但心里总归是别扭的。

　　“请她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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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千凝走进院子，看到洛修文在，眼睛一亮。

　　“六皇妹，”她上前亲热地挽住洛凝春的手，“身子好点了吗？都怪我，这几天为些琐事被拘在院子里，今天才有空来看你。”

　　洛千凝说的琐事，其实就是安乐公主府上上下下，包括卫才人，为了她的婚约在忙碌。

　　木儿在旁露出忿忿的神色。

　　“好…好点…咳，咳，”洛凝春想要回应，却控制不住地突然咳嗽不止，捂住了胸口。

　　“这是怎么了？赶紧扶六皇妹回去休息，”洛延安嘱咐木儿，又看着洛千凝，面露不赞同的神色，“听说今日是崔家太夫人寿宴，五皇妹怎么有空过来？”

　　“......”，洛千凝哑口无言，心里暗恨洛凝春弱不禁风，只能跟着把后者搀扶进屋。

　　洛延安有意和洛凝春拉进距离，两人在旁边自顾自谈笑，洛千凝在旁边成了空气，好不尴尬。

　　半天，两人聊起城东望春楼限量供应的糕点，她才忙不迭地插上话，“说起来，望春楼隔壁新开了一家胭脂铺，深受贵女们的欢迎，六皇妹整日窝在府里也难受，不如赶明儿一起去逛逛铺子，顺便让下人排队去买那糕点——”

　　大梁民风开放，平日里，贵女们也总三五成群，约着上街玩乐。

　　“这….”洛凝春踌躇。

　　“去吧，春儿，”洛延安神色柔和，开明皇兄的样子，“你是该出去走走了。”

　　“那好，”洛凝春答应下来，又适当地露出一点少女期盼的神采，“ 我对望春楼的糕点期盼已久了。”

　　“那太好了！”洛千凝亲热地拉过洛凝春的手，她心里打好了如意算盘，此番前来，自然不只是为了避开崔家的寿宴，她还向煜哥哥递了消息，约了时间，在胭脂铺见面。

　　到时候，随便找个理由甩开这个傻乎乎的洛凝春，她得和煜哥哥表露真心，无论如何，她的心里只有煜哥哥一人！！
　　······

　　洛凝春喝了一口木儿端上的热茶，垂下眼帘——

　　前世，洛千凝也来看她，她那时只当对方是好姐妹，即使心里难受，表面也强装镇定，还祝福她和崔家小公子百年好合。

　　她以为安乐和崔家公子两厢情愿，却没想到这只是为了将她推入火坑的精心筹谋！

　　可怜那小公子，赴北陈战场时后院着火，重伤之际还收到安乐公主和永宁侯世子萧煜苟合的证据，怒火攻心，英年早逝。

　　重活一世，她不仅要避开和亲的命运，也要送洛千凝去尝一尝，本该属于她的火坑。
　　…….

　　隔着大半个大梁，边境的战火自然未曾来得及侵扰长安。城东新开的胭脂铺里，京城的贵女们欣喜地挑选着中意的物件，环佩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春儿妹妹，这香膏真好闻。”洛千凝装模作样地拿起一只香膏，眼神却忍不住朝外乱瞟。

　　“也还行吧。”洛凝春看起来比她还心不在焉。

　　“妹妹不买点什么吗？后日的宫宴，可是妹妹艳压群芳的好时候呢。”

　　“那就这些吧，”洛凝春胡乱选了一堆香膏脂粉，一股脑塞到洛千凝怀里，“木儿那丫头买糕点迟迟不归，我去看看。”

　　“哎，你！”洛千凝被压得肩头一垮，半天狠狠一跺脚。

　　装什么？整天惦记着吃，吃不胖又怎样？长得漂亮又怎样？迂腐不通世事，还不是得被送去那吃人不眨眼的北陈！！

　　不像她，会留在京城享受荣华富贵，还有两情相悦的心上人。

　　看着迈步走进来的清秀公子，洛千凝调整出最娇媚的笑容，迎上前去。
　　······

　　洛凝春走到停在对面的马车前，敲敲窗。

　　“公主。”窗帘被紧张兮兮地拉开一条缝，竟是木儿。

　　“看好对面，”洛凝春接过她递来的毡帽，遮住眼帘，随意道，“我去买糕点。”

　　望春楼的糕点备受欢迎，还好伙计手脚麻利，打包迅速，不一会儿就到了洛凝春。

　　“来两斤绿豆糕，三斤红豆糕，五斤赤米糕，油布纸，分开包。”

　　眼前的贵女开口，毡帽遮住她的面容，仍能从身形看出不凡的气度。

　　“哎呀不巧，”伙计一拍脑门，“赤米糕只剩三斤了，不过新的一炉正做着，您不嫌弃的话，去雅间稍等片刻，我一会给您打包过来。”

　　贵女一颔首，像是应允了，便有另一个伙计过来引她去了雅间，递上茶水。

　　“夜先生稍后就到。”

　　擦身而过时，他微不可闻地丢下这句话。

　　洛凝春挑眉，看来萧南风所言不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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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世在北陈，为了逗她开心，萧南风时常给她讲一些大梁秘辛，市井八卦。

　　其中就包括，东城那家以糕点著称的望春楼，实际做的是包括情报贩卖在内的一些灰色生意。

　　“那…那，要怎么才能联系到那位传说中的夜先生呢？”北陈的夜色下，洛凝春拉着萧南风的袖子，满脸兴奋。

　　星空璀璨，而她的眼睛比星星还要明亮。

　　“唔，我想想，”温润如玉的青年作出回忆的样子，“你要去到望春楼，和伙计说，来两斤绿豆糕，三斤红豆糕，五斤赤米糕，让他用油布纸分开包装。”

　　“绿豆糕…红豆糕…油布纸分开包…”少女碎碎念，突然看着面前石桌上摊开的油布纸，怀疑道，“等等，你不是诳我的吧？”

　　“不会的，”青年认真看她，“公主，我从不骗你。”

　　“那我记下来了！”少女喜道，“到时候我就去问夜先生，萧南风喝醉了会不会说胡话！！”

　　“你呀，”青年背过身不理她，而洛凝春还在哈哈大笑。

　　可他们其实都知道，那是回不去的大梁。
　　······

　　切。

　　洛凝春嗤笑一声。

　　随即有些没精打采。

　　他于这些小事倒是不曾骗她。

　　他只是直接背叛了她。
　　······

　　“什么，你确定她对上了新的暗号？”

　　望春楼的暗间，听到伙计的禀报，“夜先生”拍案而起，惊道。

　　一日前，他才在和那位的日常通信中接到指示，修改望春楼的联络暗号。

　　为了保密起见，望春楼的暗号应该是一月一换，从不固定。

　　而那位却说，这次之后，长安本部的接头暗号从此不再更换！

　　还没来得及层层传递，竟有主顾找上门了！

　　“得和萧先生说，这不对劲。”

　　“ 夜先生”提笔欲往纸上书写，随即又改了主意，“罢了，我先去见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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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的点心打包好了，”洛凝春抬头，见一个中年人拎着打包好的油布纸，笑盈盈的推门进来。

　　“伙计说是个大主顾，这不，我这做掌柜的也亲自来谢客了。”

　　洛凝春挑眉，“你是夜先生？”

　　“不才，正是在下。”

　　洛凝春有些失望。

　　她想象中的夜先生英姿挺拔，没想到是个脸上写满“和气生财”的发面团。

　　发面团“夜先生”没察觉到她的不满，亲自为洛凝春沏满了茶，“对大主顾，望春楼有不同的规矩，您可以托人预定想要的点心，再由我们的伙计送到府上。”

　　闻言，洛凝春挑眉，决定开门见山。

　　“我来这里，除了点心，还想和您买一味药。”
　　······

　　事情谈妥，洛凝春迈着轻快地步伐回到自家马车。

　　“按您的吩咐，永宁侯世子出来后，我让宁德跟上了，”木儿接过洛春凝手里的糕点，低声回道，“若他真回了那处场所，宁德会按您吩咐的行事。”

　　“好样的，”洛凝春替木儿拢起一缕碎发，微笑道，“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这样做吗？”

　　“自然是好奇的，”木儿脸红了，低下头，“但是县主吩咐的，自然有您的道理，我知道自己只要照做就是。”

　　洛凝春自病愈后，行事风格变了很多，但是木儿知道的，她的内心依旧是那个温柔善良、体贴下人的县主。

　　“等合适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洛凝春有些怜惜地看着陪伴自己长大的侍女。

　　鲜活的，健康的站在她面前，真好。

　　她唯独要好好守护这些真心待她的人。

　　其他无关紧要的人，都毁灭好了。

　　“走吧，”洛凝春轻盈地跳上马车，“回头给安乐县主递个信，我赶着回府吃糕点呢！”
　　······

　　城北较为偏僻的一处宅院里，承娘依依不舍地目送萧煜远去。

　　她回身正要关门，突然从阴影处出来一个男人，小厮打扮，其貌不扬。

　　“姑娘能否借一步说话？”

　　“你，你是谁？”承娘吓了一跳，警惕地看他。

　　“姑娘莫慌，”小厮不慌不忙，掏出一块巨大的银锭，“只是一个想要帮你的人。”

　　承娘是青楼出身，本以为得到永宁侯世子青睐能傍上高枝，却没想到对方只是给她包了个僻静的宅子，外加两个丫鬟。

　　她却从此不敢抛头露面，深居简出，奶奶的，油水还没在青楼时多！

　　看着那锭银子，承娘犹豫了片刻，闪过身，“进来吧。”

　　“我家主人知你心系世子，”宁德口齿清晰，回忆洛凝春教他的话，“可世子心上却不止你一人，比如今天，你可知他见你前去过何处吗？”

　　“用你告诉我，”承娘不屑，“世子个性风流，爱慕者无数，这与我何干？”

　　她早就知道，萧煜空有皮囊，道貌岸然，实则四处留情，连有妇之夫都不放过；比如此前一个月，他闭门不出，对外宣称埋头苦读，其实和父亲的舞女终日厮混。

　　可这与她何干？她图的又不是萧煜的感情！

　　“真的无关吗？”宁德盯紧对方，看得承娘心中发毛，“别人可能无干，可安乐公主呢？”

　　“身为贵女，心比天高；她以为世子心中仅她一人，要是她知道你的存在呢？”

　　“你，”承娘心里发急，她自是听闻过安乐公主的手段，“你要告诉她吗？”

　　“我家主人自然不会，”宁德道，“可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她早晚有一天会知道；到时候，你的下场可能生不如死。”

　　“却有一计，能将她送到千里之外的北陈，保你后顾无忧。不仅如此，我家主人还承诺，事成之后，永宁侯府会有你的一席之地。”
　　······

　　洛凝春捻起一块红豆糕，心底却有些担忧。

　　她记得，前世承娘的下场很惨；却不知如今，事情还没发生前，她能否被宁德说动。

　　正想着，宁德被木儿带了进来。

　　他先是按规矩行了一礼，随后道，“公主，成了。”

　　“承娘说，此事她会一力促成。”

　　“即便不成，”宁德摊开手，是一块质地温润的玉牌，“这是永宁侯世子常戴的玉牌，上面有他的私印。”

　　“辛苦你了，”洛凝春面上显出笑意，“闻闻那丫头，方才已经请两位太医瞧过了，我看着她服了药睡下了，你放宽心，很快就会好起来。”

　　“多谢公主！”宁德大喜，不顾阻拦，在地上“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公主救命之恩，往后赴汤蹈火，属下万死不辞！！”

　　前世，洛凝春是在一个月后，看到护院宁德腕上系的白布，才知道他六岁的女儿不日前病逝。

　　惋惜之余，她赏赐了银两，宁德却仍是在不久后，因为思郁成疾，跟着去了。

　　今生，她不仅救回了那个会扑闪着眼睛怯生生喊“姐姐”的小女孩，也换来了第一个，对她忠心不二的属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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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此刻，离长安千里外的军寨。

　　银铠侍卫颤抖着手，读出密件上记述的内容，“红豆糕…油布纸…毡帽蒙面的少女，春儿，是你吗，难道你也，回来了吗？”

　　“什么春儿，收拾收拾，咱们至少得在穆知焕那兔崽子前赶回长安。”另一个侍卫脸色阴沉，“老将军又喝醉了酒，记得去照看他。”

　　银铠侍卫应下，却把信件紧紧攥住，久久不愿毁去。

　　良久，他下定决心，戴上头甲，向郑老将军营帐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