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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她恨不得啖其血,食其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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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乐公主府——
保养得当的玉手懒洋洋伸出,旁边的怜春赶紧呈上百草阁新出的口脂。
安乐公主洛千凝涂上口脂,对镜打量,“怜春,这个口脂的颜色如何?”
“自是合适,与公主肤色甚配。”怜春小心翼翼道。
闻言,洛千凝露出满意地笑容,随手扔出只玉钗,“赏你了。”
“谢公主。”怜春接过赏赐,又犹豫道,“方才崔小将军托人递信,邀您后日到府中赴宴。”
“赴什么宴!不去!”洛千凝脸色沉下来,“他别以为立了婚约就可以嚣张,不过是皇兄想出的权宜之计罢了!”
“可是,”怜春几乎要将头埋进地里,“崔将军好像颇为不喜,又说这次是太夫人的生辰宴……”
洛千凝咬碎银牙,越想越气,论身份地位,□□如何配得上她这个公主,还三番五次往跟前凑!若不是听闻父皇不舍得送洛凝春去和亲…
她眼珠子一转,闲闲道,“听说清河公主不日前淋雨抱恙,高烧不退?”
“是的,说是大病了一场,闭门不出。”至于为什么生病,两人都心知肚明。
“可怜她了,身子也是柔弱,”洛千凝假模假样叹息一番,话锋一转,“你就去回崔将军,本公主和凝春姊妹情深,她病了我很担心,后天得去清河府里探望。”
“…….”怜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道,“是,公主。”
“对了,”洛千凝细细描眉,又想起了什么,“ 煜哥哥这几日有消息吗?”
“回禀公主,侯府传出的消息,诗会过后,世子就闭门谢客,两耳不闻窗外事,因此也并无什么消息。”
准确地说,自从崔将军求得圣上赐婚,萧煜和公主这边的往来,就肉眼可见地淡了。
“哼。”洛千凝郁郁,却没在说什么。
……….
洛凝春是被外面的争论吵醒的。
她披上外衫,懒洋洋绕过榻前的屏案,殿门敞开着,没了阻隔的阳光有些刺目,她抬手去拢,却听到木儿气愤中带了一丝哭腔的质问。
“什么叫宝格公主中意了?那是我们家公主三个月前就定下的,不到半个月就是皇上寿宴了,你们尚衣监是如何办事的?”
“实在是对不住了。”尖细的男声说着解释的话,却不见多少诚意,“宝格公主实在中意那花色,爱不释手,熹妃娘娘也称赞牡丹与公主肤色甚是夺目,咱家这才又挑了几件布样,送来给清河公主看有无更合适的。”
洛凝春适应了阳光,定睛看去,说话的太监身后还跟着三五人,挑着几担布匹,仔细瞧着,却都是常见的花样。
果然,木儿激动道,“刘公公,那是西蜀进贡的布匹,说好的先到先得,我家公主选中了,怎么还能送到别的宫里去呢?”
洛凝春听明白了,无非是熹妃圣宠,下人有意讨好,宝格公主年方六岁,整日跟在几个同龄皇子后面掏鸟蛋,莫说对布料感兴趣,怕是量体裁衣的功夫都坐不住。
刘公公却不耐烦了,懒洋洋道,“咱家还赶着去下一处公主府,还劳请您进去通报——哟,这不是清河公主吗,咱家失礼了。”
他好像刚看到洛凝春,装模作样的行了一礼。
洛凝春笑了一下,抬脚向他走来。
她如今还是养尊处优的公主,因此不施脂粉仍然气度逼人,青丝披散着,逆光勾勒出圣洁的轮廓。
饶是刘公公见惯了美人,也忍不住恍神了片刻;可他很快反应过来,暗笑道:有如此容颜又如何,还不是不得圣心,要去那荒蛮之地搓磨。
按理说洛凝春虽然不受宠,尚衣监到底不敢明面刁难,可和亲消息一出,她这个公主在底下人眼里倒的确是可有可无了。
他于是迎上去,端出假笑,“烦请清河公主挑选合适花样,量体裁——”
“啪!”
清脆的声响在寂寥的庭院里显得越发真切,刘公公被打得背过身去,就连木儿都愕然地瞪大眼睛。
洛凝春却是慢条斯理地收回了手,闲闲道,“没记错的话,布料选定后,尚衣监会按例录入吧?”
刘公公尚且懵逼,木儿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回公主,尚衣监会登记在册,方便管理。”
“若是如此,不知刘公公将本殿下看中的西蜀布锦送去宝格公主府里,是报备过呢,还是自作主张?”
若是报备,看木儿的样子明显并不知情;若是后者,往轻了说是玩忽职守,往重了可以论欺君之罪。
她语调柔和,声音轻缓,却是一下子点明重点。刘公公冷汗一下子就落下了,他跪下来重重磕头,“奴才,奴才不敢,公主恕罪!”
清河公主向来温柔娴静,他才敢把她看中的布料送去讨好别人,可谁曾见过她这般模样!!
“恕不恕罪不是本殿下说了算的,”洛凝春轻叹一声,“木儿,你遣一名宫人去永安宫,和熹妃娘娘解释清来龙去脉,顺路去趟尚衣监,布料一并带去。刘公公说得倒也没错,宝格妹妹明媚可爱,却是与这牡丹锦纹相称。”
她心如明镜,熹妃圣宠但不骄纵,做不出夺人所爱之事,更怕落人口实,知道真相后不会轻饶刘公公;而她把布料送去永安宫,则是表明自己只是借此敲打下人,无意针对哪一处势力。
毕竟在她们看来,她是一个没有母妃的孤寡公主,也没有立场去针对谁。
拉下痛苦流涕的刘公公,木儿半是痛快半是敬佩道,“公主今儿倒是雷厉风行。”
她这主子哪儿都好,就是一贯佛系,待下不够赏罚分明,虽落了个“宽厚”的名声,却也使部分下人生了轻怠之意。
她不在意洛凝春为何选刘太监杀鸡儆猴,只是欣慰自家公主的成长。宽厚的声名不能当饭吃,智谋与铁腕却能助她挨过那吃人的北陈。
……
宫里的消息向来传得迅速。原本,洛凝春只是一个不得圣宠的普通公主,自然无人在意;可如今,她成为暗中钦定的和亲人选,其风吹草动都成了有心人探究的焦点。
太子府——
“哦,我那皇妹,倒是一夜间成长了许多。”
听闻幕僚的通报,大梁太子洛延安意外挑了挑眉,指节一下一下叩击身前的案几。
“太子殿下,这清河公主表现出来的个性,却不知是否还能算和亲的最好人选。”
带来消息的幕僚张拓神情担忧。他们需要一个柔顺好拿捏的皇女,好为之后的大计谋筹。却不知清河公主为何一下子转了性子,这几日传来的都是她的雷霆手段。
洛延安思量了片刻,亦有顾虑,“也罢,清河皇妹大病初愈,我这做皇兄的亦该去探望一番了。”
……
服侍完洛凝春梳妆,木儿小心翼翼地问,“今儿阳光甚好,公主打算干些什么?练琴还是画画?”
洛凝春病时,侍女们都有意避开和亲的话题,如今,更是想让她做一些感兴趣的事转移注意。
反正北陈使节到长安还得大半月光景,这几日,圣上也并无意宣布和亲人选。
洛凝春淡淡道,“练会剑吧。”
“好的…奴婢就去准备,啊?”
木儿有些苦脑,这公主府里,哪有剑啊?
最后从府里侍卫那里要了一把。
洛凝春轻抚剑锋。
前世刚至大都,尚有自由之际,整日懒洋洋的。萧南风曾试图教她一些剑术来强身健体,她却担心遭人非议,偷学了三五招就搁置了。
如今,她带着复杂的心情回忆男人教的那些招式,却不是为了强身健体,而是试图拥有自保之力。
于是洛延安来到清河公主府时见到的便是这样的情景——
纤弱但身姿挺拔的少女身着简练的白衣,青丝汇成一束,利落地绑于头顶,姣好的侧脸神情严肃,她执剑撤步,动作虽不熟练,却美如画。
他忍不住拍掌。
洛凝春停下,接过木儿递来的手帕,抹去额上的薄汗,像是不好意思地低头,“让皇兄见笑了。”
却掩住了眼间的一抹冷意。
“怎么会?六皇妹很有天赋,”洛延安面露赞许,“不过怎么突然想到练起剑来?”
他这皇妹,不是一贯厌烦舞刀弄枪的么?
“只是不久前病了,觉得自己还是体质差了,想着练剑可以强身健体,”洛凝春像是着急解释,随后又别过身去,声音有些低落,“往后去了北陈,也多几分保障。”
“六皇妹别听别人胡说,”洛延安面色沉了下来,“八字没一撇的事,别影响自己心情。”
“是。”洛凝春应承下来,低眉顺目。
……
前世,她到死前几个月,才看穿这个男人的真实面目。
世人皆道,大梁太子恭良谦和,心系天下。
她曾经也是这么以为的。
他温和知礼,给予了洛凝春在皇室唯一的关爱。
对这个皇兄,她敬之爱之。
和亲之时,洛延安亲自送她送至溧水河畔,叮嘱她凡事谦和忍让,以百姓为先。
她一直谨尊教诲。
直到发现自己在北陈受的苦难,背后全有洛延安的身影。
她以为的皇家亲情,不过是洛延安碍于人设,掩着不耐做的表面功夫。
他有狼子野心,却不愿成为史书上罔顾黎明苍生的罪人。
于是他把洛凝春推了出来。
他无需背负罪责…他只是一个怜惜皇妹,因亲情而痛心疾首的无辜兄长。
……..
前世,她感激洛延安的照拂,不愿成为拖累,也从不在他面前表达怨言。
可此刻,她低垂着头,无精打采,神情低落的样子。
洛延安心底倒是松了口气,到底是没经过风霜的花朵,估计这几日的行为,也是因为得知要去和亲所做的发泄罢了。
今天见了,除了委屈,她还是知礼守徳的样子,想必缓过这段时间就好。
几个无关紧要的下人而已。
他暗笑自己的草木皆兵,可要以兄长身份敲打的“体恤下人”之辞却说不出口,想了想,他故作轻松,转移话题道。
“不过春儿有心练剑也是好事,倒不能自己瞎摸索,郑老将军过几日回京,到时候哥哥去拜访他,给你寻个好老师。”
“那真是太好了。”洛凝春面露欣喜,内心却更冷了。
她没记错的话,萧南风就是郑将军麾下的侍卫,郑老将军中敌人埋伏,战败回京;又因为两国暂时和亲结盟,镇北军没了用武之地,萧南风就被洛延安要了过来,一路护送她去了北陈。
北陈太子遭暗算昏迷数月,无法成婚,她暂在别院安置,于是萧南风也顺理成章地留下来护卫。
彼时,她以为他只是一个普通护卫。
不出意外的话,重生后,洛修文说的这个“好老师”,应该也还是萧南风。
前世里,他给了她黑夜里的一束光,然后将其碾碎,使她堕入更加深不见底的炼狱。
今生再见该如何呢?她恨不得啖其血,食其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