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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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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陈元武二年,秋——
大梁的十万铁骑兵临城下,北陈大都城门紧闭,到处是硝烟,到处是哀鸿。
百姓亦是人心惶惶。
焦虑和不安在人群中传递,情绪一点即燃,不知是谁先想起来,冲到太子府前嚷嚷:“城破之前,至少要杀了那妖妇祭刀!”
都是这妖妇,自和亲起就多生事端:惹太子和隐王殿下当众为其争风吃醋;和侍卫偷情,纵容其戕害命官并出逃……种种恶行,这才催化了各方本就僵化的局势。
身为和亲女却不安分守己,别的不论,她看不到这在乱世苦苦挣扎的黎明百姓吗!
如火星落入油锅,升腾起恶意的焰心。被惶恐裹挟的普通人急需一个情绪的出口。越来越多的大都民众涌至太子府,将其围了个水泄不通。
“杀了那妖妇!”
“把她交出来!!”
群情激愤,声音隐隐传到了后院——
严格来说,这里更像个柴房。
屋舍狭窄阴渍,胡乱摆放着散乱的家具,窗户是拿纸糊的,有刺股的冷风从缝隙里窜进来,吹至潦草的案榻,让人遍体生寒。
“公主!”栀鸢快急哭了,“别等了,萧公子不会来了!”
“是啊,不会来了…”
往日清脆悦耳的回应如今同纸磨沙砾般嘶哑,洛凝春挣扎着要爬起,“栀鸢,扶我梳妆。”
“公主!!”栀鸢一跺脚,不知她搞哪一出,“您等下趁乱赶紧逃吧!”
“逃?逃哪去?”洛凝春对镜,看到往日顾盼生姿的双眸如潭水般死寂。
“外面的百姓容得下我?大梁就容得下我?”
栀鸢难过地看着公主。
披头散发,脸色苍白,嘴唇因为缺水而干裂,眼下有深深的阴影。
可她依旧美得惊人。
正是这份美貌,使暗藏于使节团的北陈太子一眼动心,无论如何也要求得和亲;也使节节败退的大梁皇帝指望她凭借这份美貌,拴住前者的心,保边境无虞。
双方拉锯谈判。无论身份有多尊贵,陷入政治的把戏,她就成了一个谈判的筹码,轻浮而好看的花瓶,在风雨中飘摇。
几日里滴水未进。洛凝春颤抖着手想去拉妆奁盒的抽屉,指节上的疮伤触目惊心;栀鸢红了眼眶,抢先一步上前,“公主,我来吧。”
她没有问公主的打算,只是沉默着替她梳妆,换衣。
洛凝春盯着镜中苍白的面容,神色浮浮沉沉。
在大梁时,她甚至一度因为理想,憧憬过和亲的使命。
她天真地以为只要同教导的那番,恪守本分,知礼体贴,她就可以在两国之间搭下桥梁,化干戈为玉帛。
却没想到和亲尚在途中,北陈太子遭遇刺杀,从此身受暗伤,不能人道,性格大变。
她忘了自己遭遇了多少苦难。
不忍百姓受苦,因而为大梁皇帝的所谓大计苦苦支撑。
苦难中,她把那个唯一会站在她身边的侍卫视为黑夜里的光。
…….
“公主,你藏身于此,城破之前,我一定回来接你。”
月色下,玄衣墨发的青年珍重承诺,在她掌心落下如羽毛般的亲吻。
…….
“萧南风说得没错!她果然在这里。”
院门被一群如狼似虎的壮汉踹开,她和栀鸢惊慌失措,却被狼狈地绑回了太子府,从此失去自由。
她仍不信萧南风的背叛,期冀却在时间流逝中一点点耗干。
洛凝春突然无声地大笑了起来。
她有多可笑,才把命运完全寄托在他人身上!!
…….
太子府紧闭的大门突然开了一条缝。
群情激愤的民众安静了片刻,随即更为激烈地反弹开来,居然是那妖妇,她居然有脸出来,还做这种妖媚打扮!
果然是祸国殃民的祸害!!
不住有鸡蛋菜叶朝洛凝春扔去,溅起的污渍被裙摆的深色隐埋。她不避不让,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既定的方向。
她的眼神死寂,漠然到极致,乌黑的发丝挽成高耸的云鬓,在红裙和盛妆的衬托下,如同一个精致而苍白的牵线木偶。
她即将直直地撞上包围圈。为首那人瑟缩了一下,行动先于意识地闪避开去,人群跟着不自觉地让开一条道,人们兀自谩骂着,却诡异地注视着她,不知这个将要遗臭千年的恶女会去往何处。
雪花不知何时飘落。
落在洛凝春的发间眉间,有几片贴住睫毛,使她视线里也一片晶莹。她却兀自不理,只迈着机械的步伐。
她走到了城楼之上。
有守备军想要阻拦,却被上司拦住,仓皇地看向远处已经能看到人头窜动的大梁兵马。
洛凝春在城楼站定。
母国的旗帜在视野里逐渐清晰。
她轻声开口,已不在乎有无旁人听见——
“你们将我视为祸端。”
“无人看到,棋子背后的腥风血雨。”
“我洛凝春,为大梁公主,知礼守度,体恤父母;”
“为和亲女,恭良忍让,恪守本分。
“此生当问心无愧。”
“可若有来世,我发誓,宁负苍生,也要如你们所愿,将这天下一一搅乱!!”
说到最后,她终于激动起来,奈何声带撕裂,如野兽垂死前的悲鸣。
纵身一跃间,她的视野里出现了一个狂奔而来的身影。
那是谁呢,都,无所谓了吧。
…….
北陈使者穆知焕将赴长安求和亲的消息,先于早秋第一阵寒风,席卷了整个长安城。
圣人膝下的三五贵女,便成了首当其冲的树叶,于传闻中瑟瑟飘摇。
清河公主府——
“这事怕是板上定钉了。”
“那能怎么办?北陈大军直逼松州,再不低头示个软,上头也人心惶惶啊。”
“你说,八成就是,咱府那个......罢?”
“嘘,这话可千万别乱讲。”
……….
木儿在阴影处站定,待几个嚼舌根的宫人走远,才掏出火折,去点提着的灯笼。
火星闪烁了几下,眼看要大亮,却又被阵风刮得突暗下去,她注视着纸糊里的阴影,按捺不住内心的杂念:
“八成就是,咱府那个...罢?”
洗涮的粗使宫人拿不准风头,只能私下里瞎猜;木儿紧咬嘴唇,朝远处亮着灯的院落走去。
岂止是八成,昨日,公主冒雨从皇宫冲出来的那一刻,木儿的心就沉了下来,这事,怕是板上定钉了。
适龄公主虽有三五,却大多备受宠爱,身后亦有母族势力傍身。
说来论去,最合适的人选,竟只有清河,和一个才人所出的公主安乐。
而就在不久前,和安乐公主洛千凝一起长大的崔将军家公子,于御前提了亲。
木儿蹑手蹑脚地来到公主床前,替她了捱了捱被子。
公主自昨日回来就开始发烧,此刻安静躺着,青丝散乱,巴掌大的小脸泛着不健康的红润。
她生得极好,放在美人辈出的宫内也数一数二;虽说母妃早逝,与圣人关系冷淡,可倚仗皇家身份,不出意外,适龄时仍能精挑细选一个如意郎君,从此一生无忧。
木儿忍不住叹息,贵为金枝玉叶又如何呢?
遭逢乱世,还是身如浮萍,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
圣人还未最终裁定,虽然犹豫的理由说出去能让人笑掉大牙。
洛凝春太美了,太优秀了。
大梁皇帝面上受辱,碍于自尊,只想随意打发个不知名的宗女,却又怕此举会引北陈不快,顾虑重重。
她正要去旁边的矮榻歇下,突然手腕被牢牢拽住——
县主不知何醒了,漆黑黑的杏眼在月色下发亮。
“现在是什么时候?”
······
洛凝春做了一个冗长的梦。
她化作幽魂,到处游荡,靠琐碎的言语将后事东拼西凑。
大都果然城破。
大梁太子痛失族妹,一时震怒,以雷霆手段血洗北陈大都。
天下将定时,不知何处杀出一员蒙面将军,调转马头,长剑直指大梁。
所有伤害过她的人都死在了血洗之中。
可是还不够,她不甘心白白惨死,她想让那些人都一一品尝自己遭过的苦难!
…….
从始至终,那个叫萧南风的侍卫都没再出现过。
大概是怨念太深,她开始在虚无里飘荡,最后竟然回到了大梁国都,自己年轻沉睡的躯体里。
得知现在是她得知和亲消息后发烧昏睡的第二日,洛凝春慢慢松开钳制住木儿的手。
眼神一点点沉下去:她回来了,一切还没发生,一切都来得及改变!!
木儿扶洛凝春坐起,布下饭菜,安静地立在一旁。
她看着洛凝春,动作缓慢而端庄,却是一点一点,喝完了碗里的莲子薏米粥,小菜也夹得精光。
她有些心疼,只道公主病中食欲不振,饿坏了身子,却见洛凝春放下碗筷,温柔道,“木儿,同厨房吩咐,往后备三个菜就够了。”
前世,洛凝春被软禁在北陈太子府时,三五天都吃不上一顿饱饭。
那些菜食同猪糠,她却强迫自己一点不许浪费,不敢浪费食物,成了生理上的本能习惯。
作为不受宠爱的公主,她的膳例并不丰盛,可强迫自己吃完,饱胀欲呕的感觉仍后知后觉涌上来。
洛凝春却忍不住微笑起来。
置身富丽的宫殿,入目所及到处是熟悉又陌生的华贵摆件,璀璨夺目,又萧瑟虚浮。
唯有这呕吐欲真实而跳动着,提醒她发生过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