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惑守心之带砺河山》江沐林

8、第 8 章

　　第八章

　　盛平帝静养的颐年殿在内廷的西侧，离这里最近的是锦华门。但通常朝臣都是从南边的东西?门出入宫廷，极少走西侧的锦华门。门庭彰显的是身份地位，其不仅限于官员府邸的大门和庭院规模等级，还包括皇城宫廷的大门，高官显贵、仆役优伶，出入宫闱，各有其门。盛平帝卧床无法理政后身居内宫静养，无法再驾临皇城的正殿。但国不可一日无君，为维持朝廷正常运转，盛平帝会在偶尔能起身时，在紧挨着皇城的内廷偏殿文辉殿升殿。从皇城进入文辉殿的东西?门既是皇城进入内廷的大门，也是文臣武将的上朝之门。因九品以上的京官都有上朝的机会，而能获准进入文辉殿的大臣则不下五品，且身居要职，故而而朝臣都以入?门为荣，而不愿走其他直入内廷的大门。

　　而且哪怕同是?门，也有严格的左右之分，文臣武将泾渭分明。大旭以东为尊，朝臣上朝入殿时皆是从东门而入，由西门而出，既是遵循了太阳东升西落的天道，也强调了左尊右卑的位序。如此经年无事，却突然有人提出异议，称文武有别，为保证班序不乱，上朝时文臣武将应分门别类，文臣走东门，武将走西门，退朝时再同由西门出。

　　此论一经提出，顿时如燎原之火一发不可收拾，文臣群情涌动，文武分门别类的呼声当即汹涌澎湃，一浪高过一浪。武将纵是不甘地位被一贬再贬，奈何声量太小，无力与世家抗衡，盛平帝又是个耳根软、性子软的，调停了几次便也默认了文武分别走东西门。这也是大旭朝廷首次将重文抑武这不可言说的隐晦国策摆上台面。之前文臣虽在武将面前倨傲少礼，但在大朝会这类官方的正式场面上，文臣武将大致还是能得到与自身品阶相应的待遇，而一旦通过朝仪的区别使文臣抬至尊位，令武将屈居卑位，文尊武卑便成了定制，文臣对武将的无礼也成了有理。自此，武将地位愈发卑下，哪怕在低于自己三品的文官面前，也得矮上三分。

　　及至后来，盛平帝居内宫静养，为了方便在偶尔能起身时上朝和接见朝臣，迁居至紧挨着皇城的便殿颐心殿，文臣武将也分别从东西?门上朝，泾渭分明，不容混杂。颐心殿在大内的西侧，最近的宫门是锦华门，从锦华门入颐心殿所要走的路程远少于穿越整个皇城进入颐心殿。但盛平帝宣召朝臣时，文臣仍是按着上朝的路径，不辞劳苦从皇城南而入，穿过整个皇城，由东?门入大内，鲜少有人坐轿到锦华门入宫，尤其是当颐心殿旁设置了翰林学士院后，更是再无人出入此处。

　　盛平帝病倒后，征召民间医术精湛者，命为翰林医待诏，入值内廷，后又征召了民间精于琴棋书画者，命为翰林待诏，为卧床的盛平帝排遣寂寞。后来，盛平帝索性在内廷另设了翰林学士院，为内廷供奉之所，将看得上眼的翰林学士和翰林待诏都安置其中，统称为翰林供奉，方便他们随侍左右。这些翰林待诏与收容百无一用的科举状元的翰林院同带翰林二字，一时间翰林院也沦为笑谈，逃不脱含沙射影的闲言碎语。无所事事的状元们连个八砖学士的名头都保不住了，被讥笑为耍把式卖艺的市井骗子。科考出身的翰林学士们自认是凭着才学得了陛下的青睐，而那些混迹市井的神棍无赖也得了翰林二字，对于他们来说是莫大的讽刺。而这些翰林待诏们出入宫廷的锦华门成了朝臣们避之唯恐不及的自甘堕落之处。

　　在京城世家看来，出入与身份不匹配的大门是大忌，文臣入西?门是自甘堕落、自降身份，武将入东?门是狂妄逾矩、自取其辱，出入其他门更是行止失仪。

　　在墨轩看来，这类自端身份的做法愚蠢至极，但现实如此，他没必要为显示自己不同俗流而打破这项禁忌，故而之前都是从东?门入宫。今日张经刻意引着他往锦华门走，对此墨轩本就不当回事，便也随着他走了锦华门。

　　但在锦华门，他却意外遇到了一个意想不到的人物，翰林待诏——何锴。何铎早年与墨轩有着相似的经历，同样少年得志，早早进入东宫成了太子班底，同样家世显赫，父亲位极人臣，如果没有意外，他会和他父亲一样称为天子倚重的股肱之臣。可谁知，就在他前途一片大好之际，偏就有了意外，一夕之间天翻地覆，从众星捧月的芝兰玉树沦为不受待见的家族弃子，饱受来自亲人的打压算计。何锴身为世家子弟却被送入了闲养中举庶族子弟的翰林院，不仅与那些无所事事的进士们同样没有前途，还得承受他们对掐断他们青云路的世家的怨恨，世家庶族两边不靠。

　　见当初意气风发的何锴如今垂首敛目，避让在侧，墨轩不由无限伤感，他不止一次设想过自己的跌落会不会与何锴一般无二。他少年时经历着与何锴同样的踔厉风发，将来未尝不会经历和他一样的碾落尘埃。在这风波诡谲的朝堂，福祸旦夕间，看似风光无限，实则危如累卵。有着何锴这个前车之鉴，每当思及一朝跌落将会遭受的羞辱与折磨，无不令他遍体生寒，沦为阶下囚的可能更是令他辗转反侧、夜不能寐。

　　就在墨轩思绪千回百转间，他已然到了避让在一旁的何锴近前。墨轩收敛起面上的一切情绪，漠然与何锴错身而过。墨轩曾无数次想过，当自己有朝一日真的失时落势，周围的人会如何对待他，他该迎接对方同情的目光，还是该无视对方的奚落？无论何种，他都无法坦然面对！可笑可悲！冷情冷性的他，却偏偏最害怕别人异样的眼神，宁愿所有人都能够忽视自己，就当是一个普通的陌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