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惑守心之带砺河山》江沐林

6、第6章

　　第六章

　　大寒夜，风雷乍起，惊风疾雨持续了整晚，至清晨仍未收歇，本该天光大亮的此刻却满是风潇雨晦。

　　因次日要启程出使朱雀国贺正旦，墨轩不必上朝，关于出使的诸多事宜，也早已安排妥当，故而今日难得有了空闲。但多年的忙碌使得墨轩无法真的闲下来，哪怕是没了繁冗的公务，身体仍是忠实地遵循着惯常的作息，迫使他一如既往地早起。身体尚能支撑，但他疲惫不堪的头脑却已然不堪重负。墨轩不得不放空思绪，盯着湖面发呆。可若真的要抛开一切，却有一件事始终牵挂在他的心头。

　　令墨轩忧心忡忡的是跟随他出使的金吾卫。不是说他不信季显，而是季显遇到的阻力太大。这次出使还有重议岁币的重任在身，要与狼贪鼠窃的朱雀国谈判，无异于与虎谋皮，一支无法无法绝对掌控的护卫队，并不能给他带来太多助力，反而会成为不确定的变数。而这此事关系到大旭的安宁，不容有任何差池。

　　正当墨轩心神不宁之际，忽听身后脚步声响起。那细碎的足音如同这小榭的风鸣水声般熟悉，不需要他提起戒心小心应对。

　　“少爷，陛下召你进宫。”

　　墨轩立时有了不好的预感，万事俱已妥当，这时候突然召他进宫，恐怕不是好事。墨轩转身回房换衣，同时在心底把近来的事梳理了一遍，似乎没有什么可以兴风作浪之处。

　　墨轩心事重重地来到宫门前，守门的武将自然是认得他的。但纵然是出入宫闱如同家常便饭，他仍是规规矩矩地取出刻着他姓名官职的鱼符交给对方验看。皇城和大内是非常人所能涉足的禁地，即便是皇亲贵戚，也不得随意出入，什么人从哪个门出入，往何处去走哪道门，皆有严格的规定。每个入宫的人按照身份和目的地早就被分门别类汇总成了门籍，送往相应的宫门，其上详细记载着当日准许出入该门的人员，不仅有名有姓，还包括官职和样貌，以防冒名顶替。

　　守门人知道墨轩的性子，不敢敷衍了事，恭敬地接过鱼符，翻开门籍一丝不苟地核对了起来。验看后，守门人复又将鱼符双手呈上，交还给墨轩。

　　再往里走，便到了皇城进入大内的?门，即内外廷的分界线，过了这道门，就是内廷所在。正因为?门至关重要，所以专门设置了?门使把守。这道门，外臣非宣不得擅如，入内不仅需符契勘验，还要监搜，经搜身确保没有携带凶器等物后，让能放行。同样，出宫门时，也要监搜，以防止贵重物品被偷窃夹带出宫。这个过程无论朝廷重臣还是奴婢伶人都无法避免，对于大多数人来说，并不愉快，但针对于得势的皇亲贵胄及天子宠臣，搜身会温和许多，冬日里轻贴冬衣抚，手法轻到几乎感觉不到指尖的触摸，而只着单衣的夏日里有无夹带一目了然，便连搜身都免了。

　　左?门使王骜是墨远重的心腹，见着墨轩自是又殷勤了几分，“墨大人是要去见陛下吧，大人径直过去便是。”

　　纵然墨轩每次进宫都不厌其烦地交出鱼符核对，他仍锲而不舍地请墨轩直接进去以示亲近。墨轩不爱虚与委蛇这套，皆是沉默地递上鱼符，表明自己的坚持。

　　接回王骜递上的鱼符后，墨轩僵直身子，含胸收腹等待他搜身。王骜躬身控背，慢吞吞地接近墨轩，在他保持半臂开外停下，小心翼翼地抬手，并不直接将手放在墨轩身上，而是略微虚悬，指不施力，沿着他的身形上下游走了一番。

　　王骜动作干净利落，三两下完事，随即退了两步，拉开与墨轩的距离。他正待再说几句恭维，缓解墨轩的不适，却被一个尖利的声音骤然打断。

　　“哈哈，墨大人，陛下等不及要见你，特命奴婢前来迎接大人。”这个声音对在场的人来说熟悉异常，王骜当即就识别出了声音的主人——左神策军中尉张经。

　　张经四十多岁的样子，长身长脸，面容削瘦，五官凌厉如刀刻。就这样一张冷硬的脸，却偏偏能摆出出一团和气的笑容来。身为盛平帝的心腹内侍，张经时常会替盛平帝来东宫传话送物，也会奉命带着墨轩和太子去见盛平帝。在太子与墨轩面前，无论何时，那和气如同沾在他脸上般，不曾掉落。只在一次不经意间，墨轩瞥见了远处张经少了笑容的脸，才知道原来他原来的样子是那般的冷酷。

　　王骜转身深施一礼，口中恭恭敬敬称了声“张将军”。

　　张经笑呵呵地与墨轩见礼道：“墨大人，”

　　墨轩拱手施礼，“有劳张将军了。”

　　自从侍郎落水案病倒以来，盛平帝便常居大内静养。今日他精神尚好，半卧在床榻上等着墨轩。

　　墨轩跪倒参拜，起身后目不斜视、垂首敛目，静立当间听候盛平帝的示下。盛平帝见他如此模样，笑道：“轩儿，你也是宫里长大的，这儿不就跟你家似的，怎么就老是放不开呢？你这拘谨的毛病真是越大越严重了。宫里向来冷清，太子自小孤单，幸亏有你作伴，他仅你一个兄弟，你莫要学你那迂腐的老子，刻意生分了。”

　　盛平帝见他仍是不改低眉顺目，又叹了口气说道：“我与皇后就太子一个孩子，你与他同在我们膝下长大，我们何尝不是拿你当亲生儿子对待。其实，自你出生起，我便把你当成了自己的孩子。我与你父亲是至交，当日你与太子先后出生，我给你们取名轩轾，就是把你们放在心中一般轻重。你们的名字也是我对你们寄予的厚望，希望你们今后并驾齐驱，共建功业。”

　　墨轩撩衣跪倒，“辜负陛下厚望，臣罪该万死！”言罢，他伏地三叩，继而挺直身躯，正色道：“陛下，父子君臣分位有定，不容僭越，臣幼承庭训，谨守人臣本分，不敢有失。”

　　“你这孩子，怎么就不听话呢！”盛平帝示意守候在身旁的张经将他扶起。

　　墨轩固执地再行三拜谢罪，而后才起身。

　　墨轩冥顽不灵，盛平帝只得放弃，转而起正事来，“轩儿，国事交给太子后，有你们父子尽心尽力辅佐，我很是放心。按说我本不该过问此次出使和谈，但事关国运，我终究还是有些不放心，忍不住叫你来叮嘱几句。”

　　“陛下但请吩咐。”墨轩躬身静听盛平帝发话。

　　“朱雀国要求重谈和约，意在抬高岁币。岁币所耗虽巨，但比起兵戈扰攘、生灵涂炭，却是无不足道。两害相较取其轻，只要没有翻倍，就满足了他们。”

　　“陛下，若是朱雀国不满足于岁币，觊觎疆土，又该如何？”墨轩直言不讳地提出自己的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