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惑守心之带砺河山》江沐林

5、第 5 章

　　第五章

　　曾经在心中千回百转的痛苦、悲伤、愤怒陡然袭上心头，这些悲苦的滋味从来没有放过他，如影随形、黏吝缴绕。季显咬牙甩去那侵入心脾的苦痛，强作镇静道：“滕大人，本将倒不知，制作合乎使用的长枪，怎就是寻衅边事了？”

　　滕掾冷笑道：“季将军，你不用装糊涂。你不读圣贤书，不知山河之固，在德不在戎，但也该知边事不过是外忧，武将跋扈才是动摇社稷根本之内患！借衅边事而兴武备，不臣逆贼常用之手段罢了。”

　　季显道：“圣人曾言‘以不教民战，是谓弃之’，孔圣人尚且认为让没有经过训练和动员的百姓参战，是令其白白送死，你是何居心要废弃武备？”

　　滕掾急道：“你休得信口雌黄，我何曾说过要废弃武备？”

　　“你信口雌黄、罗织构陷，将修武备诬为谋逆不说，还擅自毁坏武器，你的言行皆在废弃武备。”

　　“武将坐大之危害，早有定论，怎就是我信口雌黄，季大人你可不能冤枉人！眼下国库空虚，非在战时，兵器再怎么着也没有命悬一线的饥民重要，削减军备开支赈济灾民，也是起情理中之事。”

　　“削减军备赈济灾民？滕大人，你可曾列明削减的账目上报？可有条陈奏请将削减下来的款项用作赈灾？两嘴皮子一磕，削减的开支在你嘴里就去赈灾了？”

　　原以为季显会被自己诘责得哑口无言，却不料他居然对朝廷办事流程了然于胸，一连串令人无从辩解的叱问将他打得措手不及，无奈之下，只得高声喝骂道：“我卫尉寺办差，何需向你一一禀明。”

　　“滕大人似乎记性不好，本将军早就说过，卫尉寺办差，本将军无权过问，但滕大人有责保证尉寺供给我金吾卫的兵器得用，不得用则本将军不能不告知。滕大人心系灾民，可以越庖代厨为户部代劳削减军备赈济灾民，我金吾卫也当尽一份心力，帮助大人查漏补缺。”季显眉眼一挑，目光扫了过去，与滕掾四目相接，那状似不经意的冷然一瞥猝然令人生出一股遍体生寒之感。

　　滕掾暗自纳罕自己生出了如此的错觉，他没时间仔细思量，只得归结为方才季显的污蔑胁迫，他暗骂自己鬼迷心窍，什么样的武夫杀材没见过，任他多大的品级，在自己面前都是老老实实的，就这么一个莽莽撞撞的愣头青冷不丁咋呼一下，还把自己给唬住了。季显就是嘴上讨些便宜，还能翻出什么风浪来！就凭他是武将，胆敢擅权，祖宗家法就能灭了他，满朝文臣也会撕了他，容不得他撒野！想到此处，滕掾又神气了起来，他重振旗鼓，打算再给季显一个下马威。

　　“季大人，不劳你费心，赈灾是我们文臣的事，再怎么着也轮不到你武将插嘴。”

　　“既然文武有别，术业有专攻，滕大人为何乱改武将的兵器，自损武备？”

　　“季显，任你巧舌如簧，也掩盖不了你的司马昭之心。若非心存寻衅之歹念，你何须在意刀枪剑戟之强弱？你费尽心思披坚执锐，是何居心？”

　　季显冷笑道：“你拿不中用的花枪去朱雀国丢人现眼，示夷以弱，又是何居心？”

　　滕掾没想到季显如此刁钻，竟拿示敌以弱说事，这还真是不能触碰的禁忌，关乎朝廷体面问题，朝中那些把国之体统挂在嘴上的老家伙们能把他活撕了。滕掾一时间找不出应对之词来，场面顿时冷了下来。

　　按理，季显这时候应该岔开话题，打个哈哈就此揭过，但他却不置一言，冷眼瞧着滕掾急切间不知所措的样子。

　　滕掾见他不给台阶，只得一梗脖子，咬牙嘴硬道：“季将军，你小小年纪，混着个闲差，不知事情轻重，区区枪缨，少了就少了，哪里谈得上示敌以弱。”

　　季显双眼一瞪，又要发难，滕掾一见，心里犯怵，忙不迭道：“季将军，你在官场时日尚短，我也是好心提点你一二，你若不爱听，正好省了我的力气。”

　　季显冷笑连连，“滕大人一个好心，毁了一批长枪，再来一个好心，本将军消受不起。倒是本将军要好心提点滕大人，你自认为的好心还是少些为妙。”

　　滕掾向来对自己的文采口才颇为自负，不曾想在季显这里吃了瘪，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他不甘心落于下风，却又一时词穷，又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滕掾理屈词穷，打发不了季显，季显横眉冷对，铁了心要拿到合意的兵器，两相僵持了起来。

　　正当滕掾骑虎难下之际，下人来报，东宫卫率墨轩来了。滕掾心里咯噔一下，这可是太子亲信、墨相长公子，权柄滔天的人物，怠慢不得。他赶忙迎出门去，边走还边整理着衣衫。

　　滕掾曲背弯腰将墨轩请入签押房，见季显居然悠然地端坐在太师椅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来，正好眼前就有个极厉害的人物，他打定主意要借力打力，借墨轩的势，收拾收拾季显这个逞威风的二世祖。

　　“墨大人，请上座。”滕掾殷勤地道。

　　墨轩并不理会滕掾的殷勤，兀自踱步至窗前站立。

　　滕掾紧走几步上前，离着他约莫三尺的距离时站定，倾身又向他耳边靠近了些，道：“墨大人莅临，可是为出使朱雀国行前准备而来？大人来得正好，下官办事不力，无法满足季大将军给金吾卫的朴头枪配上红缨的要求。红缨乃是天子禁军羽林卫之白杆枪所配，下官未曾听闻过朴头枪配红缨，不敢僭，与季大人僵持不下，此事还请墨大人做主。”墨轩是储君伴读，前途不可限量，他父亲更是天子倚重的股肱之臣，他的心性，自然早被滕掾从时刻关注的日常言行中被推敲得一清二楚。在从来不拖泥带水的墨轩面前，他不敢多说一句废话，言简意赅地将矛头指向了季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