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惑守心之带砺河山》江沐林

3、第 3 章

　　第三章

　　唐寇跺着脚将拢在袖子里的手又往里钻了钻，以躲避无孔不入的寒气。今年的冬天比往年来得更冷，木炭却比往日短了许多，他们这些无权无势又无油水的清水衙门几乎领不到什么。以往屋子当间的炉子烧足了炭火时，哪怕没烧地龙，人也是从头暖到脚，如今炭火不足，寒气就从地底往身体里钻，把人冻个彻骨凉。“都是那杀千刀的夏建业！”想起被他贪墨的银子，他心头升起腾腾的怒火，一时间竟也忘了冷。

　　他在心里把杀千刀的夏建业骂了个狗血淋头，骂得痛快了，心头的怒火稍歇，退避三舍的寒气又席卷而来，逼得他颤巍巍打了几个哆嗦。他小心地嘬了一口壶中的酒，糊糊哒哒，似喝了满嘴的泥浆，劣等的浊酒实在不好入口，只胜在能暖暖身子。

　　唐寇懊恼自己身在武库署守着些无用的铁疙瘩，要是在其他衙门，好歹还能有些油水。近几年来，国库日空，各衙署分到的东西是一年不如一年了，东西的管制也是一年紧过一年。就拿这木炭来说，去岁专门设了个什么木炭使来管理木炭的发放，卡得又比去年少了近半，少了的这些木炭，还不知往自家门里腾挪了多少。

　　唐寇恨完这个怨那个，正自咬牙切齿间，忽听外头有人喊他，听声音是武库令汪铨，他不敢怠慢，循声三步并作两步了出去。院中，汪铨与两人并立于库房外。那两人身形修长挺拔，与矮胖的汪铨形成了截然的反差。这两人模样气质不俗，年纪略小的那个尤为出众，年纪虽是未及弱冠，但丰神俊秀的风情韵致已然展露锋芒。唐寇不知这是哪家的贵公子，穷极无聊，跑到武库署来消磨时间，但看他气度非凡，即便不是生于王侯将相之家，也是凤雏麟子，若能结个善缘，于他今后仕途大有好处。他这个位置，正九品下的芝麻小官，垫在官阶的最底层，想要往上爬，没有上位者的提携难如登天。就算是这小小的武库丞，也是穷尽了他家的人脉财力和他殚心竭虑经营所得。

　　承天元年朝廷开科取士，他榜眼及第，成为了大旭开国首位榜眼，当时的他春风得意、踌躇满志，以为自此便可青云直上、位极人臣，可谁知风波平地起，唐寇还没来得及品尝胜利的喜悦，就饱受了遭受了失去的痛苦，从一步登天到一落千丈不过是转瞬间。眼看就要到手的高官厚禄说没就没了，在中举和做官之间被横插了一道吏部的释褐试，且所授的官衔也仅为从九品。但即便是如此末流之职务也少得可怜，相较于中举人数，根本是杯水车薪。

　　释褐试对唐寇来说不难，之后便是前途茫茫的惶然等待，最终得到了从九品下的书学博士之位。从那以后，他便济济于宦海，至辗转升迁到正九品上的武库丞，已然蹉跎了近二十载。他自认是当之无愧的人中翘楚，才华比起当年的状元也毫不逊色，二十载官场磨砺本该封侯拜相、纡朱拖紫，如今却是落魄青衫、任人驱使。

　　唐寇不甘心处于官卑职小的境地，但论家世背景他没有高门大户的出身，少了世家大族的支持，在官场很难得到加官进位的机会，吏部考功郎中眼里只有门第而无功绩，唯有对世家子弟，他们的势利眼才会变成青眼，识得英才。痛定思痛后，唐寇决定投靠名门世族，以求与自身才干匹配的地位。但他空有满腹经纶，却连世家的门都进不了，那些老大人们哪里会屈尊听他倾倒满肚子的才学，几番碰壁后，不得不病急乱投医，抓住所有的机会结交世家子弟，以求闻达于各位家翁。他年纪一把，与声色犬马的世家子弟玩不到一处，硬凑上去也不招人待见，但为了前程，他愈挫愈勇，打定了注意要在纨绔子弟处辟出蹊径来。

　　唐寇日思夜想的就是得遇贵人，如今一见了通身贵气的季显，立即弓下身儿，满面笑容地迎了上去。

　　汪铨一见唐寇来了，即向那少年告罪道：“季大将军，下官尚有公务在身，无法亲自将兵器仪仗交到大将军手里，还请季大将军恕罪。”他又指着唐寇道：“这是武库丞唐寇，武库署武器出纳皆由他经办。”说完，他对唐寇吩咐道：“唐寇，季大将军的事儿，马虎不得，需得尽心尽力才是。”汪铨交代完便离开了。

　　“呸，还当是何等家世的王孙贵胄，原来是这个倒霉蛋！他能帮得了我什么！真是晦气！”刚腾起的前程梦又熄灭了，唐寇格外扫兴，弓着的背又挺立了起来，直挺挺地杵在了季显身前。

　　问棋施礼后上前将滕掾签署的文牒交予唐寇，道：“唐大人，卫尉丞滕大人亲笔签署的文书在此，烦劳大人按数发放。多谢！”按说他是安定侯的亲随，对小小的武库丞不必如此低声下气，但大旭重文抑武之风日盛，武将的地位远比文臣低下，哪怕是个一介布衣，只要有个读书人的身份，面对武夫便会有油然而生的优越感和自豪感。这种优越感在自我满足之余带上的盛气凌人对武人来说并不好受，但要与之计较，却又会牵扯上文尊武卑的国策，弄个不好被攻讦为不满国之大政，罪名大得武将扛不住，故而若非自信简在帝心，往往息事宁人不予计较。

　　不过是一个虚礼，一句好话，不欲节外生枝的问棋愿意迁就，再加上他怕唐寇在发放武器的事儿上使绊子，也不得不放低了身段。

　　唐寇受了他一礼，接过滕掾发放的文牒，说了句“跟我来”，便大步流星向库房而去，不过是几步路，他走出了虎虎生风的劲头来。唐寇签押文牒，守卫核对无误后，兵器被送了出来，季显一见，却不喜反忧，沉着脸推开了守卫送上要他签押的文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