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惑守心之带砺河山》江沐林

28、第 28 章

　　第二十八章

　　“好！明日你我一战定胜败。”季显应道。他的心情没有墨轩那般沉重，轻快地起身，抽刀割破食指，在誓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本来誓书应该一式两份，打赌的双方各执一份，不过季显怕让火灼燎再写一份会节外生枝，就只管拿了自己这份。可偏就是怕什么来什么，又有人来搅局了。

　　“恭喜二殿下，又找着一个打孩子的机会。”一道阴阳怪气的声音骤然响起，打散了火灼燎的好心情，也惊得季显的心险些漏跳了一拍，二人竟是不约而同地向着声音来源处怒目而视。

　　墨轩依着直觉而非循声向那人望去。明明那人没有说过几句话，墨轩甚至都不清楚他的声音究竟如何，却神差鬼使地认定就是他。那人眉宇含笑，双眸熠熠生辉、炳若日星，如长者看顽童般笑对火灼燎的怒目。

　　火灼燎怒道：“你胡说八道什么？”

　　“你与一个孩子较量什么？”那人反唇相讥道，“见人家年小体弱就欺负小孩子，恬不知耻。”

　　火灼燎见眼前身高不下七尺的“小孩子”，一口老血差点儿喷出来。火灼燎想拔剑将那人劈为两半，想冲上去啖其肉喝其血，想拿所有酷刑将他折磨一遍，冷眼看他跪地求饶的可怜模样，可这些想法，一个都无法付诸实现。他还真是拿人没辙。除了言语上的讥讽，火灼燎没有其他方法可以攻击他。甚至在口舌之争上，火灼燎也都永远是落于下风的那个。发泄不出的怒火生生憋在肚子里，血气上涌，积聚在头上，把火灼燎那张尖长的脸胀得要滴出血来。

　　墨轩心下纳罕，“这人不知是何身份，何以火灼燎似对他恨之入骨，却又对他莫可奈何？”

　　“殿下，你的弱冠礼都过去几年了，怎么行事还是不脱小孩子心性？你不顾自己的身份，也得顾一顾陛下的颜面，不要闹出与小孩子斗气的事来贻笑大方。论年岁，你是大人，人家是孩子；论身份，你是二皇子殿下，人家不过是个小小的使臣，你不派个臣下去教训，却自己撸袖子上阵，像什么样子。这事要是传了出去，怎叫人不以为你成日里撵鸡逗狗，没个正形。”那人竟语重心长地教训起火灼燎来。

　　火灼燎最恨别人说自己不沉稳、没正形，怕给人留下难以独当一面的印象，耽误了自己南面称尊，那人如此这般的话，他自是极不喜爱，可这话又极为有理，他不得不在心里掂量掂量。之前朱雀国已对大旭发出要求不望川和断浪峡的照会，盛平帝赠之以如意，其意不言而喻，因而这趟差事不过是走个过场。他费尽心机才取得了这次机会，千辛万苦跋涉至此，就是为了开疆辟土，为自己挣得开疆辟土之功，博取军中资历，树立朝中威望，若是出了什么岔子，岂不因小失大。虽说大旭势弱，几个使臣杀了就杀了，朱雀国无需向他们交代，但是在朱雀国内，却是容易授人以柄，为大皇子的人所攻讦。几句龃龉不是杀死大旭使臣的正当理由，女帝本就偏心，被兄弟们的谗言一扰，弄不好就会给他来个功过相抵，抹去了他的不世之功。若非有此顾忌，他早就当场打杀了季显，何必定什么赌约再取他性命。

　　耿义千身为火灼燎的近臣，日夜揣度这位莽撞的主子，焉能看不出他的犹豫，当即抓住机会进言道：“殿下，居上位者，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手操控时局、决人生死，何需自贬身份亲自操刀？”

　　意思很明白，季显可以杀，但要交给下面的人动手，而且他这话说得很有技巧，正搔到了火灼燎的痒处，给出了折中的方法又全了他的面子，还给他的妥协找了最体面的理由。

　　火灼燎暗忖道：“杀个使臣虽然不是什么事儿，但就怕被借题发挥。老大使阴招摘桃子不是一次两次了，被他整倒的人不在少数，他的暗亏我可吃过不少。老三也不是个安分的，这两年翅膀硬了，谁知会不会动歪心思和老大联起手来对付我。他最得陛下的宠爱，若被他揪着了小辫子，陛下定然不会向着我。还是让人动手稳妥些，到时候追究起来，大不了把下手的人交出去便是了。”

　　说一千道一万，一切辛苦都是为了他日君临天下，享受生杀予夺的肆意，此时若只顾一时的痛快打杀了季显，难保不叫人寻机发难。想通了的火灼燎改了口，故作漫不经心地道：“一个黄毛小子，的确不配我动手。卢将军，就由你和他较量较量吧！你可别叫我失望！”

　　耿义千大喜，忙道：“卢将军，一个黄毛小子而已，你可不要怯场啊！”卢炳是大皇子在军中的心腹，此次火灼燎虽争取到了领兵与大旭和谈的重任，但军中是大皇子的地盘，这次随同领兵的卢炳就是大皇子的人。当下的朱雀国朝堂风起云涌，三皇子年岁渐长，到了独当一面的时候，而大皇子在朝中的势力已然稳固，在军中也开始崭露头角，与离王分庭抗礼，三皇子要站稳脚跟没那么容易。故而女帝不会让大皇子和离王得到这次的功劳，不过也不会给火灼燎，好事怎么着都要先紧着她的心头肉三皇子。要想虎口夺食，从三皇子嘴里截下这块肥肉，唯有替三皇子谋求更大的好处。

　　对于三皇子来说，最大的好处莫过于能压大皇子一头，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也正是如此，三皇子才迫切需要这份肥差建功立业以立足于朝堂。但三皇子羽翼未丰，而大皇子已如日中天，并且在三皇子奋起直追之时也不会裹足不前，三皇子仅靠常规的建功立业积聚势力难以实现后来者居上的雄心壮志。要扭转三皇子的颓势，其根本在于削弱大皇子。可惜大皇子和三皇子之间悬殊的差距使得三皇子没有能力成为削弱大皇子的那把刀，女帝还需令觅能人。耿义千趁此乱局火中取栗，助火灼燎被女帝选中成为她的刀，更是为自己谋得了二皇子身边第一人的位置。

　　肥肉已经放到了眼前，但能不能让他吃进嘴里，却是另说。若是女帝是想打压大皇子，必然会让火灼燎得了这次功劳，扶植他在军中和朝中的势力，与大皇子和离王分庭抗礼，分薄他们的势力，若不想再生出一股势力添乱，只是拿火灼离敲打大皇子和离王，女帝则会借故抹去火灼燎的功劳，不给他坐大的机会。随之而来的究竟是遏制还是打压，耿义千没有得到答案。可是这个答案直接决定了火灼燎能走多远，能积聚多大的势力，如果运作得当，未尝没有入主东宫的可能。耿义千为此搜肠刮肚做好完全的防备，免出什么意外让他竹篮打水一场空。可他千防万防，却防不住火灼燎头脑发热，搞出了和季显打赌的这档子事来。杀了大旭的使臣，这事说大不大，却是一个抹消功劳的好口实，怎能不叫他心急如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