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惑守心之带砺河山》江沐林

21、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

　　季显心烦意乱，在帐中有些透不过气来，索性步出军帐。他抬头仰望星空，当空残月被乌云遮挡得严严实实，唯有点点星光，在黑暗的夜色中呈上微弱的光芒。季显置身于黑暗中，茫然地盯着天空中点点微光怔怔出神。季显自幼便爱观看夜空，在夜幕的笼罩下不需要防备，不会被刁难，抛开烦恼只管享受静谧。人于天地间，何其渺小，可即便小至沧海一粟，也无法躲开人世间的纷扰。

　　季显与长夜融为一体，直至月落星沉，曙光洒在他的身上，驱散了黑暗。此时墨轩悄然出现在季显的身侧。墨轩也是一夜无眠，耳力敏锐的他早就发现季显在帐外，但却没有出去。季显不需要他的安慰，他也无力安慰季显，对于他们来说，最好的安慰是不被人撞破可悲的软弱，独自舔舐伤口。

　　二人静静地矗立了片刻，季显先动了。他反复轻吟了两遍“卫青不败由天幸，李广无功缘数奇”，而后低喃道：“尽人事听天命！无愧于心！”这既是在对自己说，也是说给墨轩听。

　　墨季二人分别整顿队伍，而后两军合一，浩浩荡荡出城向南进发。如同往年一般，今年大旭给朱雀国的岁币在止息以南七里的不望川交接，这本是玄武国境内，按理朱雀国大军不能深入，但因止息以南的地界在水洛渊控制之下，朱雀国以防止水洛渊半路拦截为由，径自派接伴使领军到不望川接收岁币，顺带把正旦使带回朱雀国。开了这个先例后，二十年来年年如此。但是水洛渊死后，威胁不复存在，朱雀国大军已失去了越境的理由，今年会有重修和约的要求不难理解。反观大旭，当年正是大旭接收水氏江山的关键时刻，对朱雀国军队擅自原玄武国境内的行为未曾提出异议，则等同于默认了这样的情况，没有及时宣称对这片土地的主权，以致如今失去了先机，才给了朱雀国机会趁水洛渊身死这一变局出现时抢占先机。

　　七里的距离并不远，墨季二人不多久便到了不望川。止息城以南自绝壁谷开始一路高低崎岖，直至不望川才进入了一片平川。这里地势地平，墨轩一眼望去，朱雀国的人马尽收眼底。当先一人二十多岁的样子，赤盔赤甲全副武装，红色头盔下的脸亦是面色红活、神采飞扬。他身后同样是红彤彤一片，俱是顶盔挂甲的朱雀国兵士，正是披甲执锐、气势汹汹的朱雀国军队，其中有一队不下两万的人马盔明甲亮、军容整肃，在一干杀气腾腾的兵士中异常醒目，一看便知是百战之师，战力不容小窥。

　　墨轩心中一凛，他早知大旭军队不及朱雀国，但以为尚有一战之力，但如今看来，若是对上此军，怕是很难抵挡。能统御这支部队的必然是一个杀伐果决的铁血统帅，绝不会是当先矗立在队伍最前方招摇的那个嚣浮轻巧的年轻人，他完全无法驾驭这些身经百战的老兵。墨轩不动声色地用眼睛搜寻着那队人马的指挥者，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迅即吸引了他的注意。那人的面貌隐藏在头盔之下，身形匿于骑兵队列中，明明与身边人装束一般无二，却是熠熠生辉，让人很难忽视。墨轩不由暗叹大旭国运不济，如此卓尔不凡的人物不生在大旭，偏生在了穷兵黩武的朱雀国助纣为虐，但思及大旭的现状，又是一声叹息，大旭未必生得出这样的人物来。

　　忽然，季显的声音从一侧传来，“那些杂色的是朱雀国最精锐的殷炎军。”这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带着嘴巴开得不够大而吐字不清的含糊。季显没有指明，但墨轩就是知道他说的是自己在观察的那队人马，听他用杂色一词，方才留意到到那红色的确不正，红得有些发黑，与周围的一众赤红色格格不入。

　　墨轩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只见季显目不斜视，宛若方才未曾开口说话显然不想让人注意到他们交谈。墨轩也如季显般微启双唇道：“需得寻机会除了统领那支队伍的人。”他有内力在身，即便嘴唇微动也能将细若蚊蝇的声音清晰地送入季显耳中。

　　季显深以为然，把头微微一点。

　　墨轩又道：“此次朱雀国是打算直接将他们的要求强加于我们了，若真想在谈判桌上得到想要的好处，需要有老沉持重、精于算计的老臣主持大局，而不是血气方刚、好勇斗狠的年轻人。”正如盛平帝为求和平无所谓割地赔款，派出的是奉密旨绥靖的他。后面这句墨轩没有说出口。

　　“是啊！否则不会派这个红毛鸡来。”季显不引人注意地微微一撇嘴，表达了自己的不屑。那年轻人既然在最前方，应该就是负责此次接洽的接伴使，他头盔上插着两根火红色的羽毛，高高耸起随风招展，很是引人注目。这么花里胡哨显然是仪仗所用的盔甲，被他用到此地招摇来了。

　　墨轩不由自主地抬眼去望那年轻人头上的红羽，在不经意间瞥见了迎风怒展的旌旗，旗上的图案尤为熟悉，每次进入京城陵光门都会在城门上见到。前朝建城时曾有预言，说南方的朱雀国将会从南城门率军进入京城，水氏先祖为引以为戒提醒子孙，将南城门冠以朱雀神君之名陵光，并以此命名南城门通往皇城的大街。可最终水氏并未亡于朱雀国，反倒是自个儿的内讧将之拖垮了。

　　谈论间，双方的距离更近了，彼此面上的神情也渐渐清晰，墨季二人不好再说，各自使了个眼神让对方小心。

　　领头的年轻人见他们来到近前，将高高昂起的头抬得更高，生怕他们看不到自己脸上的倨傲。尚在五十步开外，墨季二人便勒住马头，下马向他走去。但那年轻人却是一动不动，丝毫没有要下马的打算。墨季二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矗立原地等着接伴使下一步的动作。

　　墨轩作为正旦使，代表的是大旭天子，接伴使代表的也是朱雀国的女帝，双方见面时必须相互行礼，以示对对方国主的尊重。但此时墨轩已然上前，对方却是大喇喇纹丝不动，在马上等着墨轩过来行礼，这不仅是对他们的藐视，更是对大旭盛平帝的不尊重。

　　那年轻人见他们停在原地，明白了他们的意图，立刻勃然大怒，“你们腿瘸了吗？不知道走过来拜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