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惑守心之带砺河山》江沐林

19、第 19 章

　　第十九章

　　季显正色道：“战与和从来不是简单的选择，没有到最后一刻，很难说何者对何者错。可当下的选择必须为最终的结果负责，谁也无法后悔。”

　　季显的话说到了墨轩的心坎里。是啊，正是无法后悔，墨轩才举足不前，他是为了摆脱受制于朱雀国的不利局面挽救国家危亡，而不是奉上朱雀铁骑蹂躏国土的借口，将百姓拉入国破家亡的深渊，事与愿违的后果他无法承受。

　　季显正盯着墨轩的神情，见他又陷于纠结，便直指问题的症结道：“虽说是为人臣者守土有责，理应寸土不让，但若为保国计民生，使百姓免遭屠戮，将士以土地换取时间厉兵秣马，以图他日夺回故土，暂时退让也未为不可。即使天子顾忌名声不发明旨，为了天下百姓故，何惧一力担下，身名俱灭又何妨。

　　但眼下的问题在于大旭此时的退让并非一时之计，我们退之一分，便弱之一分，敌人更是强之一分，我们本在军事上落后于人，再经历此消彼长，便再无翻身的机会了。说到底，在重文抑武国策之下，何来的厉兵秣马，遑论夺回故土。外有强敌虎视眈眈，一味割肉饲虎，不过是自取灭亡，妥协退让换取的也只是苟延残喘的时间。若不能在当下拼死一搏抵挡住朱雀国的侵吞，便再也无力回天了。

　　故而无论能不能赢，我们都不能退。不仅不能退，我们还要进——不进则退。我大旭缺乏山川险固之地，大旭沃野千里，止息以北，我们只有崇城还能倚仗山川之固，大旭缺水，也没有河泽之险，大旭没有肥沃的草场，骑兵发展不起来，在一马平川的沃野，仅靠步兵不占优势。只有拿到止息以南的山地，我们才能据险以守，阻挡朱雀国的进攻。此行关乎的不是我们个人的生死荣辱，而是大旭的兴衰成败，不必有所顾忌，放手去做吧！尽人事听天命！ ”

　　“晨光，你就不担心一败涂地吗？尸横遍野吗？”墨轩虽有过犹豫，但他的决心不曾动摇过。只是，一败涂地的代价是千百万大旭军民的性命，是尸山血海。代价太大，他始终以沉重的心情对待这件事，无法想象季显为何可以那样轻松。

　　“我也问过自己，我何德何能要与你共抗强敌？面对千军万马，我的力量何其渺小，如何大言不惭鼓动你与之对抗？我除了带给你盲目的自信，还能帮得了你什么，我能扭转颓势吗？”说到这里，季显定定地看着墨轩，清澈的眼睛笼上水雾,将无法言喻的情绪掩藏了起来，神情仍是那样的云淡风轻。

　　“从我曾祖起便守卫着这片土地，誓死没有让朱雀国越境一步。我祖父前半生策马疆场，为这片土地浴血奋战，我外祖父也是如此。对我们季家和江家来说，杀敌是本能，我们都不会问结果如何，只会拼尽全力去战斗，去守护！我虽无能，却也不能堕了他们的威名。也许我们连第一轮的攻击都低挡不住，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当前朱雀国还没有能力将我们一口吞下，只要战事的失利让朝野上下痛定思痛，重振武备收复失地，我们便是做了正确的事。但若是如此都不能让国人振作起来，仍是不思进取，那么灭亡是无法避免的必然结局，我们的挣扎是徒劳无功。但那有如何，谁能眼看着国土沦丧呢？最终的结果没有出来前，我们能放弃挣扎吗？

　　而且，失地之处的百姓落入暴虐的朱雀国兵士之手命若浮萍、任人宰割，同样也是生灵涂炭，所谓的和平不过是舍弃了失地百姓的性命。他们难道不是大旭百姓？为了他们，为了这片前人守护的土地，我们至少要尝试一下，方不负祖辈的碧血丹心！”季显平静地说道。

　　但在说上面的完话后，季显渐渐收敛起了面上的轻松，眼神飘向远方，露出墨轩未曾见过的悲怆神情，怏怏不乐地道：“无论结果如何，都不要怀疑自己的初衷，你不是国家的罪人，你是在尽力挽救这个国家！我们已经尽力，那就足够了。”

　　墨轩心头一震，这才想起来，季显的两个舅舅和外祖父都是战死在抗击朱雀国的进攻中，在大旭与朱雀国媾和后，他们都成了破坏两国邦交的罪人，江家所有老幼受牵连被流放仓州，在那个的地方，青壮流放过去也是死路一条，何况老幼！不仅是外祖全家，还有季显的祖父因此事风疾发作，卧床不起，他的母亲为保住他的性命，被逼在他父亲休妻续娶时自戕于喜堂前。正是为了守护这个国家，尚在襁褓中的季显家破人亡，几乎失去了所有的亲人。

　　墨轩在替季显心酸的同时，又佩服他想得如此通透。既然季显都没有顾忌，墨轩也不再畏首畏尾了。之前他虽极其不希望季显卷进来，做这螳臂挡车的无谓牺牲，但却又隐隐有着莫名的期盼，期盼得到季显的支持对抗朱雀国。明明季显无权无势无法力挽狂澜，却能给墨轩一种无法名状的信心，相信他可以与自己相互扶持、共渡难关。此时得了季显入情入理的分析，墨轩心中踏实了起来，他抚上自己的宝剑轻尘，朗声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墨轩与季显相视而笑，宛如当初在銮舆小榭外的竹林中他们的第一次交心，没有推心置腹的开诚布公之谈，却在四目相接时读懂了彼此。心照神交，一切尽在不言中！

　　***************************************************************************

　　别过季显回到帐中后，已然卸下千斤重担的墨轩并未休息，他唤来池冶，令他偷偷去找来赵竫。

　　赵竫也在护送墨轩的卫士之列，但以他的品阶来说不能享有单独的军帐，此时正与其他十人在同一军帐中。赵竫早已歇下，但在池冶的手碰上帐帘的瞬间便警醒了。他不动声色地抓紧了身旁与自己同卧的宝剑染绯。

　　池冶并没有掀开帐帘，而是在帘上轻叩了三下，以细不可闻的声音说了句“出来”。虽未指明，但赵竫却意识到帐外之人是来找自己的，以这样的方式通知，也只有他能发觉了。

　　赵竫一跃而起，闪身至帐帘前，稍一停顿，调整身体至随时暴起防卫的姿态，方始以剑鞘挑起帐帘，未感受到杀意后，立刻飘身而出。一见外面来的是墨轩的心腹池冶，赵竫大感意外，当即浑身戒备起来。

　　池冶道：“随我去见墨大人。”说完，他转身就离开，也不管赵竫跟没跟上。

　　赵竫初生牛犊不怕虎，笃定墨轩不敢公开对自己做什么，当即跟着池冶去看看小奸贼墨轩葫芦里卖的什么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