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荧惑守心之带砺河山》江沐林

18、第 18 章

　　第十八章

　　胡诘两眼一闭，方豫和陈志吓得忙围上去抚胸拍背，连声呼唤。墨轩和季显却是懒得与胡诘做戏，并肩步出府衙。对他们来说，胡诘再怎么兴风作浪也无关大局，而明日与朱雀国的接伴使会面才是关乎大旭兴衰存亡的紧要关头。

　　墨轩和季显若是按着盛平帝的命令行事，只需交付岁币、按朱雀国的要求签订盟约，此行便可顺风顺水回京复命，可若他们擅作主张拒绝签约，眼前要面临朱雀国虎狼之师的围剿，即便侥幸逃得生天，回京后还要承担违抗君命的后果。和谈的事陛下虽然没有下过明旨，但仅仅朱雀国出兵便可以治他们的失职之罪，何况还有寻衅边事这莫大的罪名扣给所有军事上有所主张之人，有了实际行动的他们必不能得免。更有甚者，一直重文抑武的大旭很难抵挡得住朱雀国的铁骑，难保不会因此招致亡国之祸。万一真有那么一天，生灵涂炭、百姓流离，他们便是大旭的千古罪人，万死不足以谢天下。这样的结果不是他们能承受的。

　　军帐就在眼前，可二人谁也不想回去，就那么并立在凛冽的寒风中，相对无言。

　　“你有没有想过，一旦我们拒不满足朱雀国的要求，他们必定会大举进犯，届时我们拿什么对抗朱雀国的虎狼之师？我们究竟是在拒敌守土、保国安民，还是在引狼入室、陷百姓于水火？”墨轩沉默半晌，突然开口道。他只知道朱雀国蛇欲吞象，不能拱手让出借以御敌的险要之地坐以待毙，可若是不从，当下便有兵革之祸。

　　之前他们在仓州赈灾能够顺利，不过是季显借了墨轩的势，将诸多刁难应付了过去，而墨轩何尝不是仗了墨相和太子的势，才得以无往不利。如今他们面对的是如狼似虎的朱雀国，谁会卖他们的账？他们拿什么作为谈判的筹码讨价还价？又拿什么阻挡朱雀国的千军万马？没有底依仗的抗争不过是以卵击石，而这场抗争的成败是拿大旭的国运在赌。他们能赌吗？他们敢赌吗？即便他们把生死荣辱置之度外，大旭百姓呢？一旦抵挡不住，朱雀的铁骑踏上大旭国土，青壮死战沙场，老幼血染兵锋，这样的结局还能说是挽救大旭吗？

　　两个未及弱冠的少年，人生第一次完全脱离一切依仗独力担当，面对的就是关乎王朝兴衰存亡的抉择，他们如何能够不忐忑。尤其墨轩，除了以上的担忧外，他还承受着更多的煎熬。他得了盛平帝便宜行事的口谕，无论割地还是增加岁币都有盛平帝在背后的支持，但若违背圣意引发战端，盛平帝不再是他的护身符，甚至会成为他的夺命人。违背圣意还在其次，墨轩最不希望的是令盛平帝失望，他自幼朝乾夕惕，就是为了助盛平帝实现他憧憬的鸿均之世。盛平帝不仅是他的君主，也是如同父亲般的长辈，他的开蒙、他的弓马都得自盛平帝的亲自指点，他抗旨非但是对君主的违抗，也是对父亲的背叛。

　　还有季显，他不顾性命与墨轩一同进退，墨轩却对他隐瞒了此次和谈盛平帝的态度，委实说不过去。虽然墨轩才是正旦使，和谈破裂的一切责任理应由他承担，但实际上季显根本无法独善其身。不说与朱雀国撕破脸后能否在千军万马中脱身，即便是侥幸逃得生天，等待季显的也是举国上下的口诛笔伐。哪怕季显之职是护送墨轩，不牵涉和谈，但在大旭文人眼中，他身为武将就有原罪，只要墨轩拒不妥协引发战事，与这件事相关的他就摆脱不了文臣的攻讦，倘使战败，季显的恶名更是会被载入青史，留下千古骂名。墨轩的这个决定，可谓是将季显拖入了身名俱灭的深渊。此事关乎季显的生死荣辱，他不应该被蒙在鼓里，理应知道事情的全貌。

　　墨轩没有据实以告倒不是说担心季显贪生怕死扯他后腿，更不是因为盛平帝不得泄露的命令，他与季显推心置腹，没有什么好避讳的，但身为子侄，讳言亲长过错，他不想提及盛平帝的妥协退让，令敬仰如父的他为人诟病，反正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将大旭据险以守的屏障交给朱雀国，季显知道与否都无法改变他的选择。正是缘于这份小心思，他才对季显有所隐瞒，又由于隐瞒愧疚不已，唯有期望季显能够留得性命，故而他方才提议让季显不要跟随他去朱雀国，却被季显拒绝了，而季显越是坚持，他越是愧疚。

　　一时间，无力回天的苦闷、背叛亲长的伤感、隐瞒朋友的悲哀——种种痛苦交织在一起，令墨轩心乱如麻，冲动之下不禁脱口而问。他本以为自己心志坚定，可事到临头，却又乱了方寸，问出如此愚蠢无用的问题来。

　　愕然过后，季显笑了， “我虽是一介武将，不知文官事，但也知由你担任正旦使不会是普通的送岁币那么简单，仔细一想，左不过是朱雀国得陇望蜀，又有了新的要求，才需你亲自前往。既然派了你去，这次朱雀国的胃口恐怕不小。因而出发前，我也曾问过自己，此行该如何自处。只是想来想去，想不出头绪来，索性就不费神了，反正，我信你，无论你怎么做，我舍命陪君子。”

　　“可我的不自量力会害得你身名俱……”墨轩略一迟疑，方始说道。

　　“我说了，舍命陪君子。”季显打断了墨轩。

　　墨轩心头的重担顿时卸了去，这才道出了心中的迷茫。“若真惹怒了朱雀国，大战来时，我们当如何御敌？眼下屈从，尚且能保大旭百姓一时安宁。可……”

　　“打就打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季显笑呵呵答道。

　　见季显还在玩笑，墨轩一皱眉，正待说话。季显赶在他开口前又说一番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