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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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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藤掾一见墨轩,大喜过望,心知他必然是为次日出使朱雀国的差使而来,打定主意要借这位当朝权贵的势,痛打季显这条落水狗。
藤掾以话暗指季显故意僭越,要求与身份不符的配置,挑起争端,以致拖延了墨轩的正事。
“之前配给金吾卫的长枪可有枪缨?”墨轩没有向季显兴师问罪,反而问起藤掾来。
这话问得一针见血,滕掾闻言却不慌张,反倒是暗自窃喜,他见墨轩神情冷淡,显然面前的季显也不得他待见。对于墨轩这种冷情的人来说,谁碍事谁倒霉,他只要咬定了是季显挑事拖延,墨轩定然会寻他的不是。
“没有,没有,墨大人,决计是没有的。”滕掾连连摆手,斩钉截铁道。
“想清楚了再说。”墨轩的声调一如之前,却叫滕掾心底发憷,但此时改口已是不能,只得硬着头皮坚持道:“没有、没有。”
墨轩道:“滕大人是欺我没见识过大朝会吗?”大朝会上,南衙十二卫皆列仪仗于殿前,旌旗招展、长枪林立,各卫兵器仪仗一览无余。
滕掾写满忐忑的脸遽然变色,同样是反驳的话,出自墨轩之口与季显之口威力截然不同,这话要是季显说,他可以不理,可以推诿扯皮,但墨轩却不是他可以随便应付的。他冷汗淋漓地佝偻起身子,期期艾艾道:“不、不敢。墨大人,小的万万不敢。早先确实是有枪缨的,但自从户部下令削减武备开支后,卫尉卿杨大人便缩短工期,同时取消了不必要的繁复之物,不光金吾卫,给南衙十二卫的枪矛都没有了枪缨。”
“既是如此,季大人质疑缺少枪缨,有何不妥?你又为何不直说原委,反还诬赖季大人挑事?”墨轩厉声质问。
“去除十二卫枪缨是杨大人的命令,季大人要配枪缨,下官没法满足,除了咬定长枪不配枪缨,别无他法。求墨大人饶恕下官无能。”滕掾哀声求告道。
他犯的错不仅仅是无能,但墨轩懒得与他耗功夫,拉下冷脸道:“既然之前有枪缨,如今便也要有。你在明日寅时之前按既定的数目把有枪缨的长矛送到东宫卫率府。”
“大、大人,武备库金吾卫的长矛都是新制的,有枪缨的旧长矛没有那么多。墨大人,下官实在是没、没法凑齐啊!”滕掾吓得声音都变了。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总之寅时之前,足数的带缨长矛要送至左金吾卫仗院。迟一刻、少一杆,我便要你好看。”墨轩干脆以势压人。一方面,滕掾欺人太甚,他得出这个头,另一方面,他虽防备着太后,可太后的话他还是颇为认同的,对于此行,他更多了几分谨慎,不容兵器有错失。
墨轩不足畏,他身后的墨相却掌握了朝中官吏的升迁贬谪,乃至生死。反对墨相者的下场令滕掾不寒而栗,他哆哆嗦嗦道:“是是是!是是!”
墨轩不再理会滕掾的,向季显一点头,示意他随自己走,随即转身向外走。
季显默默跟在墨轩身后,几次欲开口,却又张不了嘴,莫名的沮丧在心底蔓延,脸颊烧得火辣辣地疼。其实今日滕掾的嘴脸虽难看,但这样的嘴脸他见识多了,也应付有余,见惯不怪,没有什么难堪的。都说少年气盛,可所谓的少年气盛不过是有所依仗之下的恣意,他从来没有享受过青葱年少的恣意,也便没了气盛的底气。
但受挫是一回事,在墨轩面前受挫却又是另一回事了。墨轩是他必须争取的盟友,他不愿让墨轩以为自己庸懦无能。墨轩不歧视武将,自身也兼任着武职,与他的立场和观点也有所类似,在一些政事上,他们可以共进退。墨轩的人品也令季显放心将背后交给他。而一个人如果不想孤军奋战,就要有值得别人与之和哀共济的能耐,软弱无能的人只能被怜悯,也是最先被抛弃的。他不想被墨轩可怜而受他施舍,他要的不是庇护者,他要的是披荆斩棘的袍泽,他想与墨轩齐驱并进,即便是荆棘满途,他也无所畏惧。
季显心潮起伏,饶他往日如何伶牙俐齿,一时间竟是找不到任何言语来为自己方才未能及时解决麻烦开脱。
墨轩看他沉默凝重的样子,对他的心思大抵猜到了几分。他们这些世家子弟,自呱呱坠地起,便被高高架起,被三六九等束缚着。早早从最亲近的乳母丫婢和父母亲身上切身体验了尊卑有伦,此后的人生也被规划着投身于名利以维护自身和家族的尊卑体面。若天资不够聪明,自身不够努力,在家族内便被放弃了,打上朽木的烙印,丢弃在犄角旮旯。要是有父兄的偏爱,还能做个富贵闲人,在家被下人们精心伺候着,出去仗着父兄的名头也能前呼后拥、耀武扬威。要是得不到父兄照拂,即便是在自家,也得看下人的脸色,在外头,更是会成为被肆意欺凌的对象。把一个出生高门的公子哥儿踩在脚底,能带给大多数人家世及不上对方者无与伦比的满足感。这样的情况在季显身上尤为严重,他尚在襁褓,父亲休妻再娶,母亲自戕身亡,风疾在床的祖父勉力护持了他几年后便又撒手人寰。生父继母视他绊脚石,恨不得除之而后快,若非太后得了其祖父的好处出面庇护,这位安定侯府嫡长孙早就悄无声息没了。墨轩第一次见到季显,便是他上朝自辩,以洗脱他父亲欲将其置之于死地的诬告。
墨轩心道:“季显挣扎着长大,一路蹒跚前行,世间冷暖、人情淡薄,他有切身的体会,在无数次痛彻心扉中揣摩出了自己的生存之道。没有依靠可以为他遮风挡雨,他只能强撑着去乘风破浪,他可以暂时示弱,但是绝不允许自己成为弱者。这次他被滕掾刁难,偏我就轻而易举地解决了他的麻烦,他心中必然满是懊恼自责,怕被我看轻了去,今后便再抬不起头来,无法与我平等相交。”
墨轩对少年人的骄傲如何不知,他莞儿一笑,道:“这些老油条,办差不推三阻四的,
就显摆不出他们的能耐来,我也没少吃他们的苦头,如今轮到你这小鬼头,也来挨上这一遭了。”安抚人心的笑容在这朔风中如旭日暖阳,驱散了遍体的寒气。
墨轩把自己摆在季显同等的处境,点明自己也有如此手足无措之时,季显哪能体会不出他的良苦用心来,这么一个冷情冷性的人,能开解人已属不易,何况墨轩为宽他的心还说起笑来,更是难能可贵。
季显一扫颓色,打起精神来笑道:“你说谁小鬼呢,多吃了几斗米,就开始显摆了。”他一笑起来,两颊小梨涡飞扬而起,神采奕然、灼灼生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