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拥·天堂》雪若薇

6、第三章 星光（上）

　　没有穿婚纱礼服，没有拍结婚照，没有婚礼，也没有誓言，只有一张冷冰冰、写着法律条文签上了他们名字的纸，她，秋佳忆，成了他，苏易宸的妻。
　　这是他和她订下的契约，是他们即将相伴一生的证明。
　　没有爱情的婚姻，不是全然的冰冷，至少，有他的恨，和她的坚持。

　　高级法国餐厅一个隐蔽的位置，一个女子安静地坐着，心不在焉地拿着匙勺搅拌着面前的那杯咖啡。
　　半晌，一个身形挺拔容貌英俊的男子抱着一个几个月大的小女婴走进了餐厅，敏锐的目光迅速找到了女子，于是，他抱着孩子走向她，坐到了她对面的座位上。
　　“你来了，真够慢的，缌雨呢？”女子望着男子怀里的小女婴，目光柔和。
　　“还在服饰店里试衣服，待会就过来了。”留意到女子的目光，男子低头逗着怀里的小宝宝，笑容宠溺，“呐，你和苏易宸，结婚也快一年了吧，怎么？还不打算要孩子吗？”
　　要孩子？秋佳忆自嘲地勾了勾唇，抚着无名指上的钻戒，神情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宋尚宇，你以为谁都像你一样，每天早早下班回家当三好丈夫吗？我可没有缌雨那么好命。”
　　“苏少夫人，你这是在跟我苦诉你当深闺怨妇的辛酸吗？”
　　“我有吗？”秋佳忆冷淡地轻哼一声，她可不记得她有跟他诉苦，“我只不过是提醒你，要孩子是两个人一起才能完成的事，我结婚至今都还是一个人，你要我怎么要孩子？”
　　发现怀里的女儿在张着小嘴打哈欠，绝对是慈父代表的宋尚宇停下手上的逗弄，然后换了个方式抱女儿，让女儿可以舒适地窝在自己怀里睡觉。
　　“我记得当初说绝不会和苏易宸结婚的人是你吧？结果呢？才撂下狠话不到一个月你就嫁给了苏易宸，成为了苏氏少夫人。”轻拍着女儿的小屁股哄她睡觉，宋尚宇放低声音提醒面前的女子，这，是她自己做的决定。
　　“但我和易宸也的确没有婚礼，而且我也做到了我那时答应你的，第一个通知你。”
　　“能不能告诉我，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嫁给苏易宸？”看着神情落寞的秋佳忆，宋尚宇眸色深沉，透出几分少有的严肃。
　　确实，他早有预感他们会出事，但他不曾想到他们会在苏老夫人过世不到一个星期便匆忙结婚，他更不敢相信，苏易宸竟然什么都没有给她，甚至，连苏氏少夫人这个名分，也是在他们结婚半年后苏易宸才愿意给她，才终于正式对外宣布，她就是苏氏的少夫人。
　　那个男人，到底，还是太冷酷了吗？
　　问她为了什么才嫁给易宸吗？这个问题，只怕在所有人心里都有各自不同的答案吧？
　　敛眸淡然了脸上的苦涩，秋佳忆扬唇浅笑：“我只是，想陪在他身边而已。”
　　只是想陪着他，所以她不在乎是否有结婚照，不在乎是否有婚礼，不在乎是否有山盟海誓，不在乎那根本毫无意义的名分，她只想要静静陪在他身边。
　　在那些数不清的夜晚里，在他醉酒倒在客厅的沙发上时，她都只是默默抱着他，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为他拭去那些悲伤的眼泪，然后在天明的时刻，在他清醒过来以前回到他们的房间，一个人孤单的入睡。
　　他从来都不知道吧，她其实，一直都陪在他身边。
　　“那苏易宸呢？他知道吗？你们结婚将近一年了，可是苏易宸有哪一天不是在外面花天酒地，流连在各个女人身边，爆出一个又一个桃色绯闻？这一年来，他根本从来没有顾虑过你的感受，而你，难道就打算一直这样下去吗？”不赞同地望着她，宋尚宇抑不住地心痛，她从一开始就没想过要保护自己，只是坚持着留在苏易宸身边，让最真实的秋佳忆被苏易宸不断伤害着。
　　“没关系，他高兴就好。”她从来，就不是为了绑住他才留在他身边；他们，也不是因为相爱而在一起。
　　眉心微蹙，她那无所谓的样子让宋尚宇心下暗恼：“佳忆，你们现在不是在演苦情剧，不要给我摆出那种一入豪门深似海的表情，更不要用那种受虐小媳妇的口气跟我说话。”
　　“我不认为现在这样的生活有什么不好。”秋佳忆淡淡一笑，眸光显得越发冷清。
　　嫁给易宸后她便没有继续在苏氏工作，只是留在她和易宸共同的家里过着深居简出的简单生活，除非必要，否则她一般都不会再出席宴会。
　　“我怎么看不出有哪里好？”宋尚宇讥讽地说道，她真的以为他陪妻子在法国住了大半年就什么都不知道吗？现在整个上流社会都在议论她和苏易宸的婚姻，几乎所有人都认为她是因为有什么难以启齿的隐疾才会放任苏易宸在外面拈花惹草也不闻不问，过着隐士般的生活。
　　“你知道的，我每个星期都会到学校上课，上个星期我还拿到了一个设计方面的博士学位，这不是很好吗？”她个人，可是很满意这样悠闲而不乏充实的生活，至于其他人怎么说，她不在乎，时间久了，那些人也会淡忘她的存在，那就是她要的，低调的生活，平静地过她想过的日子。
　　“不要告诉我你不是为了苏易宸。”他很清楚，不管是让自己不再出现在众人前，活在苏易宸的影子里，还是修读设计方面的博士学位，她都是为了苏易宸。
　　下意识地用右手握住左手手腕，秋佳忆缓缓摇头：“我是为了我自己；我本来，就想成为一个设计师。”只是没想到，自己会连这么一个简单的愿望都无法完成。
　　小心翼翼地将已经睡熟的女儿换到另一条手臂抱着，确定没有吵醒女儿后，宋尚宇才伸展着发酸的肩臂，目光落在她的左手手腕上：“你的手腕，可以吗？”
　　“只要不拿剪刀就没事。”
　　“如果，那时候没有发生那场车祸，你一定，会为了苏易宸站上世界的舞台吧？”望着她倔强的神色，宋尚宇幽幽低笑，他在那个时候离开了她，曾经很后悔，也很怀疑自己的决定是否正确，直到五年后再见到她，他才终于确定，他当初离开她的决定是对的。
　　“你的问题太多了。”五指收紧紧握住手腕，秋佳忆冷下笑容回绝了这个问题。
　　没有如果，因为一切已成事实无法改变。
　　伸出手，覆住她的手，几乎是立刻的，宋尚宇便感觉到她的挣脱，于是加重手上的力道，在她微恼的视线中沉沉开口：
　　“我一直想，你有多恨我，但我现在懂了，真正恨我的人，是苏易宸。
　　“你的手，也算是被我毁掉的，我愧疚至今，所以，如果你到了再也没办法留在苏易宸身边那天，告诉我，我会带你走。
　　“佳忆，你说过，苏易宸就像个孩子，很多事情你不说出来，固执而心思单纯的孩子是不会懂的，他只会用自己的方式抓住自己想要的东西，不管是人，还是物。”
　　怔怔地看着他，秋佳忆茫然地思索着他所说的话，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这，是你当了父亲以后的心得吗？”
　　“可以这么说。”放开她的手，宋尚宇转头向正朝他们走来的妻子露出微笑：“试完衣服肯过来了？”
　　“嗯哼，不然你认为我该什么时候过来？或者说，你还打算握佳忆的手握多久？”走到他身边坐下，朴缌雨接过熟睡中咬着小拇指的女儿，好看的柳眉扬得老高，显然对丈夫在大庭广众之下握前女友手的行为感到相当不满。
　　笑揽住妻子的肩膀，宋尚宇三分认真七分好笑地柔声哄道：“别乱吃醋，你明知道我和佳忆不是那种关系。”
　　“我当然知道你和佳忆不是那种关系，可那些八卦杂志报刊的娱乐记者未必知道。”轻哼一声，朴缌雨话中有话地转头看向秋佳忆。
　　闻言，秋佳忆脸色一凛，心里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缌雨，这是什么意思？”
　　“我刚刚走进来的时候看到有两个记者在偷拍你们，发现我在看他们以后就马上跑了出去，也不知道明天的报纸会怎么写！”颇为担心地看着清瘦素净的佳忆，朴缌雨不太放心地说道：“佳忆，你还好吗？你最近看起来越来越瘦了。”
　　摇摇头，秋佳忆无力地扶住额头，感觉自己已经疲惫得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她一向鲜少在公众场合公开露面，认真算起来，她上一次在媒体前曝光已经是两个月前她以苏氏少夫人的身份参加慈善活动的事了。
　　因为很少和易宸一起出现，再加上易宸不断被拍到跟不同女人进出酒店，她跟易宸的关系一向是众人所关注议论的焦点，这大半年来媒体也一直在揣测他们何时会离婚，社交界的各种流言蜚语她也听了不少，但只要她不回应都不会造成太大影响，可一旦她也闹出桃色绯闻，过去身为营销策划公关部总监的她相当清楚，铺天盖地而来的舆论不仅会影响到她和易宸的婚姻，就连苏氏也会被牵连受到影响。
　　怎么办，她现在要怎么办？
　　要是知道是哪个报馆的记者偷拍她和宋尚宇，她至少还能让管家私下处理掉那两个记者手上的照片，可现在，她连自己什么时候被偷拍，被偷拍到什么照片都不知道，更别提知道是哪里的记者了。
　　可，不行，她绝对不能让那些被偷拍的照片出现在报纸上，更不能因为她一个人而影响到苏氏！
　　抓起手边的小手袋，秋佳忆匆忙起身：“对不起，过两天是易宸生日，我不能……”
　　“如果只是被偷拍几张照片就这么紧张，那我天天被偷拍岂不是烦都烦不过来？”
　　冷漠的男声忽然在一旁响起，一个高大的身影投在秋佳忆身上。
　　愕然回头，秋佳忆愣愣地看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丈夫，一时无法反应。
　　将手上的两个记者专用照相机扔到桌上，苏易宸眼神冰冷地睨视宋尚宇：“虽然我不是什么好丈夫，但我好歹也是苏氏总经理，不怎么想公开戴绿帽，所以麻烦两位，想偷情请找个隐蔽点的地方，我不想每次都花钱帮你们善后。”
　　嘲讽至极的语气，残忍无情的字句，硬生生将秋佳忆的自尊践踏在他的脚底之下。
　　刹那苍白了脸庞，秋佳忆望着苏易宸，心一阵一阵的抽痛。
　　原来，你是如此不信任我……
　　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样的人……
　　一年了，面对这样陌生冷酷的你已经一年了，我从没像此刻这般痛过，你是真的，想让我痛彻心扉再也无法复原是吗？
　　捏紧了手上的小手袋，秋佳忆虚弱低唤：“易宸，别这样……尚宇他不是……”
　　“不是什么？”侧头望着妻子，苏易宸撇唇冷笑，“真感谢你还记得过两天是我的生日，放心，我不是特地跟踪你们，只不过是刚好跟我的女伴路过这里，无意打扰你们享受‘天伦之乐’。”
　　“女伴？”怔愣地重复，秋佳忆抬起的手顿在半空中，机械地转头，终于看到了站在苏易宸身边的高挑女子。
　　站起身，按住正欲发作的妻子，宋尚宇看着苏易宸，回以同样的森寒：“苏易宸，你不要太过分。”
　　“过分？我有吗？”盯着苍白失神的妻子，苏易宸从怀里拿出一支发簪，放到了桌上，“知道我为什么不再送你发簪吗？因为，我不想再看到我送给你的发簪出现在别人手上。”
　　你以为我这样伤害你我就好过么？
　　你以为我没有想过要对你好，让我们幸福吗？
　　你错了，秋佳忆，我曾经，也很想让你看到我的爱，因为，伤害你我比谁都要痛，可是，你知道吗？在我想要好好爱你的时候，你过去的爱，宋尚宇的存在就给了我重重一击，将我击得溃不成军。
　　我已经，一年没有再送过发簪给你了。
　　这一年来，我无数次冲动地走进首饰专卖店为你买下发簪，却始终不曾再送给你，我害怕了，我害怕再看到我送给你的发簪出现在宋尚宇手上。
　　刚刚，我再次冲动地走进了首饰专卖店为你买下了这支发簪，我想，你戴起来一定会很好看吧？
　　“记得我跟你说过什么吗？”
　　一年前，我说过了。
　　秋佳忆，我恨你。
　　垂下手，秋佳忆合眼扯出一个苦笑：“我记得。”一字一字，我都深深刻在了心上。
　　再也听不下去，朴缌雨抱着孩子猛然站起身，气愤不已：“苏易宸，你根本没有资格这样诬蔑佳忆和尚宇，一直以来不断闹出桃色绯闻的是你，不是佳忆！是你把佳忆困锁在你设下的牢笼里，夺走了佳忆的人生！佳忆为你牺牲了多少你知道吗？你凭什么……”
　　不知是否因他们的争执而感到不安稳，原本躺在母亲怀里安眠的宝宝突然惊醒，张开小嘴深吸一口气，然后，嚎啕大哭起来。
　　立时，顾不得想要继续质骂苏易宸发泄满腔怒气，朴缌雨紧张地哄着自己受惊的女儿，又坐回到了座位上。
　　一直站在一边不说话的女子似乎已经对这场闹剧感到不耐烦，面无表情地上前环住苏易宸的手臂，“苏少爷，我们该走了。”
　　“放开！”猛地甩开女子的手，苏易宸厌恶地看了所有人一眼，冷冽着脸往餐厅出口走去。
　　那女子看着苏易宸离开，并没有马上追上去，反而转过身对秋佳忆恭敬地点点头：“少夫人请放心，今天的事情我会小心处理好，绝不会让任何媒体曝露乱写一句话。”说完，也离开了。
　　而秋佳忆，全无反应，只是怔忡地望着苏易宸离开的背影。
　　易宸，让你恨我，难道做错了吗？
　　为什么，我总会在你眼中看到那么深切的悲哀和痛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