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拥·天堂》雪若薇

5、第二章 离恨（下）

　　苏老夫人的精神很好，一整天都跟他们在家里的花园聊天。
　　那么多想说的话，像是害怕一天说不完，苏老夫人始终不肯去休息，而苏易宸也不勉强，只是顺着苏老夫人。
　　到黄昏的时候，苏老夫人说想和他们一起在花园用晚餐，于是苏易宸吩咐家里的佣人去准备晚餐，自己则寸步不离地守在苏老夫人身边。
　　“奶奶，爸妈已经在回来的路上，待会我们用过晚餐，我和佳忆陪你回房间等爸妈回来好吗？”蹲在苏老夫人腿边，苏易宸仰头朝着苏老夫人露出干净纯洁的笑容，犹如不谙世事的单纯孩子。
　　“不是等他们回来一起吃晚餐吗？”苏老夫人看着孙子如此纯真的笑容，也不自觉笑起来。
　　“如果奶奶想等爸妈回来一起吃晚餐也可以啊，不过要先吃个蛋糕，免得饿坏肚子。”苏易宸说着转头看了旁边的秋佳忆一眼，示意她回屋里去拿点心。
　　“不用了，奶奶还不饿。”苏老夫人摇摇头，伸手握住秋佳忆的手让她坐回自己身边，“小宸，到屋里去帮奶奶把那本家庭相册拿出来，奶奶有些悄悄话要和忆儿说。”
　　微微嘟起嘴，苏易宸有些不满，不怎么高兴地说道：“奶奶你也太偏心了吧？有了媳妇就不疼孙子，早知道我就不娶佳忆回家让她来跟我争宠了。”
　　看到苏易宸故作可爱的样子，再加上他一副冷宫怨妇的口气，秋佳忆不禁扑哧一声笑起来，立刻换来了“丈夫”一记瞪视。
　　好笑地拍拍苏易宸的肩膀，苏老夫人和声说道：“要是怕奶奶不疼你，那就赶快和忆儿生一个小太孙给奶奶玩。”
　　“奶奶！你都说这个说了一整天了。”已经不知道今天第几次听到这句话的秋佳忆再度羞红了脸，抬脚暗暗踢了一下蹲在旁边的“丈夫”。
　　无辜被“妻子”赏了一脚的苏易宸脸色不变，依然笑得一派天真又略带任性，孩子气地说道：“才不要呢！一个佳忆就已经让我被奶奶冷落了，要是再多一个小娃娃出来，我岂不是要彻底失宠了。而且奶奶，我的儿子是生来给你玩的吗？”
　　话音刚落，秋佳忆便红着脸再奉献了一记无影脚给苏易宸。
　　把两个年轻人的小动作全看在眼里的苏老夫人乐呵呵地笑起来，然后很是坚持地轻推着孙子的肩膀催促：“好啦，快进去帮奶奶拿相册，不然奶奶就不理你了。”
　　“唉，看来现在我连争宠的权利都没有了，奶奶真是见媳忘孙。”摇头叹息，有模有样地说完，苏易宸握了握佳忆的手，站起身离开花园进屋去拿相册。
　　看着孙子离开的背影，苏老夫人眼中的疼惜才终于渐渐浮现，那是苏易宸在时无法看到的，一个祖母对孙子的心疼怜惜。
　　“奶奶，想和忆儿说什么？”秋佳忆看到了，隐隐意识到苏老夫人接下来要和她说的话并不轻松。
　　转头望着秋佳忆，苏老夫人认真恳切地开口，苍老的声音里满是疼惜：“忆儿，要好好陪在小宸身边，好吗？小宸那孩子，很怕孤单寂寞，总是让那孩子一个人，他就会哭，在心里面偷偷地哭，他以为我不知道，可是我是他奶奶啊，从小看着他长大，又怎么会不知道呢？”
　　那样真切而又仿似看穿所有的眼神，让秋佳忆心虚地别开了双眼，勉强扯出一个微笑：“奶奶，我是易宸的妻子，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一定会陪在易宸身边的。”
　　“奶奶知道，你和小宸根本没有在一起，也没有结婚，只是为了让我高兴，才假装你们是夫妻。”老人温暖的手覆上秋佳忆微凉的手，苏老夫人缓缓摇头示意她不要打断她。
　　“奶奶已经活到这把岁数了，跟你老苏爷爷在一起做夫妻生活了几十年，虽然老苏先我一步走了，可是你们两个孩子以为我会看不出来你们到底有没有在一起，有没有结婚吗？你们两个，虽然很有默契很亲近，却没有夫妻间的那种亲密。”
　　有些事情，是无法骗人的，不管装得如何真，如何相似，感觉也无法骗人，不论是感情还是感觉，如果只是假装，真正了解的人，一眼就能看穿。
　　“奶奶知道，忆儿不想让别人走进心里，怕会受伤，可是忆儿，奶奶的小宸也是很怕受伤的，要是没有人陪着他保护他，他就会封闭自己，就会受伤；小宸肩上的担子很重，站在那么高的地方，他的身边除了我们这些亲人就一个人也没有了，可是，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我们这些亲人也在慢慢老去，总有一天我们都会离开他，那时，小宸就只剩下他自己了，没有人守护这个孩子，他会迷失把自己弄得满身伤。
　　“我不想看到那样的小宸，所以，奶奶拜托你，到小宸身边去吧，好好陪在小宸身边，代替我们守护那孩子。每个人都会有自己唯一最想守护的人，奶奶希望，小宸是你唯一最想守护的那个人，因为，身为小宸的奶奶，我知道，小宸唯一最想守护的人就是你……忆儿，就当是奶奶求你，答应奶奶这个自私的请求，好吗？”
　　握着秋佳忆的手，苏老夫人沧桑却清澈的双眼盈满了眼泪，她是真的心疼她的孙子啊，明明就是那么小那么脆弱的孩子，却被逼着背负起那些沉重的责任，倔强地把自己的伤痛深埋在心里，那样强势地守护着苏氏，每当夜深人静的时候，却独自一人忍受着心里的伤痛，偷偷哭泣。
　　她身为那孩子的奶奶，竟无力为那孩子做些什么，只能看着那孩子将自己深藏在越来越坚硬冷漠的外壳下，拒绝任何人靠近自己，也同时冰封了脆弱的心，不让任何人走进心里。
　　她能感受到她最疼爱的孙子正在心灵最深处呐喊着渴望得到那些温暖的感情和拥抱，她更知道，面前的这个女孩就是那个可以温暖那孩子的人，所以，她自私地恳求面前的女孩到那孩子身边去。
　　会幸福的，如果这两个孩子在一起，一定会幸福的，因为，他们是如此相似，都是那么的单纯善良。
　　无法面对苏老夫人哀伤恳切的目光，秋佳忆低下头看着指间的那枚细碎钻戒，那是苏易宸为了骗过苏老夫人而特地买给她，亲手为她戴上的婚戒。
　　湿热的眼泪一滴一滴地滑落，打湿了她指间的钻戒，于是，在晶莹泪水的渲染下，钻戒闪烁出绚丽光芒。
　　易宸，你唯一最想守护的人是我吗？
　　其实，奶奶说的这些我都知道，可是我没有办法，因为我不懂爱，更不懂得如何去爱一个人。
　　爱太沉重了，不管是爱一个人还是被人所爱，即使再怎么小心怎么努力，也还是会让人受伤，这样的感情太沉重了，我无法负担。
　　但是，人总是自私的吧，我，也有我的自私。
　　轻轻拭去脸上的泪，抬头，秋佳忆朝苏老夫人露出灿烂如烟火的笑靥：“好，我会一直陪在易宸身边，直到他不再需要我为止。”
　　苏易宸，我不爱你，但我可以守护你，让你成为我唯一最想守护的人。
　　“谢谢你，忆儿。”得到了她的承诺，苏老夫人欣慰地点头，放下了心头大石。
　　反手握紧苏老夫人的手，秋佳忆笑着落泪。
　　静静的，一把很轻很轻的声音在她们身后响起：“奶奶，相册拿来了。”
　　秋佳忆回头，看到了站在她们身后，脸上带着淡雅如兰的笑容的苏易宸。
　　他的笑容太轻太浅，也太痛了……
　　易宸，你听到了我和奶奶刚才的话了么？听到了多少呢？
　　此刻，我再次发现，我看不懂你的人，更看不清你彷徨无依的心。
　　呵，我怎么会忘了，你是如此懂得掩饰自己，又怎么还会轻易让我看透你？
　　“拿过来吧。”苏老夫人朝他招了招手，慈祥地笑着：“小宸最懂事了。”
　　深邃的眸光微微一闪，苏易宸走过去在苏老夫人面前单膝跪下，将相册放到苏老夫人手上。
　　苏老夫人翻开相册，在第一页的照片中抽出了一张微微泛黄显然已经有些时日的照片。
　　那是一张温馨的全家福，在照片上，苏老太爷和苏老夫人坐在前面，苏父抱着五岁大的小苏易宸和苏夫人站在他们身后，小苏易宸全心信赖地抱着父亲的脖子，而苏夫人挽着丈夫的手臂偎依在丈夫身旁，他们，都笑得那般开心幸福。
　　照片的边缘已经有些许破损，看得出照片常常被人拿出来细看抚摸。
　　皱纹深刻的苍老手指轻抚上这一张全家福，苏老夫人看着照片，眼眸中再度泛起淡淡泪光：“你爷爷，在世的时候，天天都会把这张照片拿出来看，总是笑着跟我说，只要看到这张全家福他就有力量继续支持下去，一直到他离开那天，他手上都还紧紧捏着这张全家福。”
　　缓缓俯下身，将头枕在奶奶膝上，苏易宸合上眼，乖顺地聆听着奶奶以和缓柔润的嗓音说着他不知道的事，一如小时候听她讲故事给他听哄他睡觉一样。
　　“奶奶，很想你爷爷，天天想着，也天天看着这张全家福……小宸啊，你爷爷，已经等了我六年了，现在，奶奶也该到你爷爷身边去陪他了。”低下头，苏老夫人看着伏在自己膝上的孙子，手轻柔地抚着他的黑发，心底一片柔软不舍，她也很舍不得这个孩子，和她的儿子儿媳啊……
　　心脏被某种强烈的感情撞击，感觉痛苦难受得快要窒息了，苏易宸无助得像个孩子般呢喃出声：“奶奶，不要小宸了吗……”
　　“小宸，奶奶很爱你，所以不管什么时候，奶奶都会陪在你身边，不会离开你，你爷爷也是一样的，他其实一直都没有离开过你……
　　“奶奶知道，小宸是个很温柔善良的孩子，一定不会让爱你的人受伤哭泣，可是小宸偶尔也要为自己想一下，一个人害怕的时候别自己承受……
　　“你爷爷来接奶奶了，奶奶也是时候要走了……
　　“小宸很爱奶奶吧，一定不希望奶奶不高兴，所以，奶奶走了以后一切从简吧，奶奶不想被不相干的人打扰……
　　“小宸啊，想哭就哭出来吧，别忍着，奶奶心疼啊……”
　　苏老夫人望着远方，手上的全家福按在胸前，详和地微笑着，而后平静缓慢地合上了双眼……
　　来回抚着他黑发的手停下了。
　　苏易宸没有抬头，双唇紧抿着，颤抖着弯出浅浅的笑容，合起的眼帘也在轻颤着，透明的泪水悄然溢出，无声滑落。
　　坐在他们身旁，秋佳忆双手紧捂住嘴，拼命压抑着哭声，却无法阻止泪水放肆地淌满脸颊。
　　深秋绚然血红的晚霞撒照在他们身上，化成无法抹灭的悲伤，枯黄的叶子孤独无依的随风飘落，带来了离别的戚泪，一如此刻因无法挽留至亲至爱的人而哀痛泣泪的他们。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
　　像是突然感受到什么，秋佳忆猛然回过头，看到了不远处的苏父和苏夫人。
　　自从中风后便半身不遂的苏父此刻坐在轮椅上，把脸埋在苏夫人怀里，双肩抖动；而苏夫人，紧紧环抱着丈夫，看着他们默默流泪。
　　最终，他们仍是无法共进晚餐。
　　*** ***
　　葬礼如苏老夫人所交待的那般，一切从简，不对外开放，只允许亲朋好友参加。
　　所有的葬礼事宜都由苏易宸亲自动手处理，不让任何人插手，就连秋佳忆想帮忙分担也被他拒绝。
　　三天后，葬礼结束，苏老夫人正式下葬。
　　下葬当天，秋佳忆以苏氏少夫人的身份站在了苏易宸身边。

　　推开房门，卧室里一片黑暗，隐约能看到靠在落地窗上席地而坐的人影。
　　走进房间反手关上房门，秋佳忆走到苏易宸面前蹲下，伸手捧起他的脸。
　　指掌触到的肌肤一片湿凉，秋佳忆看着他，在落入房中的细微月光中，她看到了，那张俊美的脸庞如今变得憔悴不堪，消瘦得让人心惊，以往总是如梦似幻流光溢彩的双眸此刻黯淡空洞而红肿不已，不知道在别人看不到的时候流了多少泪。
　　“为什么，总是一个人躲起来哭呢？”她叹息着，轻轻开口，眼瞳中有着难以察觉的心怜痛惜。
　　垂下的眼帘似是被惊动般一颤，而后抬起，苏易宸看着眼前如此接近的女子，突然低声笑了：“佳忆，你走吧。”你已经，不需要再留在我身边了。
　　喑哑的嗓音，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刺人的伤痕。
　　“去哪里？”你要我，在这个时候丢下你一个人吗？
　　“去哪里都好，总之离开我。”否则，即使是要下地狱，我也不会再放开你。
　　“你用了多少勇气来推开我？”要是我离开了你，你一定，会将自己彻底封闭起来吧？
　　“全部。”这是我，最后的勇气了。
　　“那好，我用我全部的勇气留在你身边。”你忘了吗？我答应过你，不管发生什么事，不管多久，我都会陪在你身边，不会让你一个人。
　　眼帘再度垂下，“我会恨你。”这样，也没关系吗？
　　“那就尽管恨，只要你不再那么痛苦，你要怎样恨我都没关系。”我只要陪在你身边。
　　“是因为你答应了奶奶吗？”所以你才要留下。
　　注视着他，秋佳忆坚定启唇：“让我成为你的妻。”我从来，就不是会让自己后悔的人，我现在，只是想要陪伴在你身边，不再让你孤单一个人，没有任何理由，只是因为我想要这样做而已。
　　黑暗中，苏易宸抬眸凝视她，许久，许久……
　　唇角轻缓勾起，一个比妖娆更华美倾城，比彗星更耀眼夺目的绝世笑容在黑暗中无声绽放。
　　“秋佳忆，我恨你。”
　　从这一刻开始，不管是天堂还是地狱，我都不会放开你。
　　哪怕我们都会因为那看不见的爱与恨而遍体鳞伤，我也不会让你离开我。
　　秋佳忆，是你选择了这条路，所以即使结局是无法改变的悲剧，我也会与你一起走下去。
　　双手从他的脸颊滑落，秋佳忆浅笑倾身，将他拥入怀中。
　　如果，没有这个笑容，那么在以后几年的日子里我不会在一次又一次的伤害中撑下去。
　　如果，没有得到你的恨，那么在后来的追随里我不会让自己爱上你。
　　请你，不要再一个人躲起来哭泣，你已经，有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