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拥·天堂》雪若薇

3、第一章 陪伴（下）

　　*** ***
　　我们都不知道上帝会怎么安排我们该走的路，是悲伤还是快乐，是幸福还是痛苦，我们都无法提前预知，所以，当一切来临的时候，我们只能承受。
　　从不曾后悔，可是留下的伤口依旧隐隐作痛。
　　不愿意后悔，是因为知道后悔只会让人更痛苦，却无法改变任何事。
　　迷惘地朝着自己都不知道对错的方向走着，也许，我们都在沿着某条轨迹，走向无法挽回的悲伤结局。

　　因为没有想过会再见到那个人，所以再见到他的那一刻，秋佳忆有刹那的失神，怔怔地望着那个人，忘了自己身边有另一个人的存在。
　　“好久不见了，秋佳忆。”而面前的男子看着她礼貌一笑，对她伸出手。
　　好久不见，的确，我们已经好久不见了。
　　“我们，到此为止吧……”
　　“你爱的并不是我……”
　　“你从头到尾都只是在玩弄我的感情吗？”
　　“对不起，我没办法再继续欺骗自己……”
　　“我们，不可能一直逃避下去……”
　　“不需要道歉，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那一天，那个晚上，他们的对话，至今想起，仍清晰得仿佛是上一秒发生的事。
　　好久不见了，宋尚宇。
　　伸出手，握住他伸向她的手，秋佳忆抬眸对上他的双眼：“原谅我没办法对你说很高兴再见到你。”
　　“呵，你说话还是这么直接。”听着她的话，宋尚宇不禁失笑，松开她的手，目光转向她身旁的男子，“苏易宸。”
　　“还真是冤家路窄。”苏易宸嘴角微扬，勾勒出一个寒冰似的的冷笑，温暖的手掌也在同时包裹住身边女子一片冰凉的手，“佳忆，我突然对这次的合作案没有兴趣了，我们走吧。”
　　很幼稚的话语和行为，甚至这个赌气的决定会让公司损失上千万，可为了身边的女子，他还是毫不犹豫的说出了这些话。
　　“佳忆，我要结婚了，下个月。”面对苏易宸明显的蔑视和怒意，宋尚宇不以为意，只是淡淡地说道：“本来一直都想告诉你这个喜讯，想给你发请帖，可是又不知道怎么联系你，只好作罢。”
　　略微收紧五指止住苏易宸的动作，秋佳忆浅笑叹息：“你是故意的吧？”如果你真的想找我，以你的权利和行动力又怎么会联系不到我？
　　“也许。事实上从一开始我们法国总公司就已经确定由你们来当我们这次的合作对象，只不过我很好奇你见到我时的反应，所以才多此一举，让你们跟申氏集团竞争。半个小时以前，我的助理已经正式通知申氏，由于他们使用不正当的手段争取合作机会，他们已丧失了竞争的资格。”示意身后的助理将早已拟好的合约递给苏易宸，宋尚宇把决定权交到他手上，“这是合约书，你要签吗，苏总经理？”
　　转过头，苏易宸望着秋佳忆，眼里只有她：“你希望我跟他签约合作吗？”
　　只有你，才是最重要的，只要你说一句，不论你的心意是什么，我都会随着你的意思做决定。
　　复杂难辨的眸光在面前男子的脸上游移，许久，秋佳忆垂眸低声逸出一句：“尚宇，待会，有空去喝一杯吗？”
　　这，就是她的答案吗？
　　看着身旁的她，身体，突然觉得好冷，好冷，就像是坠入了冰窟中一样，那寒意，让他连心都刺痛起来。
　　松开她的手，苏易宸扬唇勾出一个彗星般夺目的清雅笑容，那笑里，隐约透出一种异样的妖娆，似欲在这一刻夺取所有人的呼吸，让他们都臣服于他绝世的笑容与高贵而忧伤的气质之下。
　　然，没有人看到，他深褐色的眼眸中，毫无感情，犹如一潭深不见底的死水。
　　转身，苏易宸独自离开会议室：“佳忆，就由你，代我签约吧。”

　　被整个包下的咖啡厅里一片安静，只有悦耳悠扬的古典乐声在流淌，昏黄的灯光柔和地打在窗边的女子身上，将女子脸上的表情照得如梦似幻。
　　坐在她对面的男子，始终带着微笑，看着她托腮望着窗外，眸色深沉。
　　半晌，服务生端上来两杯咖啡，放到两人面前，又退开了。
　　“这几年，过得还好吗？”拿起桌上的奶糖，撕开包装倒入咖啡中，宋尚宇随意地问道，打破了一片长久的沉默。
　　“还不错，你呢？”秋佳忆回过头，食指轻勾住杯耳，拿起放到唇边，不喝，只是闻着那香浓的咖啡香。
　　“如你所见，过得比你好。”小小的匙勺没入咖啡中，轻轻搅拌，宋尚宇心情颇好地说着让人气恼的话。
　　抬眸瞥他一眼，秋佳忆扬唇扯出一个假笑：“很荣幸我让你如此愉快。”
　　“看来你真的很不想再见到我，从刚刚到现在，一直都没有给我好脸色看。”略为失望地摇头叹息，口气却又是完全的幸灾乐祸：“不过怎么办呢？你的苏易宸好像被你对我的态度伤到了。”
　　手上的咖啡杯被放回瓷碟上，双手交叠放在桌上，嘴角上扬划出一个完美的弧度，声音轻柔平淡，秋佳忆望着他，眼神幽谙：“第一，苏易宸不是我的；第二，易宸于我是知己不是情人，无所谓受不受伤；第三，我的确不怎么想再见到你，不过既然现在我们再见了，未尝不可以重新当朋友，你认为呢？”
　　三句话，将他给她定下的罪名推得一干二净，最后，还将他的问题抛回给他。
　　“在你心里怎样才算是朋友呢？”放下匙勺，将咖啡杯拿起，宋尚宇低头品尝杯中的咖啡，心情似乎更为愉悦，他果然还是低估了她这几年来的成长。
　　“呵，在这个世界上，朋友分很多种，有暂时性合作的朋友，有纯交易的朋友，有普通而陌生的朋友，有即使很熟悉也觉得陌生的朋友，有无法摆进心里的朋友，也有摆进心里小心保护的朋友，你认为，你可以成为哪一种？”淡然而没有起伏的语调，没有任何矫饰，开门见山直接明了。
　　我们，也是很熟悉的陌生人了吧，我不想跟你拐弯抹角浪费时间，如果对我们两个来说，过去的都已经过去，那么现在，就让我们重新来过，让我们之间，在正确的位置朝正确的方向重来。
　　没有抬头看她，宋尚宇的目光落在面前的咖啡上，看着咖啡上倒映出来的自己，突然发现，原来他的神情是这般温柔：“我想要，当你生命里最重要，永远都无法遗忘的朋友。”你愿意吗？能做到吗？
　　“你，想要取代易宸吗？”
　　“苏易宸对你而言，不管是什么时候，什么身份，我都无法取代，关于这个事实，我已经看清了。”我不是你的唯一，但我也想要成为你生命里另一个无法取代的存在；这样自私的我，你也早已看透了，不是吗？
　　清冷的目光对上他复杂深邃的眼眸，静默许久，秋佳忆抬手拔下发上的发簪，一头青丝瞬间倾泄而下，让人有瞬间的错觉，仿佛她是误落尘世的孤单精灵。
　　将发簪放到他面前，秋佳忆静静说道：“易宸他，总是送我发簪，我没办法答应你些什么，这支发簪我送给你，是第一支，也是最后一支。”
　　“这样就够了。”宋尚宇释然一笑，将发簪收入怀中。
　　指腹轻轻磨蹭着咖啡杯的杯身，秋佳忆忽然说道：“你的婚礼，我就不去了。”
　　“为什么？怕会觉得尴尬？”
　　“我要以什么身份去？前女友？还是陌生的朋友？还是算了，而且，我也没有男伴。”
　　“我倒是无所谓，只是，你和苏易宸的婚礼我一定会去。”不管你有没有发请帖给我。
　　“你想太多了，我和易宸，永远都不会有婚礼，我这辈子都不会结婚，而易宸，他或许会娶谁，但那个人一定不会是我。”
　　“为什么这么肯定？世事难料，也许你们明天就会出事。”淡笑着，宋尚宇喝完了杯中的咖啡。
　　从很久以前我就发觉，你总是将自己逼进无法挣脱的死路里，不给自己留一丝丝后悔的余地和退路，你那些肯定的坚持，到底是伪装的掩饰，还是懦弱的逃避？
　　秋佳忆，你知道么，在你看透我的同时，我也看透你了，然，尽管我看透你，我依旧无法给你承诺，所以我没有留在你身边，只是这次，佳忆，你真的还能继续掩饰逃避吗？
　　莫名的，秋佳忆在他的话里嗅出一丝阴谋般的味道，微一沉吟，她敛眸不带情绪地说道：“谢谢你的提醒，如果我和易宸真的出事了，你会是我第一个通知的人。”
　　抚着无名指上的戒指，宋尚宇状似无意地笑道：“真是感谢你这么重视我，不过不知道你是否知道，苏易宸的祖母，苏老夫人，前天在美国病重入院，主治医生恰好是我的朋友，他告诉我，苏老夫人最多只剩下一个月命了。”
　　听到他的话，秋佳忆眉心微蹙，一言不发地渐渐握紧了双手。
　　心里有怒火在慢慢聚集，她不知道，苏老夫人病重入院的事她居然一点都不知道！苏易宸没有跟她说，甚至都没有跟她提过一个字！为什么，他们不是知己，不是彼此最好的朋友吗？为什么这一次，他竟然什么都不跟她说？
　　宋尚宇没有再说话，只是嘴角含笑的等待着。
　　良久——
　　“抱歉，我还有事，先走了。”抓起一边的手提袋，秋佳忆起身匆忙离开，没有给宋尚宇多说一句话的机会。
　　柔和低沉的大提琴曲在咖啡店里流淌着，宋尚宇望着窗外，突然低声笑起来。
　　“苏易宸，我把她还给你了。”
　　一如五年前那样，宋尚宇将秋佳忆还给了苏易宸。
　　*** ***
　　“秋总监，苏老夫人的病情突然加重，总经理一个小时前已经坐飞机赶往美国了。”
　　“他一个人过去？”
　　“是的，秋总监。”
　　“他有交代其他事吗？”
　　“总经理说如果秋总监问起，让我转告您，不用担心，他很快就会回来。”
　　“……姚助理，请你帮我订最快一班飞往美国的航班，我要马上飞去美国。”
　　“是，秋总监。”
　　挂了电话，秋佳忆直接驱车回家收拾行李。
　　那个不按牌理出牌的大少爷是想气死她吗？竟然一声不吭就自己一个人到美国那边去，什么叫不用担心，她怎么可能不担心！
　　一直以来都知道家人对他来说有多重要，所以那个时候，他才会为了病重的苏老太爷放弃自己的梦想；后来，苏老太爷过世，在葬礼上，她看着他滴泪未落，脸上空洞淡然的神情让他看起来好不真实，好遥远，也好陌生，她知道的，从那时起，他就渐渐变了。
　　无论是多么难以承受的悲伤，多么锥心刺骨的痛苦，苏易宸也从不在人前落泪，只有那一次，苏父因疲劳过度中风导致半身不遂，整个苏氏陷入混乱，苏氏内各个势力开始疯狂的争权夺利，不断掏空整个苏氏，短短一个月的时间便让苏氏面临倒闭的重大危机，在苏老太爷忌日那天，她亲眼看到，无比骄傲、自尊心比谁都强的苏易宸，跪倒在苏老太爷的墓前，抱着苏夫人痛哭失声。
　　那天以后，苏易宸不再是苏易宸，而是苏氏的苏易宸。
　　在所有人眼里，是苏易宸挽救了苏氏，是苏易宸在主宰整个苏氏，可实际上，她比谁都清楚，是苏氏毁了苏易宸，也是苏氏在主宰苏易宸。
　　两年前，在他的生日宴会上，她看着他高贵优雅成熟，他毫不费力随心所欲地游走在人群之中，游刃有余地应付着各种各样的人，脸上由始至终都是那完美而礼貌疏远的笑容，那双深褐色的眼眸中，竟是她从未见过的，遗世独立般的孤冷漠然。
　　“我没有自己的人生，所以不需要有感情……
　　“父亲和爷爷都跟我说，我可以放胆去走自己的路，他们会处理好一切，可是我不能那么自私……
　　“我曾经真的以为我可以有自己的人生，但那只是一个孩子的天真，我的父母我的家人，他们都需要我……
　　“像我这种人，没有拥有幸福的权利……
　　“你认识我吗？现在，连我自己都不认识我自己。”
　　生日宴会结束后，他独自靠在窗边，神情是那么寂寞忧伤，指掌间的那杯红酒，鲜红如血，当他看着窗外那一片深沉而漆黑无光的夜空对她说那些话时，她才突然发现，原来不知从何时起，他已一个人孤孤单单地走远了。
　　那时候，望着他仰首饮尽杯中的红酒，然后将酒杯掷碎走上楼那寂寞而沉重的背影，她只能默默流泪，说不出一句话来挽回他，也许就是从那个晚上开始，他们便渐渐回到了各自的世界，以没有交集的方式彼此纠缠。
　　苏易宸和秋佳忆，以独属他们的方式，遥远相陪相伴。
　　低叹一声，干脆利索地倒车进车库，秋佳忆命令自己不许再继续想下去。
　　心总是会不自觉的隐隐作痛，却没有人知道，她是为了两个男人而痛还是为了自己而痛。
　　“苏易宸，我到底，是离你最近的那个人，还是离你最远的那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