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拥·天堂》雪若薇

14、第五章 辞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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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短短半个月，苏氏便因苏易宸在董事会上的决定而发生巨变。
　　一改以往温文儒雅的行事作风，苏易宸不禁强硬地将一向不直接参与苏氏任何事务决策的苏傲寒开除出董事会，更以冷血铁腕的手段迅速架空了苏傲寒在苏氏的势力，并以苏父身体欠佳为由，取代苏父坐上了苏氏总裁之位，同时成为苏氏的行政CEO，在极短的时间内正式成为苏氏的掌权者。
　　而苏傲寒，尽管被开除出董事会，却仍是苏氏的股东之一，即便失去了掌事权，在苏氏仍有一定影响，然，出乎众人意料的，苏傲寒并没有作出任何反击，反而像斗败之寇狼狈地飞去了德国。
　　不再出席任何宴会或是活动，不再接受任何媒体的采访，也不再在公众场合公开露面，成为苏氏最高掌权者的苏易宸彻底消失在人们眼前，像是人间蒸发般失去了踪影，没有人知道他身在何处，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突然变得如此冷酷，也没有人知道他缘何拒绝再出现在世人面前，仿佛决心将自己隐于黑暗之中。
　　而苏易宸的父母，也被苏易宸软禁在美国，不得回国更不得在媒体前曝光。
　　同样的，苏易宸的妻子，一向低调的苏氏少夫人秋佳忆也似乎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彻底保护起来，各大媒体完全无法取得她的任何动向，即便偶尔有人发现她的踪迹，相关消息也总会在第一时间被封锁。
　　所有的这些，就像是一个浓雾中的谜，世人找不出合适的理由解释，只能不断作出各种各样的猜测，在茶余饭后议论纷纷。

　　昏暗的房间里，没有任何灯光照明，只有房间尽头壁炉燃烧的点点火光。
　　一个清雅俊贵的男子坐在壁炉旁的一张枣红色的单人沙发上，指掌间拿着一杯散发着淡淡酒香的葡萄酒，俊雅瓷白的面容在明灭不定的火光中若隐若现，让人看不清表情，只能隐隐看到他那双深邃的眼眸中那一片冷寂的漠然。
　　房间的门被无声推开，坐在轮椅上的中年男人摇着椅轮进入房间，在看到沙发上的男子那一刻，槁瘦的脸上扬起一抹冷笑：“易宸，如果表叔没记错，从法律上来讲，你现在是在私闯民宅。”
　　“您是没记错，只不过容小侄提醒一句，您的保全系统有待加强，我已经进来快一个小时了，您现在才知道我在这里，要是哪天有谁想要对您不利，只怕您就性命难保了。”苏易宸微微一笑，轻晃手上的高脚酒杯，悠然随意地询问：“您要来一杯葡萄酒吗？格鲁吉亚产的，我带来的收藏品。”
　　“谢谢你的好意，我想不必了，我身体不好不适宜饮酒。”苏傲寒停在苏易宸对面，便是多年养成的尔雅气质也无法掩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真正是他本性那部分的冷峻孤傲，“苏总裁亲自过来这里找我，是有什么事？”
　　“您认为我该有什么事？侄子来探望一下身体羸弱的表叔，似乎并不需要理由。”注视着杯中的深红液体，苏易宸嘴角勾起玩味的笑容，“我听说流觞前天出了车祸，所以今天特地过来关心一下他的伤势，如何？没有伤到他宝贵的左手吧？”
　　颜色灰暗的眼瞳瞳孔收缩，苏傲寒盯着那张精致而笑带嘲弄的脸，冷漠的温和里透出十分的冷冽：“谢谢你关心，觞儿很好，只是擦破了一点皮，有点被吓到了心情还未恢复过来，并无大碍。”
　　“那就好，提醒流觞要小心一点，下次，可未必会这么好运了。当然，也不要忘了提醒表哥，这个世界上天灾人祸很多，凡事都要小心点，否则他可能明天就会去上帝那里报到。”举杯至唇边，薄唇微张，略仰首饮下那香醇美酒，苏易宸轻轻叹谓：“唔……这酒要是再放久一点，会更好喝。”
　　似乎是对眼前那人稍显扭曲的表情感到很有趣，苏易宸心情愉悦地低笑出声，手一扬，指掌间的高脚酒杯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而后落入壁炉燃烧的火中，发出一声细微却清晰的清脆声响。
　　“看起来您似乎不太想见到我，那么我也就不打扰了，您多保重，小侄我，可是非常期待您接下来的反击。”从沙发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西装，穿上黑色大衣，苏易宸如来时一般，悠闲自若地信步走出房间。
　　他身后，褪去伪装的苏傲寒紧紧盯着他，目光如同找到猎物的豺狼，凶狠而残暴。
　　拿起旁边的电话话筒，苏傲寒按下几个数字，在电话接通听到那人的声音后，他嘶哑着嗓子缓慢地吐出一句话：“现在，就杀了他……我要你现在就杀了苏易宸，不留痕迹地杀了他。”
　　电话那端的沉默几秒，低不可闻地答应了一个字：“……好。”
　　挂上电话，苏傲寒看着壁炉里燃烧的火焰，拿起苏易宸留下的那瓶葡萄酒，往矮桌上的另一只高脚酒杯里倒出小半杯的葡萄酒，然后端起那杯玫瑰色的葡萄酒，放到鼻下嗅了嗅，双唇逸出一声叹息，“果然是好酒……只是可惜了……”
　　一口饮尽杯中的深红酒液，苏傲寒轻舔唇瓣，扬手将酒杯掷入壁炉。
　　又是一声细微却清晰的清脆声响，苏傲寒冷冷地笑着，那张过分苍白的脸庞在火光中显得如此狞狰可怖。

　　离开了苏傲寒的别墅，苏易宸一个人走在林荫路上，抬头望着星夜中的那轮缺月，眸光清冷。
　　她在做什么呢？这个时间，她应该已经起床了吧？是在吃早餐吗？还是已经换好衣服准备去学校上课了？
　　怎么办，他好想在离开以前再看她一眼，哪怕只是短暂到只有一秒的凝视，他也想再看她一次，好好记住她的样子她的笑容，然后，下辈子在茫茫人海中找回她，不再放手。
　　但，是奢望吧，他想要见到她的这个愿望，现在只能是奢望。
　　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手机，拨通了那人的电话。
　　“到了么？”
　　“苏傲寒，已经向我买下了你的命。”手机里传出的声音，淡然得没有丝毫情绪，仿若是在告诉苏易宸，这只是一个全无新意的既定事实。
　　“呵，我知道。”这些，都是他预料之中的事。
　　“你不害怕？”简单的四个字，手机里的声音却像是忽然之间被复制重叠说出，清晰得似乎就在他身后。
　　握着手机回过身，刚刚还只有他一个人的林荫路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卓绝的年轻男子，挂掉电话，苏易宸失笑摇头：“哥，你还真是神出鬼没。”
　　“我已经离开苏家很久了，你对我的称呼怎么还是不改？”男子神情平淡，摘下了耳上的蓝牙。
　　“虽然是被收养的孤儿，跟我没有一点血缘关系，而且我十六岁那年还毫无留恋地抛下我和爸妈，自己去追求所谓的自由生活，可是你相信吗？不管是以前、现在还是未来，我都真心把你当成我的亲哥哥。”张开双臂拥抱走到面前的男子，苏易宸在他耳边低声说道：“哥，好久不见了。”没有想到，在二十三岁那年再次分别之后，我竟是在这种情况下以这种方式跟你再见。
　　男子迟疑了一下，抬起手臂回抱住久别的弟弟，“真的，好久不见了。”都已经六年了，而且，是真正物是人非的六年。
　　“这六年来，过得还好吗？”放开他，苏易宸细细打量一如从前那般清傲的哥哥，调侃轻笑：“毕竟，从曾经苏氏的苏大少苏易珺到今天幻心会的当家苏易珺，这样的身份转换还是很不一般的。”其中，又经历了多少的痛苦挣扎？
　　“无论我这六年过得好不好，我想，都比现在的你要好。”伸出手，苏易珺像多年前那样揉着弟弟的短发，眼底深处是不曾消失的疼爱。
　　“哥，你怎么还跟以前一样，哪壶不开提哪壶，专挑我的痛处踩。”笑着挡开哥哥的手，苏易宸努力维持自己花美男的形象，“别老是一见面就弄乱我的头发。”
　　“易宸，是因为把我当成亲哥哥，才这么大胆，让我掌握你的命吗？”看着脸上还依稀留有十多年前那个尚未长大却已俊美异常的少年单纯笑容影子的苏易宸，苏易珺挑眉问出了心中的问题，似乎对他的答案很感兴趣。
　　“要赌就应该赌大点，不是吗？”苏易宸无所谓似的耸耸肩，那口气，轻松得仿佛这并不是在讨论他的生死，而是在讨论该如何去玩一场无伤大雅的小游戏。
　　之前所做的那些改变都只不过是他为求事情能万无一失而作的准备，他隐身于黑暗中花了一个多月的时间去部署，到此刻，所有的一切都已经在他的掌握之中，而真正的赌局，现在才要正式开始。
　　“或许，你是觉得，让苏傲寒看到鲜为人知曾经的苏大少苏易珺亲手结束现在为世人所知的苏大少苏易宸的生命，是一件很好玩的事？”看着比六年前更为卓尔不凡，温雅清俊的弟弟，苏易珺只有感叹，到底是多深的爱，才让这个被上帝所眷顾的人这样执著而不顾一切地为心中那个她讨回她失去的所有，甚至不惜赌上自己的生命？
　　“既然他这么希望看到我们自相残杀，那么我何不如他所愿呢？虽然我很记仇，不过成人之美这点美德，我还是有的。而且，为了我要守护的那些人和苏氏，我必须要死。”如星晶亮的眼眸中有着浅浅的笑意，苏易宸低下头注视着无名指上的婚戒，仿佛看见了他深深思念的灿烂笑颜。
　　如果，不能回到她身边，上帝一定，也会把对他的眷顾都给她吧，他，是那么深切地希望她能幸福。
　　感受到他身上似有若无的哀伤眷恋，苏易珺心中了然，掌心滑出一支小型消音手枪，苏易珺缓缓把子弹装入手枪中：“那么，你准备好了么？”
　　抬眸看向哥哥，苏易宸笑允：“早就已经，做好准备了。”真正的赌局，将从他离开那一刻开始。
　　“被子弹射中，可不是一般的痛，你确定你要这样做？”
　　“托哥的福，我可是在二十三岁那年就尝过被子弹射中的滋味，至今都还记忆犹新啊！”没有人知道，二十三岁那年，无法在第一时间赶到她身边的他，其实也同样与死神擦肩而过，他不曾告诉过她，因为，从一开始，他就已经决定自己承担一切。
　　“不后悔？”枪口抵上苏易宸的心口，苏易珺这样问着，心里却已有了答案。
　　“不后悔……只是，有些遗憾……”浅抿薄唇，苏易宸的眼中已没有谁的身影，只有数年前那个少女闪烁如星光的恬美笑靥。
　　苏易珺不再多言，长指触上扳机，而后，稍用力，扣动了扳机。
　　下一秒，子弹从枪□□出，无声没入苏易宸的心口，贯穿了他的身体。
　　银色的皎洁月光下，苏易宸微微抬头望着繁星璀璨的夜空，脸上是轻灵纯粹的温柔静笑，那笑，宁美得恍若坠入人间的无翼天使，绝美倾城却也悲伤心碎，眼底泛起淡淡水光，清明了他蕴藏无限深情的眼眸。
　　“咳……”
　　身体因子弹的灼热高温而颤栗不已，心口迅速蔓延开来的剧痛撕裂了他的每一根神经，苏易宸轻咳着，鲜血染红了他的唇，也妖娆了他的笑。
　　佳忆，对不起，下个月你的生日我不能陪你一起度过了，生日礼物可能也要先欠着。
　　好遗憾，前不久我还承诺你今年要带你去英国过我们结婚后你的第一个生日，给你最难忘的生日礼物，现在，我没办法做到了。
　　会原谅我的吧，即使我再也无法回到你身边，我也会守护你，所以，不要哭，我害怕看到你的眼泪……
　　好痛，佳忆，真的好痛，果然，我的记忆力变差了，亏我刚刚还跟哥说我记忆犹新，可是我根本早就忘了原来被子弹射中会这么痛，痛得仿佛我会再也见不到你一样……
　　佳忆……我好想你……真的，好想好想……
　　意识渐渐交付于黑暗，一片模糊的眼前只余下少女纯真的清燦笑靥，耳边，是她柔和而充满期待热情的声音：“易宸，我们要一起走上世界的舞台喔！”
　　下辈子吧，佳忆，下辈子我一定会牵着你的手和你一起走上世界的舞台。
　　双眸静静合上，颀长身躯无力滑落，苏易宸安静地笑着，以生命守护了唯一的心愿。
　　悄然出现的清丽女子接住了失去知觉的苏易宸，纤手按住他血流不止的伤口，明亮水眸看着他的伤口微微皱眉：“易珺，你下手太重了。”
　　“不这样，你觉得苏傲寒会相信吗？”把□□到女子手上，苏易珺拍拍自己右肩，给出指示：“来，现在给你一个机会报仇。”
　　“好过分，居然要我开枪打自己的男朋友。”咬着下唇，女子瞄准了他的右肩，一狠心逼迫自己扣动了扳机。
　　“唔！”低哼一声，苏易珺浑身一震，抬手捂住肩膀：“该死，这种痛法，这个笨蛋居然还能笑得这么好看，他就真的这么想死吗？”
　　“谁知道呢？也许易宸，是真的很想死……”技巧地按住怀中男子心口的伤口，缓慢了血流的速度，注视着他沉静微笑的苍白面容，女子湿润了眼眸。
　　因为太痛苦了，所以离开的那一刻才会这样释然。
　　因为太疲惫了，所以任性的选择以生命做赌注，换取短暂的休息。
　　因为太深爱了，所以以自己的血泪偿还苏家欠那人的债，弥补他所有的愧疚。
　　很自私，却也让人无法不为他伤心痛惜，他，太过孤单寂寞了……
　　“清涯，如果我们这样帮他到最后发现是错的，我到死都不会原谅他。”握紧拳，苏易珺淡然的脸上隐忍心痛。
　　抬头，裴清涯笑中带泪，“不会的，我们一定会赢，因为，他是苏易宸。”是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能从容面对，从来没输过的苏易宸。
　　如梦似幻的忧伤月光在那浅笑沉睡的人儿身上流转，悄无声息地萦绕出痛极的哀伤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