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拥·天堂》雪若薇

13、第五章 辞楼（上）

　　深夜三点四十分，诺大的书房里透出点点灯光。
　　一个年轻俊秀的男子坐在书桌后面，双手交叠放在小腹上，略微颔首，双目半合。
　　他在等，等那个人的电话，他知道，已经从宋尚宇那儿知道一切的那个人一定会打给他。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书房里只有时钟分针走动的“嗒嗒”细响，而他，始终安静地坐在椅上等待着。
　　许久以后────
　　“铃铃铃……”
　　刺耳而急促的电话铃声终于响起，毫不犹豫地打破了这一片静谧。
　　拿起话筒放到耳边，男子望着窗外星空中高挂的钩月，沉沉开口：“我等你很久了。”
　　“帮我一个忙。”低沉疲惫的男声从话筒里传出，没有一句多余的废话。
　　“说。”
　　“从现在开始，我的命，由你来掌握。”
　　“你不怕，我会失手？”
　　“我相信你。”
　　“好，我答应你。”
　　“谢谢。”
　　“咔嗒”一声，电话被挂断。
　　男子放下话筒，把头靠到椅背上。
　　半晌，一个清丽的高挑女子推门走进书房，来到书桌前，柔弱的脸庞有几分不安的苍白：“会有危险吗？”
　　“会。”男子闭着眼，太过平淡的面容让女子无法看出他的心里在想什么，“也许，这次会是这辈子最危险的一次。”
　　“那他呢？他也会很危险吗？”闻言，女子脸上的担忧再也无法掩饰。
　　“他比我还要危险，因为，他的命由我来掌握。”
　　“一定……要这样吗？”女子咬着下唇，双眸如同忧伤的秋泓，泪光点点。
　　“答案，你比我更清楚，不是吗？”男子淡然低语，心中思绪万千，或许，他当年不该离开那个家的，如果他没有离开，至少，那个人如今不会如此痛苦。
　　“要我帮忙吗？”她想要陪在他身边。
　　“这一次，需要我们赌上一切，如果没有足够的勇气……”
　　“我也许，以后都不会再有一样的勇气了，你懂吗？”女子打断男子的话，走到男子身旁蹲下，把头靠到他膝上。
　　“……呵，我明白了。”睁开双眸，男子轻抚女子的长发，眼神惜柔。
　　默默握住胸前的项链，女子心里已有了决定，如果注定会早早离开这个世界，那么，就让她在生命最绚烂的时刻结束吧。

　　快要天亮了……
　　寂静无声的客厅里，苏易宸一个人坐在沙发上，静静凝视着掌心的那条有着一对银色翅膀的项链，清亮眼眸化开无限温柔的深刻爱恋。
　　天亮以后，他就该放下了……
　　佳忆，你想要的翅膀，我已经完成了，你喜欢吗？
　　爸爸妈妈，这一次，我想用自己守护佳忆，守护你们，守护苏氏，不去想最后的结果如何，我只想用我的生命去守护我所爱的你们，以及你们所要守护的。
　　给我力量好吗？我已经不想，再看到有谁在我的守护下受伤了，所以，请原谅我的自私。
　　太阳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金色的耀眼阳光点点渗透渐渐照亮了整片天空，在空气中凝聚成无数光束的晨光，穿过重重黑暗，在短暂的几秒时间里，透过屋子的玻璃斜斜撒落在客厅里静坐的绝美男子身上，将他温暖包围。
　　黎明的破晓，是他最后的光明。
　　微微笑着，苏易宸把银色的翅膀项链挂在了烛台的白色蜡烛上。
　　佳忆，如果你还愿意，就用我给的翅膀去飞翔吧
　　灿耀晨光落在被遗下的项链上，瞬间，那对小小的银色翅膀在晨光中闪耀出绚烂夺目的光芒。
　　客厅里空无一人，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倾泻盈满整个屋子。
　　“王子皇孙，辞楼下殿；不再对谁说抱歉，我隐身于黑暗中，用我最后的，守护你们。”
　　*** ***
　　屋外，雨下的很大，阵阵雷声震耳欲聋。
　　房间里，秋佳忆蜷缩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
　　这场雨已经下了两天一夜了，昨晚她一个人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着，今晚，又会是一个无眠夜吗？
　　已经习惯了，明明只是短短十几天的时间，她却已经习惯了苏易宸的怀抱，习惯了在他怀里入睡，习惯了有他在身边；他离开以后，她才发现，原来，她已如此习惯他的存在。
　　他只是几天没有回来，她却每天守在电话旁边，像个傻瓜似的一直在等他的电话。
　　在书房里话设计图，在饭厅里用餐，在花园里看书，到学校里去上课，不论在做什么，她总是想着他，想他的笑容，想他的声音，想他的怀抱，想他的孩子气，想他的悲伤，想他的脆弱……她好想他，好想知道他在做什么，好想知道他有没有好好照顾自己，好想知道他是不是又一个人躲起来哭，她想他，想得快要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低下头，张开右手，望着掌心的那条项链，望着那对小小的银色翅膀，秋佳忆忘不了那天早上醒来，发觉他已不在身边，当她下楼走到客厅看到挂在白色蜡烛上的这条翅膀项链时心里那锥心刺骨的痛。
　　即使他什么也没说，她也知道，这就是他的道别。
　　连日来，她的心情是如此紊乱，她的左手，她的梦想，她的父母，她的幸福，她失去的一切统统都跟他有关系，这些难以解开的结，似乎已经在他们之间划下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
　　如今，要怎么面对他？
　　心里是那么清楚自己想要什么，冷静的理智让她知道那些都不是他的错，甚至那个晚上，她是那般坚定地亲口告诉他现在的她只是他苏易宸的妻子，可是，她无法欺骗自己，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所以哪怕想他想到心在隐隐作痛，她也不曾拿起电话打给他，更不敢去找他。
　　她知道，现在这个混乱迷茫的秋佳忆，如果出现在早已满身伤痕的苏易宸面前，只会伤害到他，在他心上留下新的伤口，而她，不想这样。
　　她要怎么办？
　　她要怎么做，才不会伤害到他，才不会让彼此间的距离越来越远？
　　指尖不经意间触到无名指上的钻戒，翻过手背，秋佳忆怔怔地看着指上的婚戒，心脏一阵紧缩刺痛。
　　“I’m waiting for your love……”
　　多久以前，在那些缠绵的夜里，她总能在沉入睡梦以前听到他在她耳边呢喃的这一句话，那个人，他到底，是用怎样的心情在等待她？
　　掀开被子，秋佳忆紧握着掌心的项链，下床冲出房间。
　　求得原谅以后，就用他给的翅膀，在天空下放肆飞翔吧……
　　她唯一的心愿，她唯一最想要守护的那个人，是如此孤寂地在等待着她……

　　狂风暴雨中，一个纤瘦的女子在路上拼命奔跑着。
　　豆大的雨滴重重打在她身上，让她好痛；令人心惊肉跳的雷声在她耳边响着，让她好怕；穿着单薄的衣衫赤着双足咬牙往前奔跑，手不断擦去脸上的雨水，娇弱的身躯有好多次都几欲摔倒，娇嫩玉足被粗砺的路面磨破了皮，然，不管再痛再怕，她依旧不愿意退缩，只是不顾一切的往前跑着。
　　疯狂跳动的心脏是如此痛楚，不知是因为长时间的奔跑抑或其他，可是她不想也不能停下，她知道，她的心所指引的地方就是她现在必须要去的地方。
　　雨，越下越大。
　　她跑了很久，感觉身体已经快要没有力气了，双腿虚软得几乎跨不出下一步，可是，她看到了，模糊不清的视线外，她看到了墓园紧闭的大门。
　　跌跌撞撞地冲过去，用尽全身的力气推开沉重的大铁门，却一时失去重心摔倒在地上，她趴在地上难耐地喘着气，因过量的奔跑而几近缺氧痛楚的肺部折磨着她，她伸手抓着衣襟，难过地喘息咳嗽了好一会后，才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蹒跚地往墓园里面走去。
　　脑袋一阵阵的晕眩，她咬着牙，力不从心地走着，短短五分钟的路，她却走了十几分钟。
　　前方那块与墓园里其他墓地隔开的独立墓地里，只有两块并排而立的墓碑。
　　她走进那块独立墓地，步履踉跄地走到那两个墓碑前，望着那两块墓碑，终于脚一软，虚脱地整个人跪坐在地上。
　　那两块墓碑上并无墓志铭，只有简单的文字。
　　“我最敬爱的父亲，秋白玉──享年52”
　　下署：
　　您最爱的女儿，秋佳忆立
　　“我最美丽的母亲，闵海心──享年50”
　　下署：
　　您最爱的女儿，秋佳忆立
　　“咳，咳咳……”
　　痛苦不堪地咳着，秋佳忆望着墓碑上的照片，眼眶渐渐发热，眼泪一点一点地落下，如同受伤的小动物般小声呜咽，秋佳忆用双臂紧紧环抱住自己发冷的身体，低低啜泣。
　　大雨中，两块墓碑上的那两张照片里的秋父秋母仿佛也在望着自己的女儿，那样怜爱的眼神，那样慈祥温和的笑容……
　　“爸……妈……”
　　心悸动地痛着，下葬后一直不敢再踏足这个地方，她知道，如果来了这里就代表承认父母已经离开她的事实，而她，是如此不愿意承认相信这个事实，可是，现在已经不能再自我欺骗了，不能再假装曾经亲切温暖地抱着她的父母只是去了旅游，不能再欺骗自己总有一天她深爱的父母会回到她身边，因为那个人，她已经不能再逃避下去了。
　　“怎么办……我现在要怎么办？我好慌，好怕……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我只是想留在易宸身边啊……为什么，为什么要夺走你们……
　　“回来啊……爸，妈，回来告诉我该怎么办啊……我好想你们，回来我身边，回来抱着我告诉我这只是一场噩梦，你们没有离开，我没有失去我的左手我的梦想，什么事都没有……
　　“求求你们，回来我身边……回来结束这场噩梦吧，我已经，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爸！妈！求求你们回来……回来我身边啊，回来啊……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回来啊……”
　　再也抑制不住地哭喊，浑身剧烈地颤抖，滂沱大雨中，秋佳忆在父母的墓碑前释放所有的惶恐迷惘，犹如找不到家的孩子，崩溃痛哭。
　　他们，不会再回来了，不会再像从前那样抱着她了。
　　很久以前，他们就已经离开了她，即便有多不愿意离开她，他们也已被夺去了生命，带着对她的爱与不舍遗憾伤心地离开了这个世界，离开了她。
　　已经回不来了，回不到过去了……
　　可是，还有人在等她，不抱任何希望的，却执著地用生命在等待她，等待她学会如何牵着他的手。
　　他在等她……
　　低下头，看着掌心的项链，想着那个曾无数次在她怀里悲伤哭泣脆弱无助的人儿，秋佳忆合起双掌紧握着那对银色翅膀贴在心口最接近心脏的地方，失温的身体无所依靠，只能哭着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爸，妈，对不起，我不能离开易宸，我不能……
　　“不能抛下他一个人，不能对他这么残忍……如果让他一个人，他会哭，会像个孩子那样躲起来哭，却倔强的不让任何人知道……
　　“对不起，原谅我，原谅我……我已经让他等了太久了……不能离开他，我想要陪在他身边，想要牵着他的手，跟他一起去寻找幸福……爸，妈，对不起，我不能离开他，让他那么寂寞的一个人，我办不到……对不起，原谅我，请你们原谅我……”
　　不能让那个人一个人，他太孤单了，总是用绝美的温雅笑容掩饰他的遗世独立，不断游走在人群中，寻找短暂的温暖，因为从来没有在谁身边停留，所以也从来没有人感受到他的孤寂。
　　可是，她感受到了，他的悲伤，他的眼泪，他的无助，他的一切，她都感受到了，无法放任他一个人，即使明知道会受伤，也无法离开他了。
　　他是苏氏的苏易宸，而她，是苏易宸的秋佳忆啊……
　　声嘶力竭地哭了好久，久到遗忘了身体的冰冷，久到遗忘了始终不停的凄风冷雨，久到遗忘了无声流逝的时间，全身乏力的秋佳忆无力地倒在地上，意识逐渐被黑暗吞噬。
　　一个高挑的修长身影在大雨中点点清晰，清瘦俊秀的男子定定走向倒在地上知觉渐失的秋佳忆，脱下身上的大衣，在她身旁单膝跪下，用大衣包裹住她湿透的冰冷娇躯，然后，轻柔地将她拥入怀中，抱起她为她挡去所有风雨。
　　“易……宸……”紧紧抓着手里的翅膀项链，秋佳忆在他怀里瑟瑟发抖，意识模糊地低喃出声：“不是尚宇……从来都不是尚宇……”
　　愕然愣住，苏易宸停下脚步，低头凝视怀中脸色苍白的女子。
　　她，在说什么？
　　不是宋尚宇，是什么意思？
　　“让我不能爱别人，不知道该怎么去爱一个人的人，从来就不是尚宇……
　　“……我，不爱尚宇……所以，一直对他很抱歉……
　　“……一开始就不是他……
　　“……心里很重要的那个人……是你……是从十四岁起就走进我人生的苏易宸……
　　“……看着你离开了，看着你被人群包围却依旧眼神冷漠，我说不出口……失去了我们的梦想以后，我无法告诉你你在我心里……易宸，不是不想爱你，而是……我不知道该怎么爱你……”
　　哭泣的告白，因为不再清醒，因为假装太久太过疲惫，所以在倦怠的昏沉中，毫无防备地说出了内心最深处一直锁藏，不能也不敢说出口的话。
　　易宸，我，从来就不是为了对谁的承诺才想要留在你身边。
　　我没办法爱你，不能爱你，不是因为尚宇，而是因为我不知道该怎么爱你。
　　我不害怕被伤害，我只害怕会伤害你，我比谁都清楚，一旦我爱上你，我将再也做不到在你找到真正属于你的幸福时放开你的手，我做不到，做不到只在你身后看着你的背影。
　　爱太沉重了，如果我爱你，不管是谁放开谁的手，我们都会很痛，你都会因为我的爱而受伤，我怎么能用我的爱去束缚你？
　　可是，是我错了吗？我竟到此刻才看清，原来你，是用那么深的爱在守护等待着我……
　　震惊地望着已经在自己怀里彻底失去知觉的秋佳忆，内心悸动地哭泣，苏易宸只想疯狂地大笑，笑这个世界的荒唐，笑上帝的残忍无情。
　　在她心里如此重要的那个人不是宋尚宇而是他，一直都是他，竟然一直以来都是他！
　　心里曾经以为的相信瞬间坍塌，无数碎片割裂了他伤痕累累的心，巨大的痛楚几欲将他覆灭。
　　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在这个时候让我知道？
　　错了啊，一切都错了，我错了，你也错了，就连时间，也错了。
　　佳忆，你知道吗？我已经决定，这一次，要以我的生命守护你和所有。
　　我们，都回不了头了……
　　苏易宸抱着她走出墓园，在墓园大门，黎管家打着伞站在黑色的加长林肯旁，静静地等待，看到他们出来，于是恭敬地弯腰为他们打开车门。
　　抬眸看了看管家，苏易宸颔首，俯身小心翼翼地将怀里已无知觉的娇人儿放入车里，而后，他直起身子关上车门。
　　“少爷……”看着苏易宸湿濡的脸，泛红的眼眸，年老的管家只是心痛，在他脸上的液体，真的是雨水吗？抑或，是籍由雨水来掩饰的泪？
　　“送佳忆回家吧，记得要叫郑医生来帮她看看，淋了太长时间雨，她可能会发烧，她身上摔伤的地方也要好好处理。”转过头，苏易宸朝着从小照顾自己长大的老管家淡淡笑开，那笑，几分忧伤认真，几分纯粹淘气，“黎管家，我可能，有很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回家，你一定要帮我好好照顾佳忆，不然我会对你生气的。”
　　“少爷，您真的，决定要这样做吗？”不放心地看着憔悴消瘦的苏易宸，黎管家不禁担忧，让他的少爷自己一个人去面对所有的危险，这样做真的好吗？
　　“我没有选择，不能让佳忆再因为我而有危险，也不能让爸妈处在危险中，更不能让苏氏落入苏傲寒手里，黎管家，我只能这样做，因为，这一切，只有我能做到。”笑若昙花，声若天籁，大雨中，苏易宸抬手贴上车窗，感受心中那人的存在，绝美的脸上是比忧伤更忧伤的温柔幸福。
　　即使看不到车里的你，我依然能感受到你的存在。
　　决不能再让你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即使我会就此死去，也不能。
　　我是苏氏的苏易宸，而你，是我苏易宸的妻，是胜于我生命我挚爱的妻，所以，我自私地选择自己承担一切，把天空留给你。
　　佳忆，我愿为你辞楼，让你飞翔。
　　“快送佳忆回家吧。”转身，苏易宸带着所有的眷恋，独自一人向大雨深处的黑暗走去。

　　宋尚宇站在窗前，手里紧握着那支承诺的发簪。
　　在他身后书桌上的电脑荧幕上，显出一封被点开的邮件。

　　收件人：宋尚宇
　　寄件人：苏易宸
　　主题：无主题

　　宋尚宇，请你，保护好佳忆。

　　那个人，已经下定决心，赌上一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