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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四章 心愿(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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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晚了,窗外阴沉沉的天,连一丝最微弱的月光都没有,所有的光,此刻,都被乌云所遮盖。
在床头灯昏黄哀伤失去温度的微光里,苏易宸躺在秋佳忆腿上,眼泪从眼帘下溢出,滑过眼角静缓地淌过鬓角,没入发间。
我们,好不容易鼓起勇气试图寻找的最卑微的爱情,在那一片荒芜的残花中被我们荒唐的人生所主宰摧毁。
俯首贴近他,秋佳忆抱着他,与他鼻息相闻,她知道,他一直都醒着。
“佳忆……”
“嗯?”
“你……会恨我吗?”
“……忘了吗?我,连爱都不会呢,所以,相对的,我也不会恨,我情商比较低,太深奥的我不懂。”傻瓜,你是我的心愿,如果我恨你,那我不是显得太可笑了么?
“是么……”等你知道真相以后,你还会这样说,还会留在我身边么?
“易宸,可以……再给我一对翅膀吗?”要飞翔的话,需要翅膀不是吗?我想为你而飞翔,所以,只有你能给我我想要的翅膀。
睁开双眸,苏易宸对上秋佳忆晶亮的眼眸,有一瞬,他看到了,她眼瞳里闪烁如流光,深刻如烙印,日月星辰也为之迷醉的秘密。
“佳忆……”
还记得那年美国冬季,在漫天飞雪中站在圣诞树下等你的我吗?那时的我,是真正属于你的苏易宸。
“有些事,我必须要告诉你……”
一直到今天,我才终于知道,二十岁那年放开你的手,是多么错误令我悔恨的决定,那时,我不该放开你的手。
“你和宋尚宇的那场车祸,不是意外;你爸妈的死,也不是意外……”
明明应该好好保护你,小心守护你和你深爱的人,但我却一样都没有做到。
“那些,都是我表叔,苏傲寒做的……”
甚至,我竟然还要别人把真相放到我面前,我才知道到,是我,把你推到危险之中。
“目的,是得到苏氏。”
对不起……可是现在,我还不能放你走。
卧室里,一片寂静,秋佳忆怔怔地看着苏易宸,慢慢直起了身子。
从她腿上坐起身,苏易宸下床把那份完整的调查资料拿到秋佳忆手上。
“即使你恨我,我也没办法放开你,至少,现在还不行。”
在我毁了苏傲寒以前,在我让苏傲寒坠入地狱以前,请你,陪在我身边。
纤指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些资料,迟缓的思绪一字一字地理解了那些资料上的事实,秋佳忆一点一点地冷了心。
明亮的眸光无声无息地黯淡下来,身体里的血液似乎也没有了温度,冰冷疯狂地在血管里蹿动。
站在床边,苏易宸凝视着她,像是等待最后宣判死刑的囚犯。
十指紧扣着那些资料,秋佳忆低着头,发丝垂落的阴影下,看不清表情,却听到,她失温的声音:“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你根本,可以隐瞒起来,一辈子都不告诉我。
握紧拳,苏易宸克制住想要抱住她的冲动:“你有权知道。”你说过的,这个世界上没有永远的秘密。
抬起头,她的目光冷寂如死水。
从床上下来,秋佳忆在他面前站直了身体。
“承受这一切的代价是什么,你知道吗?”
“我知道。”
注视着他深邃晦暗的眼眸,她蓦地恍悟。
因为不能带着愧疚来爱我,不能带着愧疚和我一起去寻找幸福,所以你选择残忍地揭开这一切。
苏易宸,你好狠,真的好狠……
呵,多么可笑,夺去我们的梦想,毁掉我的左手我的家的罪魁祸首,竟然就是你必须守护的苏氏。
易宸,此刻我终于看清,我们,没办法回头了,再也,无法挽回了……
“那就,不要放开我吧。”
可是易宸,我唯一的心愿,不能就这样失去。
“否则,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你。”
既然是苏氏夺走了我的翅膀我的人生,就,用你的心愿来偿还吧。
“因为,原来的秋佳忆已经,被苏氏毁灭了。”
苏易宸,我不恨你,但,我也永远不会爱你。
“剩下的,是苏易宸的妻子。”
一辈子陪在你身边,不管发生什么事,都绝不离弃,这就是,苏易宸的秋佳忆。
凄冷的华灯下,苏易宸将秋佳忆拥入怀中。
泪,璀璨了笑容;沉睡的时光之钟抖落尘封的印记,在被藤蔓缠绕的古老钟楼里重新转动;悲伤的轨迹上,遗下了心愿的挽歌。
错置的时空,我们落入繁华盛世,在一次又一次错误的离合中,我们失落了彼此的心,找不回最初的路,也忘记了,我们曾经紧紧相拥。
我们,不该是我们,如果,苏易宸不是苏易宸,秋佳忆不是秋佳忆,只是平凡的你和我,等待某一天在路上相遇,也许,我们就能得到简单的幸福。
*** ***
站在病房门前,转动门把微推开门,站在病房门口透过推开的门缝,他看到了病房里有一个清俊的少年正蹲跪在那个坐在轮椅上笑容温和慈祥的中年男人跟前,少年脸上的笑容,干净单纯一如不谙世事的孩子。
好一副父慈子孝的画面,然,这样一幅幸福温馨的画面,到底是用了多少人的血泪洗礼才换来的?
握住门把的手渐渐收紧,只几秒的时间,那只优雅修长的手便青筋凸现,足以显示出此刻站在病房门外握住门把的那人此刻是用了多大的力气才能抑制住心里汹涌的恨意。
不经意间,那少年看到了门外站着的绝美男子,立时,澄澈的眼眸染上了阳光般的笑意,连忙站起身说道:“易宸表哥?怎么来了也不说,快点进来啊!”
推开门,把手插入裤袋中,苏易宸走到少年面前,那若有若无的微笑让他看起来是如此清雅而孤冷。
那中年男人回过头,看到走到面前的苏易宸,也笑了:“是易宸啊,怎么不打声招呼就来了?”
“呵,这几天没那么忙,所以就抽空来看看表叔。”侧过头,苏易宸望着眸光清澈的表弟,像是想起了什么,伸出手揉了揉他的短发:“流觞,听说上个月你刚刚得了一个绘画大奖,表现很不错。”
“表哥也知道了?呵呵,其实没什么,只是一个奖而已,以后我要努力的地方还很多。”得到赞许的少年谦虚地说着,却难掩满脸的喜色。
“流觞以后,是想当画家吧?”
“是啊,爸也同意了呢!”提到自己的梦想,少年忍不住有些兴奋,“爸说我太善良,性格又太优柔寡断,不像哥那么理智果断,不适合在商场上生存,所以爸和哥都已经答应了,让我自己去走我想走的路。”
想走的路?看着眼前少年充满期待的神情,苏易宸有些恍神,多久以前,他也曾经这样满腔热情的期待过,向往着有一天能凭借自己的才华完成自己的梦想……
游离的视线落到少年的左手上,苏易宸漫不经心地勾起一抹淡笑:“流觞,你是左撇子吗?”
“嗯,很奇怪对不对?我们家只有我一个人是左撇子。”苏流觞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左手,像个孩子般不好意思似的挠了挠头发。
看着他的左手,苏易宸眼瞳里的某种光芒渐渐黯沉,多么干净好看的手,拿画笔时一定也会化腐朽为神奇吧!就像……他的佳忆一样。
“要是,这只手被毁掉的话,就无法当画家了吧?”轻轻说着,不意外看到坐在轮椅上的男人微变了脸色。
“易宸表哥,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看着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表哥,十七岁的少年忽然感到有些不安,一向亲切温和的表哥为什么,要用那么冷如冰雪的目光看着他?就连那如琴悦耳的声音,也危险得像是隐藏在暗处散发着寒气的利刃。
“没什么,我只是想要提醒你一句,要当画家手可是很重要的,你要好好保护自己,因为上帝他,也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收回对你的恩赐。”垂眸睨视一旁的男人,苏易宸的笑隐隐透出几分深长,“你要知道,表叔,把你当成了自己的骄傲,你要是出了什么事,表叔会很难过的。”
刚刚那是错觉吧,表哥还是很关心他呢,苏流觞这样想着,又扬起了笑容:“是啊……”
“觞儿,你先出去,爸跟易宸有些公事要谈。”迅速打断小儿子的话,因长期受病魔折磨而面容苍白瘦削的男人抬头对上苏易宸幽黯的眼眸,仍是笑得沉静而温和。
“好,那我待会再回来陪爸去做理疗。”见父亲开了口,苏流觞也只好乖顺应允,朝苏易宸点点头,离开了病房。
装修整洁华丽得不像病房的房间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一时间,房里静默得只听得到两人平稳细微的呼吸声。
并不急于打破这片沉默,苏易宸姿势优雅地靠坐在一旁的檀木矮桌上,修长的双腿轻叠在一起,深褐色眼眸注视着坐在轮椅上的中年男人,眼神深黯变幻。
即便整颗心都已经被满满的恨意烧得疼痛不已,即便被情感控制着的那一部分自己在呐喊着要让眼前这个男人悲惨的死去,他唇边的笑依旧悠然随意,温雅出尘。
他是一个最好的演员,可以用任何他想要的面具伪装自己,哪怕面前的人是他恨入骨髓的仇人,他仍能理智冷静地用笑容来掩饰他的恨,他的恨越强烈,他反而越能冷静优雅地微笑;更何况,现在在他面前的,是一个演技也许比他更高明的演员。
“这次上来,不仅仅只是来看表叔这么简单吧?”不同于苏易宸的自若,苏傲寒选择开门见山直切主题。
“表叔您,似乎是从我有记忆起,就一直住在医院。”并不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苏易宸拿起放在矮桌上装饰用的紫色水晶琉球,心不在焉地把玩着。
“没办法,表叔天生身体差,要是不小心注意,就会感染到其他奇奇怪怪的病,有时候还真是后悔当年读书没有念医科。”苏傲寒笑了笑,转动轮椅到窗边,口气里透着几许遗憾,“我啊,还真羡慕那些能在阳光下奔跑的人。”
“难道表叔不是认为自己更适合黑暗,才会常年住在医院,‘与世无争’的吗?”真的是一个很好的掩饰呢,把水晶琉球拿到眼前细细端详,苏易宸认真得像是在做鉴定,“表叔,还真是感谢您在我小时候能忍住厌恶,笑着将我抱在怀里。”
“易宸你,为什么这么说?”似乎对他的话有些不解,苏傲寒疑惑地回头,灰色的眼瞳闪烁不定。
“表叔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决定不再绑架我的?在我十岁的时候?还是十二岁?现在想想还真是感谢您,没有您命人三番五次的绑架我,恐怕我也不会精通各种武术和刀剑术,身体恐怕也没有现在这么好。”转动着手上的水晶琉球,苏易宸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个与己无关的故事;嗯,是个真正的水晶,只是不知道是用了多少沾满无辜人鲜血的钱买来的。
“易宸你……是不是对表叔有什么误会?”
“误会?当然有。”这么多年来,我都因为您毫无破绽的演技而误会了您只是个无心权势金钱的慈祥长辈,不是吗?
“看起来,你好像并没有要表叔解释的意思。”
“解释?有这个必要吗?”放下手里的水晶琉球,苏易宸起身走到苏傲寒面前,“虽然我知道的还不多,不过我想就不需要表叔再多作补充说明了,免得伤了大家的感情。”
“那么你来见我到底是为了什么呢?”干枯的手放到椅轮上,苏傲寒笑容不变,深不见底的眼瞳却已变了颜色。
“来告诉您,有些债,我必须要讨回。”手按上胸口,苏易宸声音轻柔而冷冽,“我放在这里的那个人,因为您而被毁灭了,所以,我要从您身上讨回您欠我们的债,不管是用什么方法手段,我都会让您尝尝自己最爱的人被毁灭的感受。”
“你认为,你做得到吗?”苏傲寒饶有兴致地望着自己一直以来都颇为欣赏的晚辈,讥讽冷笑,既然已经被看穿了,那么他也就没有再继续伪装慈祥长辈的必要。
“谁知道呢?也许,我们可以来赌一赌。”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眼神轻蔑的苏傲寒,苏易宸唇畔绽开一个绝美的妖娆笑容。
你不该动我最爱的人,佳忆,秋佳忆,她是我唯一的心愿,你毁灭了她就等于是毁灭了我,所以,哪怕是死,我也要让你把你欠佳忆的一一还给她。
很久很久以后,当苏易宸坐在病床边与躺在病床上安恬沉睡的秋佳忆说着那些尘封往事,在说到他是如何对苏傲寒宣战时,他仅是俯首在秋佳忆耳边,很轻,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佳忆,你是我的心愿呵……”
这一生的守护,这一生的诺言,这一生的幸福,早在最初开始的时候已不再需要任何理由,因为,他爱她,因为,不论过多久,她,都会是他今生唯一的心愿。
在走出医院大楼,点点细雨绵绵密密地落在苏易宸身上的那一刹那,苏易宸抬头望着失去阳光阴沉沉的天空,笑着流下了眼泪。
佳忆,我知道,那一刻真相的暴露,我已失去得到你的爱的资格。
以后,也许要过很长时间以后,我才能不带愧疚地对你说那三个字。
如果,你还会为我流泪,那么请允许我为你而笑为你而哭。
未来,那么忧伤遥远的,是否有谁看到了呢?
我想我懂得了……佳忆呵,你我的泪,点缀着我们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