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明月》何灯灯

2、（4—6）

　　*（4）
　　叶皎又做梦了，最近的她似乎尤其多梦。

　　还是那个看不清面庞的小少年。

　　这一次，是在一座破败萧瑟的宫殿里。

　　七岁的她被宫人欺负了。

　　这是他们第二次欺负她，第一次她去找了皇后姨母主持公道，这群宫人被斥责后便安生了一段时日。

　　可这次他们又卷土重来。

　　表面上对她恭恭敬敬，实则阳奉阴违，背地里说她只是一个“父母双亡，有名无实”的空头郡主，克扣她的月例，随意拿取她匣子里的首饰，甚至还把她关在了屋子里，每日只有清粥和馒头。

　　后来，她趁他们放松警惕，从窗口翻了出来，逃出了宫殿。

　　她本想找皇后姨母主持公道，但刚跑到宫门口就被人拦下来了。

　　那是姨母身边的大宫女，七岁的叶皎觉察出了她眼里的轻蔑，“郡主，娘娘只是你的远房姨母，能帮您一次已经算是大恩大德了，娘娘今日身子不适就不见客了……”

　　让一个举目无亲的只有七岁的小姑娘靠自己在这皇宫里活下来……

　　小叶皎鼻头红红的，不知是冻得还是委屈的。

　　她眼里噙着泪，憋着一股劲不让它落下来。

　　这番话，七岁的她好像听明白了好像也没听明白。

　　她跌跌撞撞地离开了，路上瞧见了那些来抓她的宫人，为了躲避他们，她误打误撞闯进了一座废弃的宫殿。

　　在这里，她遇见了一个冻得快死的人。

　　也就是这个人，陪着她走了一路，甚至代替她走上了不归路。

　　这是一个没比她大几岁的小宫女，她蜷缩在冷宫的稻草堆里，嘴唇冻得发紫。

　　叶皎解下自己的披风盖在她身上，见她还是冷得发抖便用身子抱住了她。

　　两个人在一个披风下取暖。

　　这之后，她遇到了那个小少年。

　　小少年手上拿着桃木剑，见到她们俩吓了一跳，“这太平宫里不是闹鬼吗？难不成，你们两个是鬼？”

　　“我不是鬼。”小叶皎认真地解释。

　　“那你是谁，犯了错的小宫女吗？”

　　“我不小了，我今年七岁了，我也不是宫女，我是长乐郡主叶皎，我的父亲是西北大将军叶临……你是谁？”

　　“原来你就是叶将军的女儿，我最崇拜叶将军了，可惜没能见上一面，忘记介绍自己了，我大你五岁，是……”

　　小少年的话音仿佛被风吹散了，叶皎一个字也没有听清。

　　少年的声音如同他的面容一般都是虚无缥缈的。

　　但这之后，他的话音又明朗清晰了，“这里可是冷宫啊，你怎么到这来了？”

　　一问一答，小叶皎将来龙去脉都交代了。

　　再后来，那群宫人寻来了，看见狼狈的小郡主满脸不屑，面露凶光，但见到从柱子后走出来的小少年却立马变了脸色，对他毕恭毕敬。

　　联想到方才的谈话，小少年似乎猜到了什么，三言两语敲打了那群宫人。

　　那群宫人似乎被吓住了，连忙一口一个郡主跪着向叶皎认错。

　　之后，叶皎带着那个小宫女回了宫殿。

　　小宫女叫姜云。

　　紧接着，雷声轰隆，大雨倾盆。

　　画面一转，又是那个小少年。

　　他似乎高了许多，声音也变得粗哑了。

　　“皎皎，对不起，我要走了，以后可能再也不回皇宫了，从前的承诺我也办不到了，对不起……”

　　她哭得哽咽，不可置信地看着他，就连怀里抱着的布娃娃落到地上，染上脏污的泥渍也顾不上了，见他转身要走，便跑过去一把抱住了他，嘴里喊着：“不要走，不要丢下皎皎。”

　　但少年一根根掰开她的手指，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雨夜里。

　　她跌坐在地上，看着他离去的背影，一脸失魂落魄，“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要丢下我……”

　　旁边偷看的宫人眼里露出幸灾乐祸的笑容，随后轻蔑地打量着她，像是全然没有了顾忌。

　　*（5）

　　第二日，叶皎睡到了日上三竿。

　　昨夜的这个梦做的委实有些长了。

　　凭着梦里的一些蛛丝马迹，她意识到这也许并不单单是梦，而是从前真实发生过的事。

　　他到底是谁？

　　两次了。

　　她已经梦见他两次了。

　　看来，这是他们的初次相识和最后见面的场景，而第一个梦应该是这中间发生的事情。

　　那些宫人如此畏惧他，想必那个小少年也许是宫里的哪位王孙公子。

　　但为什么十岁以后她的记忆里就没有他了呢？

　　还有布娃娃。

　　叶皎想起来了，从前她确实有那么一个布娃娃，可自从十岁那年攀上了太子闻人穆成为他面前的红人后，她就把布娃娃扔掉了，就像扔掉她的过往。

　　也许，那个小少年也是她扔掉的众多不堪过往之一，又或是被夹杂在其中，无辜被牵连遗忘的一段罢了。

　　不愿回想，不去回想，久而久之，自然忘得一干二净，亦或是埋藏于记忆深处。

　　她十岁那年其实发生了很多事情，新皇登基闻人穆成了太子。

　　不久，后宫似乎死了一位太妃。

　　其实若是她想去深究，一个个排除倒也能确认那么一两个人选，可是现在的她不想再与过往有什么牵扯。

　　叶皎今日出摊晚，一开门，便有许多一早候在门口的茶客往里面涌入。

　　她知道大多数都是来听山南子说书的。

　　昨日那个故事她也听了，若换作是从前的她，听了细作这种行为肯定会嗤之以鼻。

　　从前的她认为耽于情爱的女子最是愚不可及，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真挚的感情啊，唯有握在手里的权力才是最真实的。

　　因此，十岁那年认识太子闻人穆之后，她便紧紧地抓住了这个往上爬的机会。闻人穆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她便成为怎样的女子。

　　那个花烟怎么能为了一个负心人牺牲掉自己一辈子的幸福。

　　“唉，女人啊。”她忍不住小声说了出来。

　　一旁经过的山南子恰巧听到了，揶揄地问了句，“老板娘莫不是受了什么情伤？”

　　叶皎一愣，轻轻摇了摇头，解释道：“昨日听了你那个故事，觉得这细作为了一个不爱她的男人，不值得。”

　　“老板娘怎知那刘官人不爱她呢？”山南子眯起眼睛，语气平静。

　　“身份即是原罪，刘大官人一早便知道花烟是刺客了，按照故事来看，他必然是谨慎的人，在看到那张酷似王小姐的脸又明知她身份的前提下接近她，恐怕并不是'眼前一亮'，而是为了套出背面的大鱼，后来觉得她有趣便起了几分玩弄的心思，再后来为了心仪的女子，他果断决定让与王小姐有七八分像的花烟来个李代桃僵。由此可见，他的心里压根没有花烟，更遑论，他如何能在知情的情况下爱上一个意图刺杀他的细作呢？”

　　“身份就是原罪，”山南子拍了拍手，随即欲言又止，思索了片刻只是应了句，“老板娘此言有理。

　　山南子眯着眼睛打量着她，愈发觉得这茶摊老板娘是个有故事的女子，没准以后又是他的一大饭碗。

　　*（6）

　　折扇一扑，听客们屏气凝神。

　　台下的听客无外乎都是昨日那些，但今日多了一个。

　　这是一个带着斗笠的男子，帽檐宽大，盖住了整张脸，叶皎没有看清他的面容。

　　他点了一盏茶，静悄悄地坐在角落里喝着，一举一动矜贵自持，仿佛都跟这个小摊子格格不入。

　　“昨日啊讲到细作花烟代替王小姐出嫁。要说呢，这王小姐呢原本要嫁的不是别人，正巧啊是这刘官人的小叔，只不过这小叔十五岁时伤了腿，变成了个瘸子。

　　刘大官人的父亲刘老官人是一家之主，不过身体不大好，没个一两年就去世了，之后这家主之位就落在了刘大官人的身上，没了刘老官人，刘大官人就无所顾忌了，一年孝期满了之后就娶了换了身份的王小姐。你们是不是想问这样子别人会不会说闲话啊？”

　　“对呀，这怎么使得，王小姐顶着那张脸不怕被人认出来吗？”台下有人附和。

　　山南子笑了笑，“这就不用担心了，自古很少有人敢当众质疑强权，更何况这王小姐可是换了一个身份，改名换姓族谱上登记着呢，而且这顶了王小姐身份的细作花烟好生地在刘小叔那里待着，大家要说闲话也只能说一句刘大官人对王小姐余情未了，娶了一个酷似她的女子罢了。”

　　“那原先的细作花烟呢？她代嫁以后有没有被刘官人的小叔发现身份呢？”

　　山南子摇了摇头，一下又一下地捋着胡须，“这花烟呀，于'情'一字上是糊涂，但聪明也是聪明的，她既然已经模仿成了另一个人，那只要她愿意，她就轻易不会露出破绽，世上已无花烟，世上只有王小姐。”

　　“那昨日说的幕后黑手呢？”
　　“对呀，这幕后黑手还没有讲是谁呢？”

　　“不急不急，老夫我这就开讲，大家接着往下听。按理说，这刘大官人娶了心上人王小姐之后，应该过得是琴瑟和鸣，举案齐眉的日子。但不知怎得，刘大官人每每看着王小姐那张脸就会想到从前与细作花烟的点点滴滴，后来他又暗中去打探细作的消息，得知花烟与刘小叔夫妻情深反而不高兴了，从前花烟对他死心塌地，他们亦然许下过山盟海誓，只是当时的刘大官人只当作一个笑话来看，并没有当真。但当了家主后的他不同了，他呀一早就后悔了，也压根没有把小叔放在眼里，直接就把花烟抢了回来，刘小叔在刘府无权无势而且又是个瘸子，对于妻子被抢走根本无能为力。”山南子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

　　“这刘大官人真不是个人，这不是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吗？”场下的人愤愤不平道。

　　山南子扯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最后开口：“天道有轮回，这刘大官人将花烟抢回府后，日日忏悔啊，可花烟已经不是从前的花烟了，她不会再对刘官人言听计从，压根不理会他，也许啊这得不到的才是心头好呢，花烟这样的疏离态度让刘官人愈发后悔。
　　你们可能想问这花烟是如何变得大彻大悟的？其实啊，这就跟这刘小叔有关了。刘小叔可不是一般人，他很了解花烟，了解她的性格和所思所想，三言两语就点拨了花烟。花烟这人只是单纯，她不蠢，时间长了，她也醒悟了，后来也就恨上了刘大官人。大家想必已经猜出来了，这刘小叔呀就是培养那些细作的幕后黑手。”

　　“这刘小叔为什么要这么做？”
　　“难不成是争家产？”

　　山南子摇了摇头，“这就涉及到上一辈的恩怨纠葛了，大家要耐心地听了。这刘小叔呢是刘大官人的亲叔叔，刘老官人的亲弟弟。他往日里最是放荡不羁，本无意于家主之位，只想着山高水阔四处游玩，但偏偏天不随人愿。
　　刘小叔的母亲是刘太官人最宠爱的女人，有多宠爱呢，宠爱到刘太官人留下遗嘱将家主之位留给刘小叔。可惜，这遗嘱早就被人截胡了，刘太夫人怎么可能放任丈夫此举？她改了遗嘱，让刘老官人接替了家主之位。刘太官人死后，刘太夫人就肆无忌惮地毒死了那个妾室，也就是刘小叔的母亲。
　　刘小叔呢，比较聪明，他用一条腿保了自己一条命。他十五岁那年，刘老官人去外打猎，被一头豹子扑在身下，刘小叔正好也跟在旁边，他舍命护住了刘老官人，也就是他的大哥。那豹子一口咬在了他的左腿上，至此之后，他就成了一个瘸子，而且性情古怪得很，基本上没有人家愿意把女儿嫁给他。刘老官人许是因着救命之恩，就留了刘小叔一条命。这之后刘小叔就开始韬光养晦，秘密培养了许多细作。这花烟呢，因着那张酷似王小姐的脸，被刘小叔注意到了。”

　　“原来是为了杀母之仇啊，那后来呢？这刘小叔争到家产了吗？”场下已经有人急不可耐了。

　　山南子点了点头，摸了摸胡子，“自然是争到了，刘大官人最后呀死了，怎么死的呢？大家可不要忘了，这细作花烟可是个武功一等一的高手，她呀在刘小叔争家产那日，与他里应外合，一刀了结了刘大官人，刘大官人觉得自己愧对于她，死的时候还是心甘情愿的。”

　　“啧啧啧，好一对痴男怨女。”场下的人纷纷摇头。

　　“那故事的最后是花烟和刘小叔在一起吗？”有人发问。

　　山南子“啧”了一声，拿折扇指着那人道，“可别乱点鸳鸯谱，刘小叔和花烟呀是盟友的关系，花烟姑娘可是从来没有喜欢过他。”他这语气仿佛这故事是花烟姑娘亲口讲的似的。

　　“这罪魁祸首其实是那刘太官人，刘小叔无意于家主之位，他却偏要塞给他，最后反而害了他。”

　　那个坐在角落里的戴斗笠男人突然开口，但他只是自顾自地说着，并不抬头。

　　众人寻声望去，听了这番见解，仿佛拨开云雾见月明，“此言有理，此言有理，若不是刘太官人一厢情愿，哪有接下来儿女辈的那么多恩怨纠葛呢？”

　　“那这王小姐呢？”突然有人提了一句，“这通篇都是讲这刺客和刘大官人的恩怨纠葛，这王小姐怎么不多讲一点。”

　　山南子愣了片刻，眉头皱了皱，脸上也有几分豫色，他该怎么开口说他不知道这王小姐的事呢？

　　“自然是死了。”叶皎忽然开口，她的目光落在山南子身上，意味深长。

　　“怎么个死法，老板娘要不给我们讲讲？”
　　“诸位要是想听的话，明日再来，小店今日要打烊了。”

　　听客抬头看了眼天色，今日这茶摊出摊晚，不知不觉天都快黑了，而且这老板娘都发话了，他们有什么理由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