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明月》何灯灯

1、（1—3）

　　楔子：
　　身穿帝王朝服的高大男子静静注视着面前女子的恬静睡颜，随后将一件披风盖在了她身上，“走吧，离开这个地方，有朝一日，我若能脱身，便来寻你。”

　　（1）
　　叶皎随着商队回到西北后，做了一个梦。

　　她好像回到了很多年前，那个时候的她初到大魏皇宫，还是小小的一只，手小小的，腿也短短的。

　　布娃娃不小心掉进了皇宫的池子里，她用短短的胳膊去够，却怎么也够不到。

　　眼看着布娃娃浸水后越发地往下沉，她急得满头大汗，一只手攀着岸沿，试图下水。

　　突然，有一个看不清面容的少年出声制止了她，少年年纪虽小，但身姿挺拔。

　　画面一转，他的手上提着一个湿漉漉的布娃娃，一步步朝她走近。

　　“谢谢你。”

　　小少年似乎认识她，揉了揉她头顶的两个小发揪，出口却是威胁的语气：“下次再敢往池边靠，我就把你的娃娃扔火堆里。”

　　他怎么那么凶？

　　小叶皎觉得有些委屈，吸了吸鼻子，抬头想看清那人的样貌，可一阵风吹过，那人就消失不见了。

　　叶皎醒来后，揉了揉额角，这人是谁？为什么她一点也不记得了。

　　但，不过是一个梦罢了，她也没有多想，因为眼下已经离开皇宫的她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前往西北的路上，她从别人口中得知大魏的先皇后宋婉从城墙上一跃而下的消息时，整个人宛若晴天霹雳。

　　她隐隐猜到了什么。

　　死的那个人本应该是她啊。

　　她不算一个好人。

　　为了登上皇后这个位置，她有过虚情假意，有过算计……

　　她从前多么渴望能回到西北，可惜父亲和娘亲早已经化为一抔黄土，她已经没有亲人了。

　　闻人穆登基不到两年便身死，这也意味着她的皇后之位只坐了一年不到。

　　那时，身为前朝余孽的她被软禁在宫殿里，蜷缩在角落静静地回想了自己短暂的二十年人生。

　　一朝天子一朝臣，她知道等待她这个前朝皇后的命运将会是什么。

　　她自然是有机会逃离的。

　　可是她实在是累了，不想逃了。

　　又或者说，她从来没有想过给自己安排后路。

　　这条生路本就是给姜云的。

　　可姜云竟然一早便猜到了她的意图，舍了生路，反而代替她穿着华贵的皇后朝服，从城墙上一跃而下。

　　那天之后她想开了。

　　她这条命是姜云给的，她要代替姜云好好活下去。

　　但有一个问题她想不通，姜云是如何把她送出宫的？

　　当初明面上效忠于她的人早已经背叛她，向新皇闻人瑾投了诚。

　　而姜云并不知晓她在暗地里安排的心腹。

　　（2）
　　为了掩人耳目，二十岁的叶皎掩盖了容貌，蜡黄的皮肤，满脸的斑点，一身粗布衣裳，与从前的模样判若两人。

　　她安排的后路自然不仅仅是身份文书，房契地契银钱等都可以供姜云一生无忧。

　　她住进了一早就置办好的小宅子，宅子虽小，但能避风雨。

　　宅子里有一对老夫妇，是从前西北叶将军府的家仆，而现在的身份文书上，他们也成了她名义上的父母。

　　后来，她将宅子前那条小道旁的一个破败瓦房买了下来，找人修理了一番，摆了几张桌子，支了一个茶摊，专为过路的行人提供茶水。

　　西北地广人稀，但这条小道临近边城，来往的行人却是不少。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平静且安逸。

　　若细算，约莫已经三年多了。

　　前两年，她时常能从过路的商人口中得知一些京城的近况，这一年许是因着她不再有意无意去搜寻，知道的便少了。

　　之前的那些消息说安王闻人瑾即位后，念及叔侄情谊，将侄子闻人穆的尸首和先皇后太傅之女宋婉葬于皇陵。

　　而安王的原配“长乐郡主叶皎”自然成了皇后。

　　此叶皎当然非彼叶皎，这里面又是一段过往。

　　安王励精图治，宵衣旰食，大魏朝局并未因皇朝更迭而动乱，相反比起前朝更加蒸蒸日上。

　　当年的事情也被揭开了，那含冤而死的“淑太妃”被安王正了名，而太皇太后林氏则是被软禁了起来。

　　有传言称太皇太后林氏篡改了遗诏，毒死了淑太妃，这皇位本就应该是安王的。

　　朝臣多多少少能猜到几分，历代皇朝更迭多多少少是有龌龊的地方在里面，因此他们大多本本分分地做好自己的事情，不敢多生枝节。

　　现下的茶摊老板娘叶皎听到这些，心里异常平静，经历过生死，有些东西她是真正放下了，那些宫廷过往如过眼云烟一般，恍如隔世。

　　这三年的宁静岁月似乎磨平了她的棱角，洗尽了她浑身的戾气。

　　最近，她的茶摊里热闹了许多。

　　前段时日，叶皎在茶摊门口捡了一个胡子花白的老爷子。

　　老爷子在西北的风沙里迷了路，缺水缺粮，误打误撞倒在了茶摊门口。

　　叶皎把他拖进屋子里，喂了他一些水和饭食，他醒了之后，无处可去，便在宅子的空屋里住了下来。

　　他可不是吃白饭的，他有绝活—说书，自号“山南子”。

　　他说的书千奇百怪，上达天听下至地府，有些还涉及宫闱秘辛。

　　而且说得可谓是精彩绝伦，直勾的人听完一回还想听下一回。

　　时间长了，许多人都慕名而来。

　　这样一来，叶皎茶摊的生意便好上了许多。

　　从前的那些客人最多是路过口渴，喝盏茶坐下来歇歇脚便走了，现在的很多却是特意为了听书留下来。

　　光听书怎么够，自然喝完了一盏茶又来一盏。

　　叶皎实则不大在意钱多钱少，她闲暇时也会听这“山南子”说说书，打发打发时间。

　　“哎哟，上回说到哪了？”山南子头戴黑巾帽，摸了一把花白的胡子，扑开手中的折扇，伸着脖子觑了一眼屋子里的听众。

　　有些心急如焚的听众连忙接过话头：“上回说到那女细作发现刘大官人是个骗子，心灰意冷离开了刘府，刘大官人派人去追捕她。”

　　山南子点了点头，“好，我们接着讲。”

　　“前回说，细作花烟与刘大官人互通心意后，意外发现他一早便有了喜欢的女子，从前对她说的那些情话也只是闲暇时的逗弄罢了。花烟心思单纯但最讨厌被人欺骗，她想离开这个伤心之地，于是乎就逃出了刘府，但刘大官人势大，没几天就把她抓回来了。

　　在路上逃亡的花烟自然是狼狈不堪，刘大官人抓到她的时候，她灰头土脸的，耷拉着脑袋跟个鹌鹑一样。刘大官人似乎是想起了从前的那些个过往，心软了没有惩罚她，只是把她带回去关起来。

　　有一天晚上，狂风大作，雷声轰隆，这雨跟泼水似的下。刘大官人似乎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浑身酒气地闯入那间关着花烟的屋子，他想与她商量一些事情，可花烟根本不想理会他，后来刘大官人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打横抱起压在了床榻上……”

　　场下的听客全都屏气凝神，一个个眼睛瞪的跟个猴似的，但似乎又不想被人看出小心思，面上绷得紧紧的，毕竟这种香艳事大家都喜欢听上一嘴，但若是表现得过于热衷了，反而面子上有些挂不住。

　　倚在柱子上的叶皎看着这一幕，捂着嘴轻笑了一声，这个小老头果然不正经得很。

　　山南子见吊足了胃口，扇子一收，眉毛一挑道：“自然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那花烟武艺高强，刘大官人只是为了压制住她才出此下策。”

　　“切……”不知道哪来的声音。

　　“这之后啊刘大官人给她讲了一个故事，讲的是他和心上人王小姐的故事。刘大官人与王小姐青梅竹马，只可惜父亲刘老官人棒打鸳鸯，不同意他们的婚事，更是逼着王小姐与旁人订亲……你们可能想问，这跟花烟有什么关系？”

　　沉默了几息后，山南子陡然提高了音量，声如洪钟：“关系大着呢！破题的关键就在于这花烟长得跟刘官人的心上人王小姐有七八分像，因此刘大官人希望她能假扮成新娘子出嫁，成全他和心上人王小姐。”

　　这段话一气呵成，山南子讲完不带喘气的，直抓准了听客的心尖尖。

　　“这叫什么事！这刘大官人真不是个东西，这花烟虽然是细作可也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情。何况花烟是真心喜欢他，他不仅骗她的感情，还想出这种主意利用她，这谁同意谁就是傻子！”场下有听客愤愤不平道。

　　山南子眸光一动，“对，这天底下哪有这种没天理的事，喜欢的男子不仅骗你而且还要利用你，谁同意谁就是傻子！但是……这花烟就是那个傻子。”

　　场下的人“啧”了一声。

　　“陷入爱情的女人是盲目的，此时的花烟还没有对刘大官人死心，而且她本身就是个心肠软的姑娘，见刘大官人这般情深意切，伤心欲绝的模样，鬼使神差就答应了！这之后刘官人让她去模仿王小姐的一举一动，她也乖乖听话，再后来，她坐上了花轿，代替王小姐出嫁……”

　　此时的场下一片唏嘘。

　　“关于这女细作和刘大官人的恩怨纠葛我前几回也讲过了，无外乎一个单纯的女细作/爱上要刺杀的男子的故事。其实啊，大家没有觉得怪异之处吗？这个女细作这么蠢还被幕后之人送进刘府当细作，大家有没有想过其中的玄机？”山南子故作悬念，不再言语，目光也变得幽深。

　　“这……”

　　场下的人纷纷咬耳朵。

　　“难不成是幕后黑手太笨了？花烟这种蠢笨的性格怎么能当上细作呢？她难不成在细作窝点吃白饭的吗？”场下有听众小声地说。

　　“这就对了，但笨的不是幕后之人，他可是一等一的聪明啊。”山南子展开扇子，轻轻扑了扑，“其实啊，这女细作啊就是被幕后之人以笨蛋的标准培养的，因为她够笨所以与其他细作都不同，这让老谋深算的刘大官人眼前一亮，留了她一条性命，这才有了之后的故事，关于这幕后之人的身份……请听下回分解。”

　　*（3）

　　听客走得七七八了，叶皎端了一盏茶，走到山南子的身旁。

　　“谢谢老板娘。”山南子也不客气，接过茶盏就喝了一大口。

　　他在这可不是白住，说书的收入有一半都给老板娘付房钱了。

　　叶皎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转头就去收拾茶摊了。

　　突然，山南子开口了：“老板娘觉得这个故事讲得怎么样，比起之前讲的可有趣？”

　　叶皎随口应了一句，“男男女女，爱恨嗔痴，大家自然喜欢听。”

　　山南子抿了一口茶，这老板娘总是一副淡淡的模样，仿佛看开了尘世，这倒是叫他有些好奇，改明问上一问，没准又是一个好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