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皎明月》何灯灯

3、（7—12）

　　*（7）

　　“你是谁？”

　　众人都走后，叶皎走到山南子身边，语气虽淡但细察有些冰冷。

　　山南子一下又一下地摇着扇子，不言语。

　　叶皎接着道：“若我没猜错，这故事应当是发生在大魏京城里，而这刘府不是一般的府邸，是大魏皇宫。”

　　山南子拍着手，问道：“老板娘是从何得知的？我将故事从江南讲到漠北，靠着它赚了不少银子，今儿这还是第一次有人猜出来，敢问老板娘是这刘府里的什么人物？”

　　叶皎默不作声，面前这位老先生是决计不可能与当年的事情有牵扯的，想必也只是道听途说罢了。

　　*（8）

　　这天晚上叶皎又做了一个梦，不同以往，这个梦里的每个人她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她记得，这是安王起兵谋反的那一日。

　　一年孝期满，闻人穆按照约定立她为后，这个时候她的新身份是太傅之女“宋婉”。

　　那年她十九岁，以太傅之女宋婉的身份等了闻人穆三年，等到了先皇驾崩闻人穆登基，等到了他守完孝期。

　　而那女人早在三年前就代替她嫁给了安王。

　　她刚当上皇后那时，众人看到她那张脸，纷纷猜测，太子是对长乐郡主，现在的安王妃余情未了，这才娶了一位酷似她的女子。

　　但谁都没有猜到，她本就是长乐郡主。

　　大婚那日，红烛燃燃，满屋子暧昧地红。

　　可闻人穆只是失神地看着她的脸，躺在她的身侧，沉默地睡了一夜。

　　心细如发的叶皎隐约猜到了什么，闻人穆变心了，他已经不喜欢她了。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他就将那女人掳回皇宫，日日忏悔。

　　他后悔了。

　　他后悔把那个女人亲手送给别的男人。

　　从前顾忌着先皇，但现在他是皇帝，他自然是不会把无权无势的皇叔安王放在眼里。

　　就像山南子故事里的刘大官人，他后悔了，夺回花烟，也从来没有把刘小叔放在眼里。

　　叶皎自然是知晓的，但只要不动摇她的皇后之位，她根本无所谓。

　　毕竟她从来没有爱过闻人穆，打从十岁那年接近他也是刻意为之。

　　可她没想到的是，闻人穆竟然会死在那个女人手里。

　　那一日，宫宴上，闻人穆全然不顾及众人的议论，当众宣布封那个女人为贵妃。

　　彼时，那个女人用的是她原先的身份，长乐郡主叶皎。

　　当身着华服的女人走来时，众人饶是有心理准备，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皇上果真对长乐郡主余情未了，竟不顾她已经嫁人的身份，将人又给抢了回来。

　　随后他们的视线又纷纷落在了上首的皇后身上，似乎有些替她为难。

　　皇后只是酷似长乐郡主，现下本尊回来了，她该如何自处？

　　叶皎只觉得万分讽刺，分明她才是真的长乐郡主，到底谁才是谁的替身？

　　可接下来的一幕谁也没有料到，那个女人不知何时，一跃而起，将一把锋利无比的匕首地插入了闻人穆的胸膛。

　　一切发生的那么快，等大家反应过来时，皇帝的衣裳已经从心口处蔓延出了一朵血花。

　　而闻人穆竟然没有反抗，还一脸释怀地看着她，最后借着一口气对着围上来的侍卫喊了一句：“不要伤她！”

　　侍卫们面面相觑，看着倒在血泊里的年轻帝王，不知道该如何行事。

　　叶皎明白了。

　　闻人穆呢，是一个摸不清自己心意的傻子。

　　嘴上说着喜欢她，实则心里真正放不下的是别人。

　　最后好不容易想通了，却死在了心爱的女人手里。

　　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若是闻人穆当初早早地言明不愿让那女人代替自己出嫁，她若知晓这些，大不了认命嫁给安王。

　　可一切阴差阳错变成现在这副样子，想来也是有些讽刺的。

　　后来，安王带兵包围了皇宫，迈着健步，堂而皇之地走进了大殿，将一方白色的锦帕递给那个手上沾满鲜血的女人。

　　两人对视一笑，这是胜利者的微笑。

　　原来他们是一伙的。

　　一个扮猪吃老虎，一个潜在皇宫。

　　后来，叶皎被软禁了。

　　而安王则是顺利地接手了皇位。

　　毕竟，在众人眼里，他这个被抢了妻子的王爷此举算是冲冠一怒为红颜，而且接下来揭露的前朝旧闻也让他的皇位来的更加顺理成章。

　　他没有从侄子手里抢皇位，这个皇位本就是他的。

　　*（9）

　　叶皎醒来后，看着眼前这个朴素的小屋子，愈发恍惚，有些不知今夕何夕。

　　想起梦中的一切，她忽地“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大梦一场罢了，到头来一场空。

　　她对闻人穆只有利用，就连喜欢也是装出来的，也是幸亏她不喜欢闻人穆，否则那日定要被他的行为气得七窍流血。

　　今日出摊后，山南子不知所踪，那群听客便缠着老板娘说后续。

　　“老板娘，那这王小姐最后怎么样了，你可知道？”

　　叶皎随口应了一句：“死了。”

　　众人不买账，“怎么死的？”

　　叶皎忽得想到了什么，释怀道：“从高楼上跳下来死的。”

　　“这王小姐可真是可怜啊，分明什么也没有做错，却落了个身死的下场。”

　　叶皎笑了，“王小姐可一点也不可怜，也不无辜，若不是因为她，刘大官人怎么会起了让细作代嫁的心思，而且她呀压根不喜欢刘大官人，只是为了活下去，为了活得更好，想要家主夫人这个位置，但后来竹篮打水一场空罢了。”

　　刚刚走至屋门口的山南子眼前一亮，想了想最后还是压下了到嘴边的话。

　　*（10）

　　待听客都走后，山南子走了过来，小老头一脸神神秘秘。

　　“叶娘子，你想知道我是如何知晓这个故事的吗？”山南子唤了称呼。

　　“没兴趣。”叶皎看也没看他一眼，端着茶盏直接掠过了他。

　　山南子一愣，但憋了那么久，被下了面子却还是凑上前去，“这个故事呀就是这里面的细作花烟亲口告诉我的。”

　　叶皎止住了步子，“细作？”

　　若把这个故事对应起来，刘大官人是闻人穆，刘小叔是闻人瑾，王小姐是她，杀了刘大官人的细作则是那个女人。

　　那个女人最后不是当了皇后吗？

　　“她是如何告诉你的？”叶皎接着问。

　　“老夫我呢是在江南遇见她的，她一身侠女打扮，日日来听茶馆里听我说书，时间长了，我与她结了个眼缘，某一天呢，她突然找到了我，跟我讲了这个故事，老夫我呢，把它润色了一番，就写成了个话本，取了个名字叫《糊涂女娃负心郎》。”

　　“那后来呢，那个女子去了何处？”

　　“死了。”山南子摸了一把胡子，唏嘘道，“老夫算是看出来了，那姑娘虽然是恨透了那负心郎，可是这心里啊估摸着还是放不下的，心气郁结，跟老夫讲了这个故事后，第二日便跳河了。”

　　叶皎浑身一僵，不曾想那个女人竟是这样的结局。

　　“老夫记得叶娘子那日说这刘大官人不可能在明知细作身份的情况下爱上细作，但那花烟姑娘跟老夫讲，后来的刘大官人满心满眼都是她，只不过迟了，她的心里只有恨了，只想杀了这个负心人。从前的她呀靠着仇恨活下去，可大仇得报，杀了负心人之后，又浑浑噩噩的，竟不知道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得知了这个故事的全貌，叶皎已经无法再去评判花烟的所作所为了，她只是静静地听着，觉得有些惋惜。

　　毕竟，棋局里没有一颗棋子是无辜的，花烟的悲剧有一部分是她造成的。

　　娘亲说给她取名“皎”字，是希望她能皎皎如明月，可惜深处皇宫的泥淖里，她为了保全自己，早已经染上了尘埃。

　　若她是爱闻人穆的，说不准现在也是跟花烟一个下场，也不知是该庆幸还是该悲鸣。

　　也许，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她是一个自私的人，她只爱她自己，是的，她这样对自己说。

　　*（11）

　　今夜，叶皎梦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安王。

　　那时她刚被圣上赐了婚，原本以为是板上钉钉的太子妃，不成想竟然被赐婚给了无权无势的安王。

　　安王空有一张脸，因着腿伤自暴自弃，变成一个混吃等死的纨绔，这样的人，她看不起。

　　更何况，年少时的欺辱她永远也忘不掉，她要权势，她要成为大魏朝最尊贵的女人，这样就没有人敢欺负她了。

　　因此她自然不愿意嫁给他，可那时她没有办法，闻人穆不敢违抗圣上。

　　那一次，她偶然在宫外遇见了安王。

　　他坐着轮椅，静静地看着她，而她行了礼之后便不愿意搭理他，只想着快点离开。

　　“你不记得我了？”安王问。

　　那时她只觉得怪异，安王十五岁出宫后便很少进宫，而她这个郡主则是相反，除了这道赐婚的圣旨让他们牵扯在一起外，她应该认识他吗？

　　她没有作答，最后直接开口：“王爷，小女对您无意，这婚事我无法推却，王爷是圣上的救命恩人，不知道能不能说得上话？”

　　“你不愿嫁给我？”
　　“不愿。”
　　“为什么？”
　　“因为我喜欢权势，而您没有。”
　　“你当真喜欢权势吗？本王还以为你不愿待在那皇宫里。”

　　她忘了自己是如何作答的，反正那次见面他们不欢而散。

　　而这婚约依然照旧，只不过后来嫁过去的不是她罢了。

　　醒来后的叶皎思索着那句话，扪心自问，她当真喜欢权势吗？

　　现在的她能回答了。

　　不喜欢，一点也不喜欢。

　　她心里实则更喜欢这种平平淡淡的生活，这安王竟然比她还了解自己。

　　这样想来，若当初她认命嫁给他，也许也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闻人穆不了解自己，而这个素未谋面的安王却是一早便看清了自己，没准啊对于她来说，倒真是个良配。

　　若论后来，他先前那副纨绔的模样铁定就是装出来的。

　　他卧薪尝胆，替母报仇，后来登上了皇位，跟着他没准也能捡个皇后的位置。

　　从前的她呀一直在迎合着闻人穆的喜好，闻人穆自然不可能知道她真正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事实证明，这种刻意营造的喜欢不会长久，闻人穆爱上了别人。

　　那个花烟虽然与她长着一张相似的脸，可她与披着一张假面皮的她不同，花烟爱憎分明，真实又鲜活。

　　叶皎想，也许闻人穆喜欢的是那样的女子。

　　她也曾这般过，但真实又鲜活的她在十岁那年就死了，见过的除了那个不知名姓的小少年，恐怕也没有人了吧。

　　大她五岁，十五离宫，叶皎约莫猜到了是谁。

　　但过去的都过去了，再多想有什么用呢？

　　*　（12）

　　那个戴斗笠的男子时常来茶摊里喝茶，每每坐的还是同一个位置。

　　时间长了，叶皎也注意到他了。

　　上一个《糊涂女娃负心郎》的故事已经结束了，山南子开始了下一个，这次的题材讲的是异国宫廷秘辛，听客就更多了。

　　山南子还是如往常一般先捋了捋胡子，随后折扇一扑，开口道：“这个故事呢我给他取了个名字，叫《身不由己的小王爷》，好了，接下来就开讲了。这个故事只有一回，大家仔细听着，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据说，这千里之外的大梁皇宫有一位小皇子，小皇子呢是老皇帝最小的儿子，自小备受宠爱。小皇子年少贪玩，听说皇宫里有一处宫殿闹鬼，他胆子可大了了，拿着桃木剑就往那冷宫里跑，然后就结实了故事的女主人公，一位在皇宫里孤苦无依的小郡主。
　　小郡主虽然被宫人欺负，但还是有着一颗单纯善良的心，初见时，她把自己的披风盖在一个快要冻僵的宫女身上，随后又抱着她替她取暖。小皇子起初被吓了一跳，以为这是两个女鬼，拿着桃木剑就要砍人，后来才发觉闹了一个大乌龙。他们呀，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
　　小皇子知道小郡主被狗仗人势的宫人欺负，他便亲自替小郡主惩治了那些宫人，小郡主很感激他。一来二去，他们成了很好的朋友，再后来，小皇子承诺会娶小郡主为妻，小郡主也欢欢喜喜地答应了……这样的日子过了三年，有一天，老皇帝突然驾崩了，而这小皇子呢也变成了小王爷。
　　在这一天，他的母妃死了，而小王爷呢亲眼目睹了母妃七窍流血的模样，母妃告诉他毒害她的人是如今的太后，因为老皇帝立的遗嘱里皇位是留给小王爷的，十五岁的小王爷顿时明白了什么，饶是心里万分痛苦，最后也只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他离开皇宫的那夜，下起了倾盆大雨，天上雷声大作，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于是就跟小郡主告了别，而且撒了谎说自己以后再也不回皇宫了，也收回了当初的那个承诺。”

　　听到这里，叶皎眉头皱了皱，脸色逐渐变得怪异，她想到了那个梦，怎么会呢，这难不成是个巧合？

　　山南子时不时往场下看去，似乎在顾忌着某个人。

　　她随着山南子的方向看去，目光落在了那个带斗笠的男子身上，心里“咯噔”一下。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副模糊的画面。

　　她好像趴在桌案上，睡得香甜，突然面前覆盖下一个阴影，她的眼皮动了动，但发觉自己没有丝毫的力气，略微睁开了一点就闭上了，而且，耳边模模糊糊有声音传来。

　　身穿帝王朝服的高大男子静静地注视着她的睡颜，随后将一件披风盖在了她身上，“走吧，离开这个地方，有朝一日，我若能脱身，便来寻你。”

　　她的身子晃了晃，险些不稳，这些天真是魔怔了，不是做梦就是出现幻觉。

　　山南子依旧滔滔不绝地讲着：“小王爷啊扮猪吃老虎，最后打消了新皇的疑虑，新皇留了他一条命。这个时候，已经过去了好多年了，小郡主也到了成婚的年龄。小王爷想到了皇宫里的小郡主，想到了当初的那个承诺，于是他向圣上请求赐婚，圣上答应了。
　　他很高兴，可惜，小郡主变了，十六岁的她已经全然不记得小王爷了。小王爷不怪小郡主，因为他知道，从前单纯善良的她是不可能在皇宫里活下来的，相反，他很欣慰。他觉得这样的小郡主才是能配得上他的，他们都失去了从前那张懵懂无害的面孔，他们是泥淖里面的同行者，身上都染满了尘埃，若单以好坏而论，他们不是好人，但也不是绝对的坏人。”

　　“那后来呢，小王爷娶到小郡主了吗？”

　　山南子看了眼场下的一人，见他点头，便也跟着点头，笑着说：“自然是在一起了，小王爷娶到了小郡主，后来，小王爷替母妃报了仇，登上了皇位，而小郡主也想起了小王爷的身份，明白了他的苦衷。他们已经得到了皇位，但实则两个人都不喜欢勾心斗角的生活。最后呀，他们两个人一起离开皇宫，找了一处水草丰茂的地方，安了一个小家，生了两个大胖娃娃，幸福地生活在了一起。”

　　叶皎脸色铁青，忽得走到那个带斗笠男子的桌前，随后“啪”的一声放下了茶盏。

　　那男子呛了一口水，随后抬起了头，一双好看的眸子对上她愠怒的目光，勾唇道：“小郡主，别来无恙？”

　　……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