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引青空》绿荟胶

3、第 3 章 他干脆推脱

　　茶坪山。树冠在午后风中摇摆。

　　林中，二人踩着满地荒草，行至一座覆了青苔的坟茔前。

　　“阿娘，禹儿与阿姐来看您了。”

　　林禹在坟前跪下，将怀中白菊供于坟前，花瓣凝着的水珠晶莹剔透，引来了一只蜻蜓。

　　身旁的林见照垂首不语，眉眼间凝着与年纪不符的思虑。

　　“我今晨去参加测验了。”

　　林禹细细拭去碑上留下的雨痕。

　　往事如潮水漫过心头。阿娘笑意温婉，眉眼弯弯，恍若还能听见幼时榻前，那轻柔婉转的童谣。那时阿娘常以温软掌心抚他鬓发，而今只有这荒冢孤碑。

　　“我知道您不愿意，也嘱托阿姐不允我去，其实我明白是为什么，阿爹当年就是加入净魔队才......可我不想苟活一世，我想除魔卫道！”

　　林禹往地上磕了三个头，令草地发出闷响，而后抬起头道：“魔物横行，我既然有能力，就必要鞠躬尽瘁，除魔卫道。”

　　他的声音还有几分稚嫩，语气却坚定不移。

　　“不论您气我也好，恨我也行。”林禹还要再说下去，一只蜻蜓猝不及防地停到了他的唇上。

　　此界有传闻，故去的人会变化成昆虫，回世间探视亲人。

　　林禹身形微震，声线发颤，“阿娘，是您吗？”

　　那只蜻蜓一动不动。

　　“如果是您的话，就来到我的掌中吧。”

　　说罢，那只蜻蜓果真飞到了林禹摊开的手中。

　　林禹又惊又喜，向它道：“那我刚才说的话您都听见了？您——气我吗？”

　　那只蜻蜓突然咬了他。

　　林禹轻抽一口凉气，却无半分退让道：“但这是我自己的人生，我会为我所选的道路负责到底的，绝无后悔。”

　　蜻蜓静默两息，飞走了，很快消失在林中。

　　林禹一顿，看着它直到看不见了，“阿娘？”

　　您不管我了吗？

　　他红了眼眶，心口刺痛似被狠狠剜了一下，而后站起身，稍平复了心情，转身看向林见照。

　　林禹带着笑，雀跃道：“阿姐，阿娘的意思是随我去了，您放心好了。我们得赶紧把消息带给白鸟门的仙长，我要入门了！”

　　原以为阿姐会继续劝阻，可她对此只轻嗯了一声。

　　事实上，林见照答应林禹娘亲的，并非守着不让他修仙。

　　三百年前，与十方魔王同归于尽之后，林见照的残存意识只依稀记得自己竟然没有消陨，那时身体不受控制地被炸出去，最终落在了一座山，在巨大的惯性冲击下，林见照将那山砸出了一个百米的深坑。

　　林见照虽还有意识，但身体不能动弹。

　　此后便横躺深坑中，像一只坐进观天的蛙，用精神力看着外面世界的日月变迁。

　　直到六年前，一个采茶妇不小心跌落坑中，发现了她。

　　她们之后被来寻人的村众营救，带回村里。

　　妇人找了很多良医和法子，最后是将从净魔队领回的丈夫遗物试个遍，用其中一管油色溶液把林见照的身体养“活”了。

　　在妇人五年细心照料下，林见照已经如常人一般行动，只是发现修为尽失，为此容貌也开始随着时日变化。

　　林见照开始重新修行。

　　日子一天天过去，直至去年，妇人上山种茶，遭遇毒蛇咬了，等到有人发现时，已经回天乏术。

　　之后料理完后事，林见照在屋子里找到遗物箱，要服用溶液，这才发现了一封信。

　　两页信纸写的满满当当，妇人的大致意思是，若是哪天需要林见照自取溶液，恐怕就是她回不了家；为人母亲，对自己孩子的秉性心如明镜，虽然千拦万阻不肯林禹修行，但管的住一时管不住一世，孩子总有自作主张的时候；知道林见照的不凡，不奢求能帮忙管着，只希望能保林禹五年周全。

　　——五年换五年。

　　林见照轻轻摇头，觉得她不懂得多占一些利。

　　第二张信纸是给林禹的嘱托。

　　林见照没看，把信收好，按妇人的安排，要留到四年后她抽身离开时交给林禹。

　　从茶坪山下来，等他们赶到村口时，天色不早了，白鸟门天赋测验接近尾声。

　　林禹迫不及待跑去告诉主持弟子后就要回家收拾行李，明天启程去白鸟门。

　　回到家，太阳渐渐下山，暮色渐浓。

　　林禹里里外外翻找东西，生怕漏了什么，整个人掩饰不住的激动。

　　“阿姐，我得把这个带走，闫师兄说新弟子入门三年才能再回来，我怕想念这一口。”林禹取下院子晾晒的辣椒，却没听见林见照的回应。

　　他转头寻找，进屋里也没看见林见照。

　　什么时候不见的。

　　难道是进山看茶园去了。

　　后知后觉他这一走便是三年，要留阿姐一个人留在这里种茶。

　　林禹心生愧疚，收拾了行李坐在屋门口，想等林见照回来最后聊聊。

　　“林家小子！”院外忽然有人喊道。

　　林禹抬头，见是孙红娘。

　　孙红娘看清人，转而探视林禹的背后，边道：“你阿姐呢？我又替她寻到了一个不错的公子，相貌脱俗，气质不凡啊，尤其是身家不菲出手阔绰，我看见那人第一眼就知道和你阿姐般配得不得了。快让她出来，随我去驿站看看。”

　　林禹猛地一拍大腿，他怎么没想到，找个人陪着阿姐就好了！

　　他赶紧应下：“阿姐进山看茶去了，等她回来，我马上带她去驿站，您千万帮我们留住了。”

　　与此同时，对此毫不知情的林见照踏入此地百里的唯一驿站。

　　虽说地处最西陲，驿站却丝毫不见寒酸，都按照帝国统一规制，飞檐斗拱，朱漆梁柱。只规模与别处略有差别。

　　一楼提供餐食，楼上二层都是住房。仰头望去，每层足有两丈高的挑空。

　　今日驿站里格外热闹，原因无他，都是冲着仙门招生，不是来参加测验，就是看热闹的。

　　林见照刚进门，立即有招待迎上来，询问住店还是用食。

　　林见照笑道：“我找白鸟门仙长。”

　　招待下意识去看了眼右侧角落里的包房，今日不知有多少要找他们的人。

　　驿站内规定不能透露客人消息，却没等他借口糊弄过去，这客人已经擦身而过，往右侧角落去。

　　招待愣了愣，纳闷她是怎么知道的？难道是事先约好。

　　然而就在林见照快走到包房时，竹帘掀开，往外走出一群人，看样子是正好用完膳。

　　那群人忽见似乎冲他们来的林见照，都有点意外。

　　为首的主持弟子，林见照听林禹提到过，姓闫，闫然昱。

　　对方也打量着他。

　　在这个地界，长相出众的不多见，所以清早见过一次就留有印象，闫然昱很快认出了她，“林禹的阿姐？”

　　“我想找一下明仙长。”林见照礼貌道。

　　闫然昱并不多问，和气点头：“请随我来。”

　　林见照跟着他们上了三楼，途中其余人都各自回房，只剩闫然昱带她走到最末的房前。

　　闫然昱抬起手叩门，尚未触碰到时，两扇门却倏地像被一股劲风吹开，事发太快，莫名觉得带着一股怨气。

　　闫然昱朝内行个礼，接着打手势示意林见照请进。

　　林见照踏进屋，没走几步，那门就轻飘飘地合了上。

　　门外，闫然昱刚转身离开，就发现侧屋门框探出几颗脑袋，一名师弟凑过来问：“闫师兄，那位姑娘孤身前来所为何事？怎么一个人就进去了？”

　　闫然昱：“或是为了林禹入门之事，终究还是放心不下他去。”

　　“可她为何不直接找您？明师兄不过是来闲游观景，又不管事。”

　　另一师弟嘀咕：“我瞧着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她更像被宋师兄的容貌给震到了，前几年不就有人一直纠缠......哎，不过说起来，论这位姑娘相貌，二人倒是挺 ......” 他忽地顿住，发现周围没了声音，连连摆手，“不妥不妥，修士与凡人终究天渊之别，是我想岔了，宋师兄绝不会像我这般糊涂。”

　　“......”

　　驿站厢房内，鲛绡纱幔将空间隔作两截，纱幔内侧，一盏油灯在矮几上摇晃，在墙上映出个微微晃动的人影——
　　宋谈仪盘坐于床榻。

　　房内应是被下了某种禁制。在门关上后，门外的喧嚣声刹那消失，林见照唯有听见火苗时不时爆出的噼啪声。

　　以及能清晰感知到，纱幔后的一双眼睛，正将她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

　　即便光线晦暗，但林见照脑海能够浮现宋谈仪清晰的脸。

　　过去的宋谈仪最是玲珑剔透。

　　他眉眼带笑的模样，左右逢源的手段，总能恰到好处地接住旁人抛来的话头，从不损人颜面，又好乐于助人，让白鸟门上下俱赞八面玲珑。

　　尤其对阎罗君，更是唯命是从。

　　不知怎么的，林见照忽然间又想到了孙红娘。

　　准确的说，是想到孙红娘晨间埋怨她的一句话——“只要服个软，以你的姿色，什么金银细软没有，什么佳偶找不到......”

　　她何尝不明白这话的可行性，只是之前那些，皆不是她想要的。

　　“林姑娘来这，莫不是要学那守夜的石狮子杵着？”

　　声音裹着三分戏谑，打断林见照的思绪。

　　“我想入白鸟门。”林见照觉得一阵牙酸，为了林禹的五年之约，尽力软下语调道：“我知道过二十岁入门不合规，所以来找你想办法，希望——”

　　“这先掌门定下的宗规，便是谁来都改不了，另请高明吧。”

　　他干脆推脱，与设想的截然相反。

　　林见照有一瞬间不知作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