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花你要不要吧》玛洛

2、第二章 禁止闲聊

　　“我？哈哈，别说你那西方来的理论了，你知道吗，东方还有句话叫贪多嚼不烂。太贪心了不会有什么好结果哦。”

　　不等折笠璃空回答，男人又继续说：“既然这样，我们来做个交易怎么样？不对，说是交易也太难听了哎，这是合乎情理的等价交换。我告诉你关于我的过去，你也要跟我说说，是什么让你丢了工作。合情合理，我想不到有什么能让你拒绝。”

　　折笠璃空故作震惊，一下子从座椅上弹起来，端正坐姿，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太好了，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男人嘿嘿一笑，招手示意让他靠近一些。

　　折笠璃空听话地凑过去，一开始还不明白这么做是何用意，紧接着就听到从前排的座位传来此起彼伏的鼾声。

　　刚才说的起兴，他差点没注意到，时间已经过了十二点，车厢里大部分人都昏昏欲睡。这时候再长话连篇，说道激动处吵醒人，免不了一顿争吵。

　　男人见他态度不错，满意地说：“按照大多数人的看法，你应该最好奇，我为什么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

　　“其实说来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你也是琦玉市本地人，应该知道这二十年来琦玉市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定居琦玉市多年，折笠璃空很快确定男人所说属实。

　　琦玉市过去曾是著名的“地痞城市”，2000年后由外来资本企业进入市场，引进了不少新兴资源，经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治理和打击，才销毁了大部分的灰色或是黑色产业，摆脱“地痞城市”的骂名，呈现蒸蒸日上的趋势。

　　“从总体上看，这样的变化有利无弊，符合社会向上发展的期望，对一个可以说是穷凶极恶的小县城来说再好不过。”

　　“二十年前走在街道上，没有林立的高楼大厦，更不用说那些高档的奢侈品牌。在一列列紧挨着的平房、出租屋之间，出个门都得小心被抢劫，人们活的相当憋屈。如今生活条件好起来了，受过高等教育的人填补了人才需求极大的新兴企业岗位，终于能够像大城市的人们一样，享受高档生活。”

　　男人说着，露出鄙夷的神色，半眯着眼睛说：“可你要是觉得，琦玉市已经成功脱胎换骨，那就大错特错了。学校、老师、父母都不会告诉你，这座城市早就连皮带肉，烂进了骨子里。就像打扫卫生时把垃圾放到看不见的地方，只是自欺欺人罢了，它依然存在于某个角落，问题没有解决。”

　　先前男人自称不想让人对琦玉市只剩下乡野传说的印象，折笠璃空还以为男人相当热爱这座城市，没想到这么一说，男人的态度根本是另一个极端。

　　他顺着男人的话附和说：“我想也是，一个流传着‘三大恐怖传说’的地方，对别人说完全没问题，也不会有人相信。”

　　也算是表明自己的立场，虽然我是本地人，但我也觉得琦玉市不咋地，我们是同一战线上的。

　　“你还挺上道的嘛，我也不跟你分析那些有的没的了，不符合我直率的气质。”

　　男人伸出布满老茧的手，在面前画了一个大圆圈，又在大圆圈里画出了一块区域。

　　“就这么直白说吧，琦玉市并不是解决了灰色产业以及治安不良的问题，而是把它们全都集中推向了农村地带，让我们这些人自生自灭。现在的全部新兴企业由佐佐木带头，都聚集在琦玉市中心这块发展良好的区域，至于其他地区，是被视作垃圾场的存在。”

　　“我们这种农村人，在那个年代哪来的机会接受高等教育？自然没办法随着那波就业潮进入中心阶层。于是乎，随着越来越多的小本生意被市场淘汰，我们只能作为廉价劳动力，拼死累活为自己讨口饭吃，更不用说养活全家了。”

　　“我们的生活条件停留在二十年前，社会要求你付出的劳动却是二十年后的水平，这种恶性循环，不断把人逼向深渊。最终，你只有那一条肮脏的路可走。”

　　“我不愿意啊，相信踏实干活总有出头日，直到再也没有人愿意雇一个邋遢的老男人，我的妻子带着两个孩子离我而去，不得不在这座城市的最底层苟延残喘。你可能永远也体会不到，每天都要担心，被路边的汽车忽视然后碾死是什么感觉。”

　　说完，男人放下手，拿起脚边的可乐咕咚咕咚喝下去，长呼出一口气。

　　折笠璃空心中思绪万千，不急着开口，等到男人平复心情，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您对琦玉市的看法很有价值，是被记者听到就会反手送进看守所的程度。”

　　男人差点没被这句话噎死，一脸黑线，拿着可乐瓶就想往金发青年头上敲。

　　折笠璃空也被自己的话逗乐了，摆摆手作势要挡，连忙继续说：

　　“这也证明您透过现象看到了问题本质！多少人还被蒙在鼓里。比方说曾经的我，口口声声说要为百姓奋斗，为琦玉市争光，沉浸在自己的英雄梦里浑然不觉。时至今日，才知道什么叫割韭菜，一茬割了又一茬。您所说的那些，我都能理解。”

　　男人这才收回可乐瓶，有一搭没一搭地在眼前晃悠，随口回说：“哎，大话说早了昂。你能理解？你才几岁啊，我这年纪都能当你爹了，努努力还能混个爷爷辈。别以为丢个工作就是人生低谷，坎坷经历了。”

　　折笠璃空刚要顺着沉重的气氛往下说，瞬间被男人几句话破了功，不由得扶额。

　　这是报复我说他得进局子对吧？光明正大占便宜是吧？

　　“您别不相信，我敢这么说绝对有充足的理由。谁能想到我才二十几岁就经历了那么多震撼三观的事情......跟新手保护期到期了还不能自动续费似的。正好也轮到我了。”

　　男人：你慢慢说，我认真听，但你还是个孙子辈的小屁孩，没得商量。

　　“您之前说，想知道是什么导致我失去工作对吧？说来惭愧，我丢掉的是一份人人艳羡的体制内的工作。这其中涉及一些需要保密的敏感话题，不方便跟您介绍细节。”

　　“大致概括一下就是，为了制裁某个犯人，让他受到理应获得的惩罚，我从第三方得到了一份证明，足够将他送进监狱再也不能出来祸害其他人。”

　　“但天有不测风云，直到这份证明被提交上去后，我才发现它是第三方人为造假的。而且，这份证明不仅让那名罪孽深重的犯人判决无罪出狱，受害人一方更是因为它，失去了所有辩驳的机会。我承担了所有责任和骂名，没人愿意相信我的解释，为了使各方利益损害最小化，我不得已辞职。”

　　“同时也就意味着，我不可能再进入体制内，哪怕我至今的所有努力都是为了这一切。”

　　“我崩溃过，颓废过，再后悔还是接受了现实。因为我的天真，我的确犯下了不可挽回的错误。只要还留有人性，我就不能原谅自己。”

　　折笠璃空曾听岛国有位名人说过，只要你的行动出发点是好的，那么无论做什么都可以被原谅。

　　但放到现实中，这句话就是个狗屁。

　　如果他是那次案件中的受害者，一定巴不得让这个年轻警员以死谢罪。宽恕和怜悯，早就被自身的痛苦消磨殆尽。

　　男人把手枕在脑袋后面，抖着腿说：“唉，吃一堑长一智，只能说你还是太天真了，怪不得郁闷。换作我，这种来历不明的消息不如直接举报了他，他不敢放到台面上来讲，还要借你的手，本身就有很大嫌疑，你居然还傻傻的相信他了。”

　　“是啊，我也不知道当时为什么那么容易交出了自己的信任，或许是因为，那个犯人实在触及了我的底线吧，以至于让我丧失了最基本的判断力，以为那便是拯救世人的蜘蛛之丝。”

　　男人无形中又往这边占了更多位置，折笠璃空苦笑一声，摇了摇头。

　　“算了甭纠结啦，以后多长点心眼就好。体制内也就比别人多那么一点钱和保障而已啦，咳咳，你还是有很多机会去接触其他领域的高薪工作的嘛。”

　　男人将手臂顺势搭上了折笠璃空的肩膀，安慰式地抱紧摇了摇，“支棱起来！垂头丧气的算什么。你自己都说要展望未来了，怎么跟别人说完又emo了？”

　　“我没有emo，情绪到位了而已。我都知道，找工作也是后话了。而且说到这里，这些事情还不足以让我放弃相信这座城市。最关键、最让人匪夷所思的是，在我辞职以后，接连发生的多起意外。”

　　“第一次，我本要乘坐的电梯突然发生了几十年难遇的冲顶故障，第二次，我路过某座大厦时，差点被高空坠物——一捆钢筋砸死，而那附近根本没有施工的场地。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意外多了，就不再是意外，而是计划。您应该明白吧？”

　　“是？你的意思是，有人在追杀你？哇，这也太琦玉市了。尼玛□□啊！”

　　男人睁大眼睛，惊讶后皱起眉头，说：“不对啊，要是真的，那你怎么没报警处理？”

　　折笠璃空反问他说：“您没听清楚吗？那些都是‘意外’。无论计划成败，都找不到人为的痕迹，我早就尝试寻找过了，一无所获。反而，如果我向警方求助的话，难免又会因为那次案件造成无法预计的影响。”

　　说完，折笠璃空回过头，眼神如死水般平静，紧盯着男人慢慢说：

　　“您要不要猜猜看，下一次会是什么？”

　　男人顿了顿，还想继续说些什么，突然间，列车的广播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