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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禁止搭讪 ...

  •   G28-3号列车在轨道上疾驰,逐渐驶入柏油般粘稠的黑夜。说是完全黑暗,也不尽然。

      尚未进入隧道前,透过那扇没能清理干净,残留好几块乘客的指纹、巴掌印痕的车窗向外望去,在沉重得仿佛快要坠落的夜幕下,远处琦玉市的灯光依旧若隐若现。

      城市的夜晚一般都保持着最基本的照明供应,让从夜店等场所玩到凌晨的人们不至于摸黑回家。不同于高度商业化的城市,如果曾经在农村生活,或者幸运地窥见过没有污染的夜空,犹如黑色的绸缎上点缀着无法触碰的繁星。

      群星之间,一栋高高耸立在琦玉市最中央的大厦自上而下灯火通明,不分昼夜。意为“佐佐木”的罗马音字体名牌嵌在大厦外围不起眼的角落。但它的地位,如同它在琦玉市中的位置,掌握着无数人的命运。

      以佐佐木家族企业为首向外延伸的势力,遍布琦玉市的每处大地,打着让科技改变生活的名号,建立起与旧时代相差无几的商贸制度。这便是这座城市,琦玉市最准确的写照。

      折笠璃空抱着他的水洗过两三遍的旅行包,把头靠近车窗,一阵若有若无的震动通过空气传来,但他不敢把头直接靠在车窗上,容易在颠簸中磕到头。

      他本想放空头脑,就那样什么也不想,缓解时刻紧绷的情绪,车窗外的风景却轻易唤醒了他记忆中的影像。

      不是在琦玉市。那是很多年前,早在他还没有决定定居在这座城市之前,因为父母双方相距甚远的国籍和教育方法——他父亲是英国人,而母亲来自岛国。折笠璃空不得不经常奔波于北欧与岛国之间,领教两人火热的父母爱。

      只可惜这两位父母都是出了名的倔强,如果他们有一方退让,辞掉工作搬到对方的国家定居,天知道能省去多少麻烦。折笠璃空过去的生活,看似复杂,时常有两种文化的碰撞,实际上他们一家跟一般家庭并没有太大区别。

      比如母亲陪伴孩子的时间会更长,父亲则是作为家中的顶梁柱外出劳务赚钱,因此折笠璃空也更熟悉岛国的环境,包括他们独特的文化氛围——挖掘出最阴暗的一面,岛国人一贯如此,做人、做事都暧昧委婉,表面上维持着一层脆弱的友好假象,心底却早已诅咒对方千百遍。

      可想而知,一个与众不同的人会遭到何种程度的排斥,让这个金发碧眼的少年在潜移默化下养成了近乎事事隐忍的性格。

      而这是作为一名老水手的父亲绝对不想看到的事情。

      反应过来自己的孩子已经被养歪了,早就为时已晚,于是当年父亲不顾其他人包括折笠璃空本人的反对,跑到岛国将只有十四岁的他带上了渔船,和十来个船员在大西洋上共同生活了将近三个月时间。

      一觉醒来,温柔可人的美貌母亲就变成了留着络腮胡子的大汉,折笠璃空的内心是崩溃的。

      而幸运......遗憾的是,这项锻炼计划由于折笠璃空的严重晕船而被迫终止。他甚至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少时候还清醒着,下得了床。

      大部分有关那次出海的记忆中,他都被安置在船员寝室的一个临时床铺。

      船员寝室没有窗户,狭小的、灰暗的空间内满是咸腥的海水和鱼腥味,即便清扫干净也会从外面倒灌进来新的污浊空气。床铺区域则是更加浓郁的,例如燃烧的潮湿烟草、各种酒精饮料蒸腾后的酸涩,以及那些不可描述的体味,熏得人晕头转向。

      直到他的身体彻底记住并适应了这种恶劣的环境,他才有力气帮忙做点活。

      一次夜深,折笠璃空从梦中醒来,摇摇晃晃地走到甲板上。海风呼啸过带走了身上的热气,他不由得感到一阵战栗。幸好今晚难得没有下雨,不然天气只会更加寒冷。

      今天的工作已经结束了。他看向周围,船员们将捕鱼的工具归位,准备回屋休息。有人注意到他,跟他打了几声招呼,他就尽量大声地回应,免得又被父亲训斥。

      他的脑子里全是一团乱麻,只想远离人群,远离一切会让他感到压力的事物。一步又一步在湿滑的甲板上行走,他好几次想就那样随着倾斜的水流,随血水脏污直接冲进海里。可走到船体的护栏边上后,他却什么都看不见。

      那时折笠璃空才明白,大海上的夜晚是极其纯粹的,渔船以外的世界轻易被黑暗吞没,仿佛世界上只剩下这艘承载希望的诺亚方舟,在散发着唯一的光芒。

      对他来说,也根本没有“逃避”这一正确选择。无论他如何选择,他要面对的不过是更深的黑暗。

      ......

      ......

      好吵。

      又是怎么了?谁在说话?

      “给我来份鸡腿套餐,对,我要那份放在最下面的,那还没冷呢。好诶,果真是热的,哈哈太谢谢你了美女!”

      邻座的中年男人说话带有浓重的北方口音,他伸长了脖子,对着乘务员摆弄快餐盒的动作指手画脚,精挑细选出一份快餐,最后不忘顺手拿走一瓶可乐。

      折笠璃空回过神来,海风的咸腥气味还在身边,但很快被这车厢里热腾腾的一切冲散。他举起手向乘务员示意,要了一份最便宜的套餐。

      显然他没有邻座那位那么好运,无论榨菜还是米饭都已经冷了,他僵硬地把饭菜送入口中,不知滋味地嚼着。

      旁人一看,两个座位形成强烈对比。中年男人在一旁大口大口扒着饭菜,一副“这菜真香、真特么爽”的欠揍表情,时不时还看他两眼。

      中年男人年纪大概四十到五十岁,较长且凌乱的头发一缕一缕垂在肩头,脸上沟壑纵深,皮肤晒得黝黑,看起来就是个流浪汉。他有一个怪癖,喜欢笑着看人,脸上的笑容怎么也掉不下去,感觉好像在嘲讽什么,又没有明显的恶意。

      折笠璃空一转头,莫名跟他对上了视线,浑身不自在。匆匆吃完饭,便将头埋进背包里装睡。

      如果手头资金更加充足的话,他肯定不会选择硬座,坐火车都不一定。

      这么多天以来,他一直处在一种精神高度紧张的状态,好不容易能休息片刻,这时候一旦跟陌生人有了交流,无论对他还是对别人都是一种折磨。

      “嘿,小伙子,我知道你还没睡。聊会?”男人的声音打破了他理想中的和谐与平静。

      折笠璃空在心里默默抚泪,只觉生无可恋,抬起头干脆说:“时间不早了,您不打算休息吗?”

      中年男人嘴上有亮亮的油光,一笑就露出因为吸烟变得焦黄的牙齿,“不,我有的是时间睡觉。倒不如说我每天除了睡觉就没别的事干了。”

      说到这个地步,再拒绝就显得过于强硬了。折笠璃空应付式地问:“那么,您想聊些什么?”

      “我想想......嗯,你知道琦玉市的三大恐怖传说吗?”

      折笠璃空眨了眨略长的刘海下碧绿的眼睛,知道男人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提到琦玉市的传说,只要是在这座城市生活至少一个星期以上的人,或多或少都能从街头巷陌听过。

      琦玉市三大恐怖传说,一是纵火狂魔,早年间犯下多起纵火案的不知名凶手,至今仍逍遥法外;二是丧尸病,据说病理名称是由一串拉丁文翻译过来的,经过本土化处理,患者会无缘无故做出不符合常理的举动,失去意识和理智,犹如一具丧尸;三是冤魂索命,这是三大传说中最通俗、好理解,也是拥有最多事实证据的传说。

      和字面意思一样,相传在琦玉市,如果你对无辜的人下了手,那么很快就会遭到对方的冤魂索命,随之暴毙。作为证据的是好几起被定性为意外的事故,可孰真孰假,有谁能判断呢。

      至于丧尸病,其实更多作为一种某些人喝高了的借口,可信度极差。

      毫不例外,如果他的答案是否定的,接下来男人便会拿着一些毫无根据的谣言向他介绍“琦玉市三大恐怖传说”。

      开玩笑,他可是本地人,已经经历过无数大爷大妈们的洗脑了好吗。

      折笠璃空赶紧踩下刹车,希望就此结束谈话,点头说:“当然,我听过不少传闻。这都是陈年旧事了,没什么好说的。”

      “嘿嘿,我的意思是,那你就是本地人咯?放心,我才不想让别人对琦玉市只剩下乡野传说的印象。比起那些传说,我更感兴趣你的事。”

      男人大大咧咧地靠过来,自然而然占据了两个座位间的扶手,朝折笠璃空傻笑。

      眼看没位置放下手臂,折笠璃空被迫往里又挤了挤,心里泛起一阵诧异的思绪,“我吗?我是本地人。不过我没有什么好故事能够作为您闲聊的谈资,我只是一个有点累的普通人。”

      “普通人怎么了,我也是普通人,日子照样过得精彩。你说你没有故事,那怎么连盒快餐都挑最便宜的吃?”

      “你看老哥我这样,嗝,都不爱吃那种一点油水也没有的饭菜。你一个年纪轻轻的小伙子,看着形象多好啊,要朝我们这种人看齐?”

      男人说着,打了一个饱嗝,这话不知道是在嘲讽他还是关心他,或许两者皆有吧。

      折笠璃空露出一个苦涩的微笑,“......被您看出来了,我最近确实过得比较困难,工作不顺心,各种糟心事。”

      “但是无论如何,都过去了。人总要向前看,困在回忆中的人愚不可及,您不是泛泛之辈,一定能够理解我的想法吧。”

      “那是当然。到了我这个年纪啊,看遍世事,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话不能说的太绝,回忆也是一种动力。你不能一味地排斥痛苦、失败的过去,要让它作为你成长的养分,才能走得更远。”

      折笠璃空没再那么敷衍地点点头,侧眼看着列车驶入隧道,窗外的灯光彻底熄灭。车厢顶部冷冷的光线照在车窗上,映出折笠璃空模糊不清的面容。

      “嗯,您说的对。只可惜,我可能做不到像您说的那样坚强。”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传说是真的,会不会让人们的生活变得更好?我不是指前两个听起来像恐怖故事的传说,是第三个,所谓的冤魂索命。”

      “有怨抱怨,有仇报仇,这是不是意味着能够给予无辜的受害者一次为自己伸张正义的机会呢?”

      男人玩味地给了他一个wink,说:“这个啊,那肯定的。从古至今,多少故事不是在歌颂公平正义,搞得好像古代人就一定比现代人品德高尚一样。说实在的,大家都是成年人了,你真的觉得,有任何完全无辜的人存在吗?”

      “听你这话怨气都快要溢出来了,我算是看明白了,你是工作上遭小人了吧?老哥也没有打击你的意思昂,就事论事嘛。大家都幻想过,有朝一日能不付出任何代价狠狠教训一顿自己厌恶的人,可那毕竟只是幻想,搬不到台面上,在私下说说无可厚非。”

      折笠璃空有些无奈地摊手,失笑一声说:“您果然很敏锐。”

      “非要说的话,我认为答案是无。从一开始,这个问题就是一个伪命题。无辜,又或者其他形容的象征对于人们来说向来是主观认定的,每个人的立场不同,那么被评判的人所谓‘无辜’的权重就会有所变化。所以,不可能有谁做到完全无辜。就连上帝也有不信教的群众。”

      “西方有句话叫,一千个人眼中有一千个哈姆雷特。纠结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我的幻想也不可能成为现实。而且,在这种方面太过认真的人会被说是钻牛角尖吧?您说对吗?”

      男人摇摇头,语气带上了些不悦的情绪,说:“哼哼,年轻人还是当听取说教的一方比较好哦。反过来说我钻牛角尖是吧,真大胆。”

      “不敢当,我可没有资格对您这样的前辈说教。您就当我在数落过去的自己好了。”

      折笠璃空话罢,男人只顾笑着不知在想什么,没有回话。

      片刻后,他用一根手指拨开遮挡视线的长发,正视金发青年刘海阴影下的碧色眼睛:眼尾向下弯,典型的好人面相,到处透着一股真诚的意味。

      他弯起嘴角,像是在用目光慢慢研磨,看似轻松扯淡的对话间,一字一句都别有深意。

      而金发青年游刃有余的应对,让他决定不再将这个年轻人当做消遣的玩物,而是一名拥有潜力的对手。

      似乎都在等着对方先开口,这阵沉默持续着,两人心底的考量与戒备不断升级,隐隐有要冲破和谐伪装的趋向,又或者只是兴趣使然、惺惺相惜?

      最终,折笠璃空率先转移了视线,放松身躯靠在椅背上,一时间失去了任何锋芒与争端。

      “现在我也对您很感兴趣,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听听您的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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