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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尾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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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靠!医生!他动啦!”
妈的,谁在嚷嚷……
“你他妈的是不是医生!我说他动了!”
吵死了,吵死了,给我闭嘴……奇怪了,我眼皮怎么这么重,为什么浑身都动不了?哦,对了,我死了,我现在应该在地狱。
“你们医院有没有医生啊!我按铃按了半天了!”
不对,这个声音很耳熟……阿泡!他也死了?
“弟弟,你能不能安静一点,医生马上就来了。”
“什么?马上?我哥们儿睡了一年了,难道我还要等那死医生一年?”
阿泡,不要冲动……地狱的妖女不是好惹的……
我费力地睁开眼睛,强烈的光使我立刻又把眼闭上。
“关……关灯……”我从干哑的喉咙里发出不成形的声音。
“什么?关灯?听见没有!关灯!”阿泡扯着嗓子嚷嚷。
“啪”!灯灭了。
我再次睁开眼皮,昏暗的房间里我看见阿泡的脸。他睁着一双铜铃般的眼睛望着我,他惊讶地说:“小郁,你肯醒了!”
“搞什么……这是哪儿?”我身体仍无法动。
“你睡傻了?这是医院,你都睡了一年了,你还真行啊!”
我头很痛,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我使劲眨了眨眼睛。
“你那混账帅哥朋友刚出院,你怎么也就住进来了……”
他后面在说什么,我已经完全听不清了,我只觉得眼前又出现了一个个人的身影,微笑着的海恩,握着种子的山杉,讽刺我的暮水,还有那站在尸体之间邪魅的红衣的维安。
我紧紧闭上眼睛,说:“阿泡,让我静一静……”
他骤然间闭嘴不说话了,乖乖退了出去。透过那微掩的门我又听见他的咆哮:“你现在不能进去!你是不是医生啊!我哥们儿说要静一静!”
恶梦,我做了一场恶梦。
自那次从医院回来,我便睡去了,在他们看来,那应该叫昏迷。
我做了一个长达一年的恶梦,也许是我真的到了另一个时空,在那个让我撕心裂肺的时空里的饱受了一年的煎熬。
那个时空的我,死了,被从自己内心萌发的恨折磨死了。我还记得维安在我死前温柔地对我笑。那个身着红衣的维安,那个如火一样的维安,用他炽烈的温度将我的灵魂燃烧殆尽。
他最初想利用我建立什么样的王国我并不清楚,可是在我死前他已经成为了那片土地的王,他是自然,他掌控一切万物生死。我不明白他还想要得到什么,樊宇澜已经死了,他还奢求什么?
如果他只是需要一个人来爱他,为什么我不可以?难道仅仅因为樊宇澜是第一个不排斥他的人?
我似乎还能看见他修长的眉,英挺的鼻和温柔的唇,我似乎还能感觉得到他抱着我时那笑容的温暖。如果这一切都是假象,当初为什么要说喜欢我?
我死的时候他也笑得那么幸福,他说我被那些植株吞噬的身体是多么漂亮。如果这些事真话,如果我的死能让他幸福,我是否可以再死一次,再一次让自己身体的温度在他怀中消散。
暮水曾经说,他不相信一个人会为另一人而死,至少他不会。可是他仍然是死了,对我来说他死得不明不白。
我又是为何而死?若说是维安,我不大确定,我也并不是为了自己,唯一能确定的是我至死也是爱着他的。
我做了两个星期的复健,身体奇迹般地好了,我静静等着风风光光出院的那天。
我问阿泡,海恩有没有来看过我。
他尴尬地告诉我他失忆了。
我点点头,这些我早就知道。
我跟海恩的故事应该在我睡下前就结束了,或是说在我遇见维安之前就结束了。
阿泡告诉我海恩与他们学校几个人组了一个弦乐四重奏,每天晚上他们会在南口酒吧演奏。
我点点头,出于某种原因,我在出院的第一天晚上便去了南口酒吧。谓之酒吧,不如说是咖啡厅,喝酒的人也只是静静坐在吧台上独自轻酌。阿泡告诉我,南口酒吧是一个只有陌生人的地方,在那里坐着的人甚至连一个眼神交流都没有。
灯光很昏暗,我悄悄走到吧台。我正拘谨地不知点什么,那调酒师走过来,推过一杯褐色的澄清的液体。
“喝吧,乌龙茶。算我请。”调酒师是个女人,年莫二十来岁,穿着黑色紧身衬衫,及肩的卷发随意地拨在胸前。
我对她笑了笑,坐上吧台边的座位。
“请问……”我小声问她,“你们每晚是不是会有乐队演出?”
她柔和地笑了笑,把下巴向左边扬了扬说:“他们一直到在那里。”
我慌忙向左边望去,刚才进来的时候,并没有注意到在那个小角落里演凑的乐队。
四个少年坐在古旧的椅子上,投入地拉着旋律。我一眼看见了那个怀抱大提琴的颀长的身影。
他没又变,只是头发短了些,身材又纤长了些,肩膀变宽了,可是那样的眯着眼见沉醉其中的表情一点都没变。
“巴赫是我老祖宗。”调酒师在我身旁说道。
“什么?”我睁大眼睛。
“开玩笑的,开玩笑的,”她摆了摆手,“我是巴赫的乐迷,他的音乐听了让人窒息。”
“我不懂音乐。”我老实说。
她又笑了笑,给人以很亲切的感觉。她从吧台下面随手摸出一张CD推给我,说:“拿回去听吧。”
我看了看封面,是巴赫的《d小调托卡塔与赋格》。我抬起头有些迷惑地看着她,他说:“拿去吧,我多的是。”
“谢谢。”我把CD 握在手中,再次看向乐队。
“那小子很出色,”调酒师说,“就是那个穿着深蓝色衬衫的拉大提琴的。”
我手心出了汗,闷声闷气地说:“我不懂音乐。”
“没关系,”她说,“他拉的巴赫比我听过的任何一个人的都要好。”
我看着他,只是因为他眯着双眼我才敢这样赤/裸裸地看着他,内心涌起一股浪潮。
海恩,你终于是不记得我了。
一曲完毕,酒吧里响起了一些稀疏的发自内心的掌声。
乐队其他三个成员开始收拾东西,海恩小声地与他们交谈着,不时露出微笑。
还是那么好看,海恩的微笑依然那么的纯净透明。他现在如果很快乐,我便心满意足了。
其他三个成员相继与他道别,待他们走后,他把目光投向吧台。
在那么一瞬间,我以为他是在看我,我以为他还认得我。可是下一瞬间,他的视线从我脸上划过,落在调酒师的身上。
调酒师向他微微一笑,给他做了个手势,他便又重新扶正大提琴,摆好了姿势。
他微俯身,柔软的旋律再次流泻而出。
那旋律却狠狠撞击我的心脏,让我的血液不停地翻腾。那支我唯一所能记住的旋律,那首曾经向我乞求爱情的歌。
《给我一双翅膀》。
我再也忍受不住,匆忙地站起身向门外走去。我不敢回头,我不知道身后是天堂还是地狱。
我大口大口地呼吸着空气,睁大双眼看向那深蓝的苍穹,为的是不让我的眼泪流出来。
我慢慢地走回去,走过柳河河畔,走过洁白的傩依桥,走过月光下的围墙。
夏蝉开始叫嚣了,尖锐的声音刺破无边的寂寞。我内心一阵烦躁,加快了脚下的步伐。
维安,我会不会再见到你?
若是我再做一个冗长的梦,我是不是又会在你怀中?
我不停向前走,人生的前方还有那么多我不曾知晓的事物。
我只需向前走,触摸它,拥抱它,如我曾经一样生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