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安》空心恒

35、海恩

　　那年因为父母的工作调动，我来到了南方的柳市。

　　我是我家的独子，父母很迁就我，喜欢什么他们都会尽量满足我。四岁那年，我因为父母的要求开始学习大提琴。那个时候，我对音乐并不是很感冒，况且，我也并不喜欢像大提琴这种几乎可以算作不动产的乐器。
　　我在李教授家里学习，在我之前还有一个比我大五岁的哥哥。我并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却每次“海恩”、“海恩”地唤我。有的时候，他会揣一些糖、果子之类的，要走的时候他便偷偷塞给我。虽然这些东西并不值钱，可是我每次都可以吃得津津有味。因为那是一种被关爱，被保护的感觉。
　　十二岁的时候我告诉他，我要去南方了，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把口琴，说要送给我，花了一个下午他教会了我怎么吹奏一些简单的曲子。他送给了我一些谱子，其中一首便是《给我一双翅膀》。
　　搬到柳市后，我被送到一所私立学校读书。那天从学校的校长办公室回来，我便碰到了那个让我幸福过，痛苦过的人。
　　我正在傩依桥上（当然，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那是傩依桥）走得出神，一不小心便把刚刚还攥在手中的口琴甩进了河里。我大叫一声，焦急地往河里看。
　　我听见旁边不远处有传来叫声，仔细一看，是一个又脏又黑的与我年纪相仿的少年。
　　他听了我的解释之后便扑通一下跳进了河里，我吓坏了，他怎么能跳进这种不知深浅的没有安全保障的河里？
　　虽然他一身脏兮兮的，可是当时我真的就像一个怀春少女一样被他迷得神魂颠倒。当时我只是把他当作我朋友，当作我哥哥，并没有多想。
　　一直到了十四岁那年，好多天晚上，我做梦梦见了他。他吻我，我却一点也不感到恶心，反而觉得……很幸福，很满足。
　　醒来的时候，我完全不敢接受，难道我是同性恋？
　　我害怕极了。
　　我没敢把这个梦告诉他，我害怕他从此以后便不再理我。我们还是同原来一样，晚上在一起聊天，看星星，每当他习惯性地搂着我的时候，我的心都会跳得很厉害，心里想着，再多搂我一会，再让我靠近一点。
　　直到他第一次抱着我与我共枕，那是他奶奶去世的时候。看着眼前这个强颜欢笑的少年，我心里有说不清的难受。
　　他环着我的腰对我说要做一辈子的好朋友。
　　如果我们能做三分钟的恋人，我宁愿用我的一辈子来交换。
　　繁郁，繁郁，我喜欢你……
　　内心的这份感受日夜折磨着我，晚上睡不着觉，白天空虚走神。终于，一天放学我来到繁郁的学习，我准备了好久，在与他一同回家的路上如何告诉他我真正的心意。
　　他却因为我的关系跟朋友大打了一场，当时我心里有多高兴是我所不能形容的。可是那之后他却告诉我他很讨厌同性恋，那我怎么办？如果他知道我喜欢他，知道我对他有欲望他也会讨厌我吗？
　　——繁郁，我很害怕，即使是在你告诉我要与我做恋人的时候。我知道，你并不是真心如此，我知道你只是不想让我失望。
　　——我们做不回朋友了，这我很清楚，可是我更不愿意逼你做你不喜欢的事情，
　　这些话我一直想要对他说，可是我不敢。他何尝没有给过我希望，他又何尝没有将我的希望打碎。
　　直到那天我出了车祸，我苦苦央求医生伪造我的病历，我要让他以为我已经忘了他。这样，他便可以放下我这个沉重的包袱过他自己的生活。
　　可是当我看见他站在病房的玻璃外看着我是，我差一点就要大声哭喊他的名字。
　　——繁郁你知道吗？让我假装忘记你有多么的艰辛。
　　后来他昏迷了，我每天放学都会到他床前跟他说很多的话。因为他一直都昏迷，所以我可以不顾后果地对他诉说我的心事。
　　——繁郁，其实我没有忘记你。
　　——繁郁，我一直都爱着你。
　　——自始至终，从来没有变过。
　　——繁郁，你醒来之后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我握住他扎着针管的手无声地哭了出来。
　　——繁郁，繁郁，我爱你……
　　我告诉阿泡不要把我来的事情告诉他，自己仍然天天来看着他的脸发呆。
　　——繁郁你知道吗？你一定不知道，在你昏迷的时候我有偷吻过你，趁着没有人的时候。
　　有的时候我会想，他还是不要醒来比较好，这样他便是属于我一个人的繁郁。
　　我开始与学校的另外三个男生组成弦乐四重奏，晚上便到南口酒吧演奏。
　　酒吧的老板是我们一个成员的姐姐小堇，她也是调酒师，整个酒吧里也只有她会跟我说话。因为她喜欢巴赫，所以同意让我们在那里演奏一些巴洛克时期的弦乐。她对我很好，也允许我有的时候留晚一点独奏。
　　只是我一直觉得，她是一个寂寞的人，虽然她平时看起来似乎是酒吧里最开朗的一个。

　　终于过了一年，繁郁醒了，我不再去看他，因为我始终是不能承受他的那份感情。
　　他来酒吧的时候我并没有预料到，当我睁开眼看见他时，不得不把视线狠狠移向小堇。这对我来说太残忍了。
　　不知为什么，也许是出于心中的某个想法，或许是我希望他明白我还记得他，我拉起了《给我一双翅膀》。
　　我心想，若是我拉完的时候你还在这里，我便二话不说冲到你面前把你抱住。想着想着，我竟然笑了，真的是很会心地笑了。
　　只可惜，当我拉完之时你已不在。我有些落寞地收拾琴具，这样也好，我们各自选择不会彼此伤害的方式存活。
　　可是繁郁，不管我选择什么样的方式存活，有一点是不会变的，我爱你，一直都爱你，过去，现在，将来。
　　我爱你，繁郁，即使无论我如何对着天空呼喊你的名字，你都不曾回头看我一眼。
　　繁郁，繁郁，我爱你，我爱你，我爱你……

　　“小堇姐，要是你喜欢一个人，可是他却不喜欢你，该怎么办？”
　　“海恩，你喜欢她是你的事，她不喜欢你是她的事，两者互不相干嘛。”
　　“可是小堇姐，这样会不会很痛苦？”
　　“傻孩子，你更愿意直接被他伤害？”
　　“小堇姐，你有遇到过这种事啊！伤不伤心，难不难过？”
　　“死海恩，以后不想拉琴了是不是？”
　　“错了错了！小堇姐我错了……”

　　“笨呢，怎么可能不伤心不难过……”

　　怎么可能不伤心不难过，可是繁郁，我依然爱你。
　　因为还是那句话：我爱你，与你何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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