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浊》宋知寻

3、沈浊

　　沈浊小时候，沈家是西城数一数二的富贵人家，一家三口住在西城最豪华的别墅区，家里阿姨保姆找了好几个。沈东河每天忙着公司的事情，便由妻子全心全意在家照顾沈浊。
　　小小的孩子生得粉雕玉琢，等长大些，因为家境优渥，无忧无虑，沈浊活泼爱闹，虽淘气，但并不顽劣，所以看顾起来并不费力。

　　生意做得足够大以后，质疑和争斗便纷至沓来。沈家躲过了同行的明枪，却没躲过自己公司叛徒的暗箭，沈家总公司的财务总监实名举报老板贪污受贿，挪用公款。
　　沈东河因此接受审查，审查核实的过程持续了三年。三年来，妻子奔走求人，疏通关系，搜集证据，终于证实了沈东河的清白。可是因为太过劳心劳力，妻子在沈东河被释放前一天，也就是沈浊六岁生日第二天，永久离开了人世。
　　真相大白后，沈东河被释放，沈家别墅也解了封，可是沈家口碑已然败坏，公司必然开不下去了。沈东河站在家门口，看着六岁的儿子和空空荡荡的家，突然就大哭起来。

　　当时沈浊并不明白为什么那天父亲被释放，看见家里的封条被拆掉，突然就在门口大哭起来。
　　他一直以为那是喜极而泣，直到看见父亲将母亲巨大的黑白照片摆在柜子上，一回身发现除了自己和父亲的影子之外什么也没有，他才意识到那个会给自己做各种好吃的、在无数个夜里抱着自己哼着童谣哄自己睡觉的母亲，再也回不来了。

　　那一瞬，定格成沈浊对家破人亡最原始的理解。

　　后来，沈东河整日借酒浇愁，甚至愈演愈烈把狐朋狗友带到家里来，动辄把家里弄得乌烟瘴气。
　　可是再怎么胡闹，但凡有人对自己的妻子出言不逊，或者说自己的儿子沈浊如何，沈东河都会横眉立目把那人狠狠说一顿，然后胡乱赶出家门。
　　也正是因此，沈浊虽然无奈和反感，却始终不置一词。可是有一天，沈东河突然发现，曾经那个爱笑爱闹、愿意趴在他膝盖上听他讲故事的小男孩，已经长得比自己还高出一头，少年人延长了身量，舒展了眉眼，倒是越来越像他的母亲。
　　看见沈浊，沈东河就会想起已故的妻子。后悔、愧疚、无奈，万般思绪涌上心头，唯有醉酒才能消减。
　　沈东河更加嗜酒了。
　　沈浊也因此更加不愿意回家。
　　就这样，父子俩在无谓的拉扯里渐行渐远，无言的沉默，更像是对抗，而且一战就是许多年。

　　沈浊逐渐变得沉默寡言，甚至过分冷淡。沈东河眼见着曾经活泼的少年被阴霾笼罩，却无能为力。自己都深陷泥沼，又谈何拯救他人。

　　好在沈浊少时的朋友宋之洋一直陪着他，沈浊不想回家，宋之洋就带他回自己家。宋家虽然不及曾经的沈家那般富贵，但也有些小钱，收留一个孩子几天不成问题。
　　从前沈家鼎盛的时候，沈浊拥有过很多玩伴，可是遭遇变故家道中落后，就只剩下宋之洋一人。
　　都说患难见真情，这句话沈浊从前不懂，可等到身边只剩下宋之洋一个，他心中也明了了几分。除了宋之洋，他没有任何朋友，也不相信任何人。
　　沈浊记得宋之洋的生日，记得宋之洋所有喜欢的和不喜欢的东西。

　　宋之洋亦然。
　　看着玩世不恭的小公子宋之洋，其实最是深情。他知道沈浊所有的小心思，也看得穿沈浊所有的不安与恐惧。从小到大，他看着自己的好朋友沈浊从一个爱笑爱闹的坏小子变成一个喜怒不形于色的小木头，唯一能做的，就是用自己的幽默风趣，融化沈浊给自己砌的冰山，保护住他心中逐渐消失的少年纯真。

　　好在宋之洋成功了。
　　沈浊只有在他面前时，才能流露出几分十六七岁少年人该有的模样，偶尔追着宋之洋闹一闹，说几句或讽刺或玩笑的话，宋之洋都不会生他的气。
　　当然，沈浊这个人向来回消息以简洁明了为主，能说一个字绝不说两个。
　　刚刚数学课下课宋之洋发消息问沈浊中午吃什么，沈浊正忙着写题，看了一下手机回了两个字：食堂。

　　宋之洋已经看好了一家面馆，打算中午和沈浊一起去尝尝，谁知道这人无趣得很，吃了一年还不嫌腻，开学第一天还要吃食堂。
　　说什么也要把沈浊拉去吃面。
　　宋之洋打定主意，午休铃声一响，他就飞快出了教室，飞奔到二班门口，准备堵沈浊。
　　谁知二班拖了堂，宋之洋只好站在后门口等。
　　大概过了五分钟，老师才放大家下课。
　　见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宋之洋便进门直奔沈浊的位置，同他道：“老沈，开学第一天，咱们出去吃面吧！”
　　沈浊刚好写完最后一个单词，合上笔记盖好笔盖，看着宋之洋真诚的眼神，妥协道：“行，走吧。”
　　宋之洋闻言喜上眉梢，笑着补充道：“我还要喝一杯酸梅汤！”
　　沈浊没回他，却也跟着笑了笑。
　　宋之洋总是这样，明明自己不喜欢吃面，但是知道沈浊喜欢，就总是找各种理由带他去吃。
　　吃面不够，还一定要配上酸梅汤。
　　酸酸甜甜的果汁搭配面条的浓汤，确实是消暑佳肴。

　　“辛泽，”宋不落中午和辛泽在学校附近的寿司店吃寿司，吃到一半，宋不落突然夹起一块金枪鱼寿司放到辛泽面前，问道：“你知道沈浊吗？”
　　“谁？”辛泽欣然接受寿司，却在听到沈浊两个字时差点噎住，喝了口茶顺了顺，辛泽继续道：“沈浊？知道，宋之洋发小，今天上午还听同学说了句，沈浊考到二班去了，年级第一。”
　　“那你知不知道他和宋之洋什么关系？”宋不落继续夹了一块寿司给辛泽，继续问道。
　　“他和宋之洋不就是发小吗？”这下辛泽不吃了，问宋不落道：“你在二班，是不是听见了什么传闻？”
　　“刚刚我看见宋之洋来找沈浊，吃午饭。”宋不落如实答道。
　　“哦，吃个午饭而已。”
　　“那你有没有见过沈浊啊？”宋不落继续问道。
　　“没，我喜欢的是宋之洋，又不是沈浊，估计就算见过，也没印象。”
　　看着辛泽兴致缺缺的模样，宋不落突然没了说下去的心思。
　　其实他问这么多，就是觉得宋之洋所谓的前男友，背影和沈浊特别像。

　　辛泽和宋不落吃完寿司，绕了最阴凉的一条路回学校。这条路远，就算很多人知道，也不愿意花时间绕，是以人并不多。
　　巧的是沈浊不喜欢热，宋之洋便也拉着他走了这条路，两个人边走边喝剩下的酸梅汤，宋之洋还时不时手舞足蹈一下。

　　辛泽蹲下身系鞋带，不经意回头便看见宋之洋和一个人转过街角也走了这条路，赶紧起身拽了下宋不落的衣角：“不落，我好像看见宋之洋了。”
　　宋不落跟着辛泽的目光看过去，他倒是先看见了沈浊。
　　“宋之洋身边那个，是不是就是他前男友啊？”辛泽不走了，拉着宋不落让他看。
　　宋不落心不在焉的，顺口答道：“哦，宋之洋旁边的是沈浊。”
　　“沈浊？”辛泽这下傻眼了，本来以为情敌是个绣花枕头，没想到是个实打实的学霸，这可怎么办啊？

　　“老沈，辛泽。”宋之洋也看见了辛泽，但是没有辛泽反应那么激烈。
　　简短的两个字，沈浊就明白了宋之洋的意思，问道：“回去还是直走？”
　　“直走。”宋之洋咬着牙做出决定，反正现在绯闻男友沈浊在他身边，他不慌。

　　宋之洋和沈浊走在左边，辛泽和宋不落走在右边，四个人心照不宣，终于还是宋不落沉不住气，先开了口，“辛泽，对面是不是宋之洋啊？”
　　辛泽被点到，只好别开宋之洋的视线，看向沈浊，答道：“好巧。”
　　“沈浊。”见辛泽看过来，沈浊颇有几分绯闻男友的自觉，自我介绍道，“高二二班。”
　　“三班，辛泽。”
　　沈浊把目光转到辛泽身边的宋不落身上，宋不落察觉到沈浊的目光，抬起眉眼回看过去：“二班，宋不落。”见沈浊没说话，宋不落又补充道：“你好，同班同学。”
　　沈浊没答话，拉着宋之洋快步往前走去。
　　辛泽愣在原地，看着沈浊的背影喃喃道：“真是般配，我没有机会。”
　　见辛泽还不走，宋不落笑着推了推他的背：“说什么Rap呢，快走吧。”

　　宋不落回到班级便趴在桌上玩起手机，突然起了玩心，他给辛泽发了条消息：“把你之前偷拍的宋之洋和他绯闻男友的照片给我看看。”
　　辛泽秒回道：“干什么？”
　　“研究研究。”
　　一分钟后，聊天界面多出了十几张原图，宋不落见对话框还写着“对方正在输入”，赶紧发了条消息：“够了，停。”

　　开学第一天的午后，同学们都格外精力充沛，除了第一排埋头午睡的沈浊，和几个伏案写题的同学，大多数人都在偷偷摸摸玩手机。
　　宋不落插了耳机听歌，顺便一张一张放大看起辛泽之前偷拍的图片。
　　不过他看的不是宋之洋，而是宋之洋身边的沈浊。
　　即便是高糊的偷拍图，沈浊的气质和身姿都是极出挑的，冷冷淡淡的，像极了乍暖还寒时候的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