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浊》宋知寻

2、分班

　　松江二中有个规矩，高一入学时随机分班，一起学习一年后，高二开学便按成绩分班。
　　没有一班，学生们从第一名开始进入二班，以此类推排到十九班。
　　沈浊成绩一直很好，几乎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几，这次分班考试更是拿到了第一名的好成绩。
　　其实分班结果沈浊早就心中有数，对于自己进二班也是十拿九稳，今天出来一趟不过是不想在那个乌烟瘴气的家里一直呆着罢了。

　　看完分班结果宋之洋便回了家，剩下沈浊一个人。沈浊沿着来路一直慢慢悠悠往回走，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口。
　　别墅区离松江二中不远，沈浊远远地看见家里门户大开，就知道自己不在家，父亲肯定又带了狐朋狗友回来。

　　沈浊徘徊了几圈，最终还是路过家门口继续往前走去。
　　别墅区前面有一个公园，因为是夏天的午后，所以人并不多，沈浊找了个被树荫完全遮盖住的长椅坐下，插上耳机开始听歌。

　　沈浊有一个素未谋面的网友，两个人因为听歌APP的漂流瓶认识，分享过几次歌单，发现品味差不多，就一直保持着互相分享歌曲的状态。
　　有一条新消息。
　　沈浊点开，时间是11:45，歌名是《七月》。舒服的和弦搭配轻柔的女声，确实让沈浊整个人都放松下来。
　　听完歌，沈浊缓缓睁开眼睛，强烈的阳光顺着树叶的缝隙照下来，沈浊下意识眯了眯眼。阳光刺目，沈浊突然想起方才耳机里播放的旋律：“树下斑驳的影，映出七月的刺。”
　　歌手词不达意的低吟浅唱，经过播放器连着耳机的百转千回，到底触动了沈浊的心绪。
　　七月的刺，他的生活不止七月，每一天都像一颗钉子深深刺向心头。
　　都说烂泥里也能开出花来，可是沼泽汹涌，不停拖拽着沈浊不让他往上走，这样的日子沈浊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纵然不情愿，最终还是要回家。
　　沈浊绕了一圈又一圈，回到家已经是下午三点。
　　父亲的朋友们都走了，留下满地狼籍，和醉醺醺的父亲。
　　“爸，我回来了。”
　　“回、回、回来了？”沈浊的父亲沈东河瘫倒在沙发上，见沈浊回来，大着舌头同他道：“收拾收拾这里，我去、去睡会……”虽然嘴上这么说，沈东河还是没有动，甚至轻声打起了鼾。
　　沈浊没回话，换完鞋便径直上楼回了房间。
　　“儿子？”
　　沈东河被自己的呼噜打醒，见沈浊没有下来，便叫道：“沈浊！赶紧下来收拾一下！快、快、快点！”
　　沈浊刚把楼上的窗户都打开，就听沈东河在楼下大呼小叫，只好下楼收拾残局。
　　等把东西都收拾好，便到了晚饭时候。
　　沈东河还没有醒，沈浊也没了吃饭的心情，给父亲熬了一碗银耳羹便又回了房间。
　　要开学了，得准备一下东西，顺便看看书。

　　宋不落和辛泽看完分班结果一起去学校附近的小吃街吃了东西，吃完后两个人都有些撑，便进了最近的商场散步消食。
　　商场的空调开得很足，两个人慢慢悠悠闲逛着，辛泽突然不往前走了。
　　“怎么了？”宋不落见辛泽不动，回头问道。
　　“这个，今天宋之洋前男友就穿的这件衣服！”辛泽指着橱窗里的一件T恤道：“之前我看宋之洋也穿过，他们不会是情侣款吧？”
　　“有可能。”宋不落退了几步，和辛泽并排站在橱窗外，撞了撞辛泽的肩，戏谑道：“这衣服不便宜，看来你的竞争对手很有实力啊。”
　　“切。”辛泽闻言扭头便走，剩宋不落站在橱窗外，觉得这件衣服有点眼熟。

　　两个月假期一晃而过，八月末，正式开学。
　　高二二班在教学楼主楼的三楼，报道那天沈浊很早就到了，在班级门口签了到，便一个人单肩背着包往教室最后的角落走去。
　　十六七岁的少年单肩背包站在光影里，偏还是个身高腿长长相不俗的，任谁都会多看上几眼。

　　宋不落人缘好，人又风趣，加上二班又有自己原来的同学，是以他在路上就有人给他通风报信说，二班来了个冷脸帅哥，那气势，那身姿，和他有的一拼。
　　目光收割机听说这样的事怎么还能气定神闲？
　　宋不落出门前，母亲特地嘱咐司机一定要把他送到校门口，可是开学第一天人实在太多，路上堵车，宋不落又着急看看这个冷脸帅哥，便拿上书包和滑板，一溜烟滑到了校门口。
　　司机无奈，只好由着宋不落下车，同时把突发状况告诉宋母。

　　“呐，你可算来了。”宿茗是宋不落高一的同班同学，见宋不落到了，赶紧拉着他到二班门口，朝着教室最后的角落努努嘴道：“就是他，听说是咱们年级第一，学习特别好，但是我没见过。”
　　宋不落顺着宿茗指的方向看过去，少年人棱角分明的侧脸撞进眼底，因为逆着光，甚至看得清他皮肤上细密的绒毛。再往上看一眼，鼻梁很高，眼尾是向下的，睫毛很长，一下一下有规律地拍着眼睫，像小蝴蝶。
　　挺可爱的。宋不落想。

　　“好啦，别看了，都是男的有啥好看的？”宿茗在宋不落眼前摆了摆手，强行阻断了宋不落的目光，问道：“你在哪个班，带我去遛遛呗。”
　　“就这，二班。”
　　“啥！？”宿茗眼见着宋不落在二班门口的登记表签了字，然后大摇大摆进了门，质疑道：“你在二班？”
　　宋不落闻言，示意宿茗也进来，本来是开玩笑加挑衅的意味，没想到宿茗也签了字进了门，这下换成宋不落震惊：“你也在这？”
　　“啊对，上学期期末努力了一下，挤进来了。”宿茗回道。
　　“努力到什么程度？”宿茗的水平宋不落知道，平时学年百名开外，没想到分班考试居然考进前五十了，果然人的潜力是无穷的。
　　“18名。”宿茗回道。
　　宋不落正玩手机的手指一顿，从前倒是小瞧了这个满嘴大碴子味的宿茗。
　　“话说不落，你多少名？”
　　“我……”宋不落语塞了，他进二班，是因为校长和年级主任以及班主任看了他父亲的面子，硬塞进来的，不太光彩的破格录取，还是不说为妙。

　　见宋不落支支吾吾，宿茗心中大概明白了，肯定是名誉校董宋青松，也就是宋不落父亲的关系。
　　不过话说回来，宋不落虽然成绩不好，但是为人处世相当仗义，想来他在二班，应该也不会有太大的问题。

　　同学们陆陆续续都到了，沈浊在窗边站了一会，见大家都各自落座，他也懒得找，便坐在靠窗的最后一排。
　　椅子被晒得有点烫，沈浊坐下时稍微皱了皱眉头。
　　宋不落和宿茗坐在中间靠墙的位置，一偏头就能看见最后的沈浊。
　　少年人一只手撑着下巴，一只手划着手机，神色却恹恹的，看着有点不耐烦。

　　沈浊确实有点烦。
　　靠窗的位置太热了，即便拉上窗帘，热气还是直往身上扑，可是前排差不多都坐满了，沈浊想换，也不知道该去哪。

　　高跟鞋的声音逐渐清晰，哒哒哒从楼梯口上来，继而在班级门口归于无声。清脆的女声问门口负责填表的同学道：“人齐了吗？”声音很好听，但自有一股威严的意味，教室里的讨论声突然低了几分。
　　早听说这次二班的班主任是个心狠手辣的灭绝师太，现在光听声音就觉得心里发毛，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啊？

　　“大家好。”
　　正在同学们暗自思忖时，班主任进了教室，和大家自我介绍道：“我是陈欣，你们的班主任。相信有些同学对我并不陌生，因为之前四班五班和十七班的语文就是我带的。”
　　见大家都没反应，陈欣笑了笑继续道，“现在大家都不熟悉，那就先来互相认识一下，我点到名字的同学按顺序坐到这一列，以此类推，大家先和同桌熟悉熟悉吧。”
　　“沈浊，林鑫，顾思林……”
　　等大家分别按顺序坐好，同学们才意识到老师这是按成绩排的座位。
　　只是，第一名旁边的空位是？

　　“林鑫？”班主任见沈浊旁边没有人，便又问了一遍，“林鑫同学没来吗？”
　　“老师，他换班了。”有人答道。
　　“好，知道了。”班主任说着，看向沈浊道：“你暂时没有同桌，希望你也尽快和大家熟悉起来。”
　　沈浊的性子本就冷冷的，方才他还在想要是有个同桌多少有些不自在，现在同桌没来，倒是舒服了不少。思及此，沈浊难得笑了笑，答道：“好。”

　　一向抿成直线的唇角偶尔上扬，与窗外照进室内的光线连成一片，虽然只是一瞬，却叫人过目不忘。
　　直到后来陈欣在沈浊脸上再也看不见这样不经意的璀然一笑，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这个少年拼命学习只是想逃离那个令他窒息的地方，而她却一次又一次以一个旁观者、局外人的身份，用爱的名义把他往泥潭里拉。

　　第一节是数学课。
　　沈浊坐在第一排，离老师最近的地方。
　　数学老师是个慈祥的中年男人，原先就是教沈浊的，见沈浊坐在第一排，先对着沈浊笑了笑。
　　沈浊对着老师点了点头，有眼尖的同学看见两个人的小动作，便开始交头接耳。
　　“学年第一就是不一样，每个老师都高看他一眼哦。”
　　“可不是可不是，真是没劲。”
　　宋不落坐在最后一排正百无聊赖地玩着手机，偶然几句细碎的交谈声撞进耳朵里，宋不落便切换界面给宿茗发了条消息：“那个学年第一，怎么刚来就这么不招人待见？”

　　宿茗的座位靠墙，趁着老师背过身去写板书，寻思摸出手机玩一会，没想到就收到宋不落发来的消息。
　　要说宋不落是目光收割机，那说宿茗是八卦收割机必然当之无愧。
　　宋不落知道的八卦，几乎都是宿茗告诉他的，而这个学年甚至这个学校的八卦，想来也没人比宿茗了解的更多。
　　问他总没错。
　　“你说沈浊啊，刚刚打听了一下，他分班考落了第二名五十多分，除了语文英语扣了几分，其他科目都满分。这样的好学生好成绩可不得天妒人怨嘛。”
　　宿茗很快回了消息，宋不落盯着对话框出神，直到屏幕变黑映出自己的眉眼，宋不落才回过神来。
　　方才自己都在想什么啊。
　　看见沈浊两个字的时候，宋不落便想到方才那个站在光影里的侧脸。这样格格不入的性子，偏叫了个浊字，到底是举世皆浊我独清的反讽，还是举世皆清我独浊的刻意为之。

　　宋不落不知道的是，沈浊这个名字是当年沈东河起名时正好停水，偏儿子哭闹着要喝水，他便去超市买了一桶水，回来时见儿子已然安睡下，妻子告诉他刚刚家里阿姨见孩子实在哭得凶，便从院子里的树叶上取了些露水给孩子喝了。沈东河闻言，想着露水多少有些不干净，便索性给儿子取名为浊，沈浊这个名字也就这样来了。
　　本是因为儿时趣事灵机一动起的名字，没想到十几年后成了沈浊晦暗青春的映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