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卿》大桶

2、第 2 章

　　在我身后进屋的车夫大哥，冲我福了福，歪到了一个角落开始休息，不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我放下包袱，转身四顾。
　　庙内供了个颜笑兮兮的月老，身穿着蓝衣儒服，外披了大黄的斗篷。桌上的香烛歪歪扭扭的跳动着，旁边大部分的供品已然灰败，衬得月老的容颜也有些晦暗不明。我的视线向下，桌边一双细长的眼睛自我进门就一眨不眨的看着，我伸手掸了掸一路的风尘，“拜见兄台，小弟上虞人士，今年十五，家里排行第九，现下打算前往杭州城外的崇绮书院。”细长眼随即站了起身，弯了腰冲我一抱拳，“吾来自山阴，今年十六，兄台跟我确有缘，我也是要去崇琦学院的，若兄台不嫌弃，就叫我处仁便可。”说完抬了脸蛋，一双含笑的眸子加上牵起的唇角都在烛火映照下显得温润柔和。
　　我一向喜欢爱笑的人，这人的温和爽朗不免在这微寒的夜晚让我心生暖意。我抱了我的包袱坐到他身边，“据说崇绮书院是个书香圣地，小弟初来乍到，还不知有否什么进门的规矩。”细长眼略思索了一下，“还要看兄台的束修准备的可够数。”我心里掂了掂我那两贯半的铜钱，那书院的夫子再黑也断断不能绝了我的生路，最多只能给他半贯。我这么一想，抱着包袱蹭的与他更近了些，“处仁哥，这书院的住宿是如何安排。”那细长眼不动声色的扭了扭，“两人一间，一人三十文。”我听后默了默，住宿这个问题不急，我到了再静观其变。不过听这细长眼的说法，他对书院倒是有些了解。细长眼手中捧了一本论语，竹简上有着零星的小洞，连接竹简的竹线有些也碎裂折断，我断想这是跟我那些个平日里接触的哥哥们完全不同的人，不免心生好奇，且一发不可收拾。
　　“处仁哥可也是第一次去书院？”我一面撅着屁股伸着爪子烤火，一面回头盯着他问。细长眼盯了盯我，大概觉得我的姿势不是太雅，略略侧过了头，“已有两个月余。”
　　我听了一惊，火也不烤了，“那书院可是已有很多人了，处仁哥大都认识吧，可是好相处。”
　　细长眼用他修长的手指顺了顺下巴，点了点头含笑说：“书院中的人大多好相处，小弟却是不用害怕，何况有了难处自是有处仁帮忙。”我左眼一提溜，右眼一转悠，“处仁哥，你我二人出门在外，彼此也无照应，你看我们话也投机，不若拜了那案上的月老，我们做个异性兄弟可好。”那细长眼放下书本，瞧了瞧我又瞧了瞧月老，弱弱的说一声，“也无不可。”
　　自拜了月老之后我更觉得方才认识的细长眼好相处，拉着他说长道短，我问一句，他便回一句，他说一句，我便应一句。就此才知道，原来他家道中落，如今赶着书院开学，束修却还未攒够，这便是进山来想些生财的门道，好攒了钱孝敬夫子。我一面感慨唏嘘，一面唏嘘感慨，没一会儿就睡得不省人事，雷打不动。
　　第二天一早，我悠悠醒转，身上盖了一件干净的棉布旧衣，面前还有两个面饼几个野果。车夫大哥大概是去前面喂马，我站起身从包袱里拿出剩下的一点鸡胸肉，正就着饼吃得高兴，庙门一响，细长眼就进来了。我看了看鸡胸肉又看了看他，若这时藏着不给却显得我忒小气，“处仁哥可是吃过早饭？”细长眼点了点头，我就此便很矜持的撕着小口的吃。等我吃饱了饭，车夫大哥早喂好了马。我抬眼一瞧，太阳于九重天上挂的是喜气洋洋，正是启程的好时光。
　　我掀了身上的棉布衣抖了抖，“刘大哥，谢了。”车夫眯缝的眼睛看了看衣服又看了看我，“小公子，这衣服不是我的。”我转身看着处仁，暗道算这小子厚道，“这衣服可是处仁哥的，小弟在此多谢，前方还有半日，不若我们相携同往。”处仁又大致说了些如此不好，多有叨扰之类的废话。我理也未理，只边走边说了声，“兄台还是未拿我做兄弟看啊。”
　　又过了快两个时辰，我搓了五哥给我带的碎渣饼，砸吧着嘴嚼得香甜可口。对面的角落里我那刚认的处仁哥缩在一个角落微低了头浅浅的打着瞌睡，我实在憋闷，敲了敲车壁，前面赶车的大哥回以非常无奈的声音，“就快到了小公子。”
　　我去他奶奶的，这句话姑奶奶在这该死的路上已经听了一十三遍，我伸脚矜持的碰了碰对面的处仁。
　　处仁嘴里轻轻的低吟一声，悠悠醒转后一双墨色的眼睛盯住了我。我委实无辜的摇摇手，“处仁哥，真对不住。”处仁回以摇头，伸了长手看了看窗外的景色，“你看，已经快到了。”我一听，转了身一把掀开帘子，远方能徐徐看见数家炊烟，虽说还不见城门深深，却也叫我兴奋不已。
　　马车进入杭州城的时候正是酉时三刻，杭州城与上虞有着相似但完全不同的生活形貌。虽说太阳已快西斜，然街市依然商贾如云，我初来乍到，一时新奇无比。拜谢了送我来的刘大哥，我扯着处仁的袖子，东瞧西看。左边的第三个摊位上放了很多北方采办的珍宝首饰，我瞧着一时分外眼馋，却苦于没什么理由近前逡巡一番。正自苦恼，一旁处仁出声相告，“一会儿便要打静街鼓了，我们得快点出城。”这边厢我也只能暗自抹了泪，收紧了包袱跟着他一路疾走的往北城门去。我们从北边的阳枝小门拐出，下了官道转而上了青眉山，两盏茶的功夫不到，我远远的瞄见了一处颇具规模的房舍，我伸手一指，“处仁哥那处可是崇绮书院。”处仁哥微一颔首，道声，“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