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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后不后悔 ...

  •   我爹把腿摔了,消息传到将军府,府里冬被刚发完。我打着哈欠摸到床上准备睡个整觉,被人从被窝里拉出来送入马车,一路飙到穆府。我眯起眼睛,半死不活瞅了一眼牌匾。姨娘哭哭啼啼挽着我胳膊,一边往门内走,一边诉苦,小嘴嘚吧嘚吧的。

      我听得晕头转向。

      “……大姑娘你是不知道,老爷把腿摔了,就跟变了个人似的,脾气大得很。要喝酒,我不让,他发起脾气,让我拿着银子滚回娘家去。”

      “竟有这样的事?”

      我爹素来嘴硬心软,最好说话,好端端的怎么赶人了?

      姨娘眼圈一红,委屈极了:“我嫁到你们穆家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你们把夫人难产而死的错记怪在我头上,这么多年,我认了。什么委屈我都受了。老爷心里不痛快,骂我几句我忍着。但他怎么能叫我滚呢?”

      她抖着帕子,颤巍巍按住胸口,神情比窦娥还冤枉。

      我听了一会儿总算摸着重点。我爹摔了腿,应该没大事,但人变得很暴躁。姨娘招架不住,想请个郎中来,又怕我爹动怒把人家扫地出门,便差人叫我回来坐镇。大概是怕我不当回事,通传的人故意夸大其词,说得很严重,搞得将军府的人以为老泰山要仙逝了,不仅通知了我,还急急忙忙派了一伙人去寻李元慎。

      我到得早,李元慎估计也在路上了。

      到了庭院内,我与姨娘站定脚步,不远处,隔着小池塘。我爹正在树下装深沉。我捡了块松子扔他肩膀上。我爹长袍一抖,侧躲出去两步。身法还挺灵便。我的心落回了肚子里。我爹吹胡子瞪眼,柺杖隔空指着我,大骂道:“你这个孽畜!”

      声如洪钟,精神头瞧着也不错。

      这下可以彻底证明他没事了。

      我握住姨娘的手,宽慰道:“姨娘别伤心,我没怪过你。要怪只能怪到我爹头上。我爹就是那个脾气,甭听他的。这府里上下全靠姨娘打点。眼见要过年了,没有姨娘怎么成呢?我爹说气话呢,你别急,我去说他。”

      姨娘满脸欣慰:“还是大姑娘明事理。”

      我爹从池塘后头,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到我跟前。

      “你这个孽畜怎么回来了?”

      “想您了,就回来了。”

      “你被休了?”

      “没呢。”

      他打量我,眼神充满怀疑。

      我扶他到亭子里坐下,“腿怎么摔的啊?”

      我爹道:“走路跌了个跟头。”

      “大夫怎么说?”

      “死不了。”

      我接过下人奉的茶,递给他。

      我爹白了我一眼:“没事赶紧滚回去,我这不用你照顾。”

      我道:“我没说我要照顾你。”

      我爹语塞。

      我感觉他想骂我。

      “闺女回来,饭都不留我吃一口,就让我滚?”

      “将军府缺你一口饭吃?”我爹冷哼道。

      “把我往外赶,还把姨娘往外赶,您打定主意做孤家寡人了?”

      我看他脸色阴沉沉的,懒得搭理人。

      像是心里憋着事。

      我踱到后头,替他揉按肩膀,嗐了一声:“谁惹您老人家不高兴了?”

      我爹不吭声。

      我探头看他,摇了几下他肩膀。

      我爹差点东倒西歪:“干什么?”

      我道:“听说您在喜云楼摔了一跤,回来人就抑郁了。怎么,喜云楼有鬼绊着您?还是说您有什么心里不痛快?来,说说,女儿给您开导开导。”

      我爹没好气:“我想起你就不顺心。”

      “和我有什么关系?”

      “你什么时候给我添个外孙?”

      “……”

      几个丫鬟憋着笑。

      我猛地抬起头。

      不知为什么,有种掉进圈套的感觉。

      我爹:“你们成婚快一年了,到底是谁有问题?”

      我措手不及:“没谁有问题。”

      我爹重重敲击柺杖:“那我的外孙呢?”

      我没接上话,被他给问住了。

      我爹义愤填膺,好似我犯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罪:“你出嫁时,我便说了,你要以最快速度怀上李元慎的孩子。现在一年过去了,孩子呢?”

      我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你和姨娘串通好,就想招我回来骂一顿?”

      “我要是直说,你能回来?”

      “你们……”

      丫鬟们齐齐屈膝。

      我话没出口,只见李元慎迎面走来。

      李元慎朝我爹行礼。

      我爹点点头,清了清嗓子,咳道:“正好,郎中在,你们两个都去瞧瞧。”

      李元慎闻言,显然很是疑惑,不晓得为什么要去见郎中。回到隔间,大夫对我们两望闻问切,得出结论:“大将军体格健壮,并无不妥。”

      此话一出,我爹的目光立即挪到了我身上。

      “夫人眼底乌青,精神不济,似乎……”

      大夫把着我的脉相。

      我仰头装死。

      “似乎什么?”

      “似乎有些疲惫,应该多注意休息。”

      能不疲惫吗?我刚准备睡觉,被他们骗到这来。

      我爹对此嗤之以鼻:“她整日无所事事,吃喝玩乐,能有什么事累着她?”

      在他眼里,我就是个没正形的人。

      我懒得辩解。

      李元慎却开了口:“是我的错。”

      几只眼睛齐齐扫向他。

      李元慎道:“我以后会让她好好休息的。”

      我爹咳嗽一声,大夫收拾医药箱。

      李元慎随大夫出去开药方。

      屋里剩下我和我爹,大眼瞪小眼。空气安静了片刻,姨娘含笑踱进来,喊了一声大姑娘。我看到这个两个大骗子就来火。然而这会困得厉害,满腔火气也无处发泄,我打了个哈欠,撂下一句“我回房睡会”就走了。我爹皱着眉毛没说话,姨娘掩着帕子,笑道:“大姑娘还不好意思了……”

      等我一觉睡醒,天已经黑了。

      我睡得死沉,把这几天的精神头全部补了回来。摸到床下找水解渴。丫鬟推开门,怀里端着一盆新碳。雪粒子顺着她裙角卷进来,我向外望去,原来下雪了。

      难怪梦里隐隐听到呼啸声,

      丫鬟放下火炭:“大姑娘醒了?”

      她看见我握着冷茶,忙道:“怎么喝那个,我给你换一壶热茶。”

      我解了渴,这会有点饿。

      “饭点过了吗?”

      “过了,”丫鬟道:“老爷同将军一起用的,看您睡得沉,没让叫您。说是等您醒了把饭端来您在房里吃。”

      “将军还在吗?”

      “在的,跟老爷在书房说话呢。”

      李元慎居然还在?

      这倒令我有些诧异。

      大将军日理万机,无端被人叫到穆府,没病看大夫。李元慎没拂袖而去就不错了。居然吃完饭待到了现在?我爹这事做得一点也不地道,我披上外袍,单脚跳回床边去穿鞋。万一我睡上一天一夜,他难道要在穆府留宿不成?

      我当然不会自恋到认为他是在等我。

      丫鬟把热乎饭菜端进来,我喝了乌鸡汤,先垫肚子。

      丫鬟一个劲往我碗里夹菜。

      “够了够了。”我制止她。

      “姨娘说,您得多补补身子。”

      “再吃就撑死了。”

      “您把燕窝吃了吧,姨娘千叮咛万嘱咐的。”

      没办法,我又喝了小半碗燕窝,撑到嗓子眼。吃完后到外头散步,边消化边赏雪。那会儿已将近三更,书房还点着灯。两道人影透在窗户纸上。李元慎在和我爹谈事情。我靠近门帘,正要抖落伞上雪,听到我爹的声音幽幽传出来。

      “……如今形势不大好,你需得小心。”

      “我明白。”后头一句是李元慎接的。

      我站定脚步,寻思着好笑,我爹那官场混子,居然也在李元慎面前高谈阔论起来,嘱托他小心行事。本来想推门打趣几句。

      手伸出去,却停在那。

      我站在风雪里。

      倒想听听他们翁婿,大半夜能聊什么。

      我感觉我爹和李元慎不是一路人,行事风格大相径庭,所谓话不投机半句多。他们竟然能找到共同话题聊了一整天,实在叫人有些起疑。

      我爹道:“打仗的门道老夫不如你清楚。但在京城熬了三十年油,也算淬出把老骨头。这骨头弯得太久,如今直不起来了。但有几句话,我须得嘱托你。圣上身体每况愈下,立储之争悬而未决,不出半年,朝中必有大乱。你手握十万大军,是两派拉拢对象。此刻局势未明朗,圣上猜忌心重。就算此时心中已选定良主,也万不可表露一分。半年后,即便边疆大动,你切记不可离京。京城定,则天下定。”

      我爹交代李元慎,言辞恳切,句句话掏心掏肺。

      语气我从未听过的凝重。

      李元慎道:“多谢提点。”

      我爹叹了一口气,道:“那孽障我养废了,我对不起她娘。唯一做对一件事,便是替她谋来一个举世无双的夫婿。有你在,终归饿不死她。这些年怠慢的,或可弥补。以后好好待然儿,好好过你们的日子吧。”

      漫天飘雪,落在伞面上。

      京城道路斑白。

      马车徐行,返回将军府。

      我与李元慎坐在黑暗之中。

      他让我靠着他休息,我说我不困。心绪来回翻腾,终是疑虑难解。一刻钟前我爹打开书房门,大家刚好撞上。我爹骂了句谁让你在这偷听的。我自知理亏麻溜辞行,同李元慎回家,并未多问半句。此刻对着李元慎一个人,还是忍不住打探:“方才在书房,我爹说,你我婚事是他谋来的。”

      “你听到了。”

      “听到了。”

      “这件事已经过去了。”

      李元慎似乎不愿多提。

      我怎能放过他,抓住他手臂:“我不知道,你说给我听。”

      李元慎没接我的话。

      他们俩果然有事瞒着我。

      我道:“你有什么把柄握在我爹手里?”

      李元慎:“没有。”

      我道:“那你为什么娶我?”

      我早知道这里头有猫腻。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个法根本站不住脚。

      否则李元慎该娶一院子军医。

      我此刻刨根问底。

      李元慎心知不可能轻巧揭过,选择道出实情。

      “去年厥西大旱,朝廷发不出军饷。我来京城要银子,每日跟户部侍郎磨嘴皮子。人命关天的事,朝廷却不紧不慢。我想尽办法,所有地方都碰壁,最终无计可施。令尊找到我,说他有办法可解燃眉之急,前提是我得签下婚书。我答应了。”

      他平铺直叙,语气毫无波澜。

      我听完哑然。

      竟是如此吗……

      难怪李元慎的媒人登门,我爹一点也不意外。

      居然还有这么一层。

      得知真相,说不出是好笑多一点,还是辛酸多一点。掩盖在救命之恩底下的,原来是处心积虑的谋划。我消化这个事实,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是我爹能干出来的事,苦笑道:“我爹那个老泥鳅,能比军师厉害,想出什么好招来?”

      李元慎道:“他让我追击穷寇,在岩谷留一道口子,逼他们进来。趁着民乱,开拔大军接管三城,将那些尸位素餐的蛀虫一网打尽。然后敲骨吸髓,喂饱我的兵。”

      我听完抬起头,脸色大变。

      此计甚毒。

      口子开了,万一最后没能收回来,李元慎便是千古罪人。

      我爹怎么敢出此下策?

      我捏着指节发白:“那可是大逆不道。”

      李元慎道:“确实大逆不道。”

      “你照做了?”

      “没有。”

      “为什么?”

      “我不想这么做。”

      敌军入城,必定烧杀戮掠。

      以李元慎的人品,即使穷途末路,也绝不会以无辜百姓的生死作为赌注。

      我不晓得他究竟面临何等处境:“那军饷怎么办?”

      李元慎:“发生了地震,我以救灾之名,介入三城。”

      我道:“这可真是天助我也。”

      李元慎点头:“困局因此解了。”

      此事可谓阴差阳错。虽然李元慎不曾采纳我爹的提议,幸而结局皆大欢喜。我思索良久,又问道:“老天帮你,算不得我爹的功劳,为什么还遵守诺言?”

      他沉默了。

      这个问题,李元慎没有回答。

      大雪纷飞,门前积雪一寸深。

      马车停在将军府正前方。

      李元慎朝我伸出手。

      怕天黑崴脚,我握住他,借力稳稳走下马车。这个牵手本来很短暂,可一路进府他也没有松开。温暖手掌包住我手指,抵御阵阵寒意。寒天腊月,他烫得像团火。我盯着他高大的背影,穿过冰天雪地层层梅枝,恍若游魂随牵引走向奈何桥。长明灯在天上,路在脚下。通往卧房的道路留下了两行深浅不一的脚印。

      沉默无形,仿佛壁垒立在我们中间。

      我走着走着,渐渐困惑起来,这个牵着我往前走的人是谁呢?或者说,我该把他当做我的谁呢?我从未跟李元慎正儿八经讨论过我俩的关系。我爹催我们生孩子,可孩子怎么可能稀里糊涂蹦出来?

      这桩的婚事的由来都不明不白。

      今后,我该以救命恩人自居,从此夫妻相敬如宾。还是把他当战神供起来,偶尔举杯对饮,做不结拜的兄弟?糊涂日子糊涂过,这笔烂账也该到头了。

      我抬脚踹向老梅树。

      雪花落他身上,头发上,连眉毛都白了。

      白头将军就这么转过来,面对我,顶天立地地站着。我们两个四目相对,在这片谁也无法逃避的角落。漫长而无言的悸动,化为碎冰流雪撞击着心房,时轻时重。我咳嗽一声,开口问道:“大将军后悔娶我吗?”

      李元慎道:“不后悔。”

      我道:“为什么?”

      李元慎道:“因为你很好。”

      我道:“哪里好?”

      李元慎:“心肠好。”

      我听了笑出声。

      颇有些无力,一腔情绪都泄了出去。

      直男总这么出其不意。

      李元慎:“你笑什么?”

      我伸手搭在他肩膀上,不知该恼该气。

      “我的将军啊……”

      李元慎静静望着我眼睛。

      我道:“以后有姑娘这么问你,别答心肠好。”

      李元慎:“除了你,不会有人这么问。”

      我道:“怎么不会。”

      李元慎:“因为我只娶你一个人。”

      倒也不是完全不开窍。

      我按着他衣领,手指伸进他领口,将碎雪一点点刮出来。

      李元慎身体僵了一下。

      他盯着我,眸色却亮。

      仿佛烛火在烧。

      我道:“我死了,你不续弦?”

      李元慎:“你不会死的。”

      “世事难料。”

      “我会永远护着你。”

      李元慎握住我的手,攥紧了,道:“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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