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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雪夜杀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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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门候着个家丁。
这人是我月前派出去的。
我环顾四周,见没人,招手让他上前。
家丁才行礼:“夫人。”
我问道:“你查到什么?”
家丁道:“宣州大族,并无席姓。但十四年前出过一个姓顾的太守。顾太守横征暴敛,为祸百姓。承平十三年,因贪污赈灾款,经刺史揭发,被朝廷判了满门抄斩,抓捕前一日顾府失火。顾家总共一百四十六口,灭火之后的废墟中只翻出一百四十四具尸首。”
一个月功夫,查到的东西还真不少。
上回我让他处理小兰儿的事,办得很稳妥。这个人口风紧,又老成。我后面一直惦记着席如有个弟弟没找到,想着尽一份力,暗地里派他打探。我对席如的过往其实知之甚少,真要查起来恐怕要从头到尾翻起。
这些事是不能摆到明面上来讲的。
听完他的禀报,我压低声音问:“有两个人生还?”
家丁道:“是,两个孩子失踪,身份据查是顾家的庶子。判官派人追查二人行踪,多年无果。他们音信全无,此案至今未结。”
“两个孩子叫什么?多大了?”
“大的叫顾习,习惯的习。小的不知道,逃脱之时不过五六岁。”
如果他们还活着,现在应该将近二十。
我将这些信息消化一会儿。
两个小孩逃出生天,还能躲过搜查活下来。背后必定有人相助。我不能断定席如便是顾习,但席如提过家难源于火灾,年岁也对得上。他曾在我面前哼过一段小调,发音源自宣州。戏园子里待久了的人,难免沾上浮媚气,他却没有。
他是读过书的人。
刻在骨子里的教养使得他卓尔不群。
这么多年来,他绝不是孤身一人,混迹江湖。
我来回踱着步子。
家丁静静候着,没有打断我的思绪。
这样往下猜是合情合理的。我如果承认席如是顾习,就不得不正视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有人帮他改头换面,把他放在戏园子里。这样训练出来,得费多少功夫,难道仅仅只是为了登台唱戏?我没有想通这一层,席如浑身都是谜团。
我踱步沉吟良久。
家丁追问:“夫人,还要接着查吗?”
我道:“查。”
家丁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最后什么都没说。
……
十二月三十日,怎么看都是个好日子。
辞旧迎新,四处红红火火热热闹闹。有人搭梯子张贴对联。灶上早早炖肉炸鱼,厨娘十八般武艺终于派上用场。我早起听到鞭炮响,出门逢人便是开口笑。这份人间烟火气纵然太岁来了也能拒之门外。
可天降灾祸之前,未必有明显预兆。
那天零散出现几个不祥苗头,是我吃多了牙龈发炎,早起漱口见血。心血来潮抢了门房的炮仗,引信点完半天不炸,撞上个哑炮。这些细枝末节通通可以归到我运气背上去,因为李元慎一点,那哑炮又炸了。我冷哼说这炮仗也势利眼,挑人响。
大家都笑,一副惯着我的样子。
丫鬟端了一碟冰块来,我叼了在嘴里,压制牙龈的酸疼。前面章程定好了,真要过年这天我反倒成了个闲人,任由她们梳妆打扮塞进新衣裳里,钗环戴上之后活似个插花桶。等到收拾停当,我闲庭信步,溜达到厨房里看她们炖肉。咕噜咕噜,香得人掉眼泪。拜灶王爷,厨房也放炮仗。大家笑着簇拥我出来。
“夫人外面站站,别弄脏衣裳。”
这身衣裳是新做的。
他们说我穿着像年画里的神仙。
我当他们夸我,到外面一瞧,门上年画画着红红绿绿的关公和秦琼,也是神仙。门神好,我这辈子最大的理想就是当个镇宅辟邪的门神。横刀立马,双眼一瞪,任他妖魔鬼怪都能降服。挺直腰杆学关二爷凹造型,万万没料到一颗炮仗从窗户里炸飞,崩我衣领上。一路火花燎白毛,丫鬟们惊慌失措地指着我。
“夫人!小心小心!”
我闻到硝烟味,只见右肩白狐狸毛烧出了一块黑斑。
果真流年不利。
我这人从不迷信,可有些事不得不信。
唉……
正如这天我牙龈发炎,毁了新衣裳,本不该跟李元慎提议要出门。李元慎也不该答应我。可是鬼使神差我们手拉着手到了大街上,被载歌载舞的面具人围住了。
那时我攥着根糖葫芦,李元慎买的。我多看了一眼,他就买了。周遭烟花盛开,流光溢彩。舞狮的,舞龙的,喷火耍杂技的,鱼龙混杂,热闹非凡。朱雀街人头攒动,我们俩形如游鱼,从银河穿梭,越过一重又一重喧嚣,奔向坡顶最大一棵银杏树。晶莹的雪盖化作无声暗潮,无数条祈福红丝带从头顶降落。太过美好的景象催使人犯罪,我鬼使神差捂住李元慎的眼睛,踮起脚尖,偷亲了他唇角。
这是承平二十七年的除夕夜。
我期盼着,未来还有许多个这样的夜晚。
温暖的,狂喜的,难以掩饰的悸动。
在抛却所有犹疑之后。
如狂潮奔涌来。
“这个人……”
我魔障地想,“并不是可望不可即。”
李元慎曾说,这种场合最容易出现刺客,我当时没放在心上。
直到白衣人拾阶而上。
我下意识瞥了他一眼。
第六感并未知会我即将大难临头。
恍然一瞬,太过熟悉,倒像是朋友相逢。
白衣人戴着面具,周身洁净,如同雪魅幻化而来。
衣摆拂过雪粒发出沙沙声,冷冽的风卷起大袖。树下三五成群,善男信女,欢笑顺着铃铛声摇曳开。我退后了一步,看见李元慎耳根爬上红晕。雪景在视野深处沦为静物画,我想我得好好记住这幅画。也许再也不会有。
白衣人本该与我们擦肩而过。
但他停住了。
刹那错身,铃铛荡弯弧度,大袖稍抬。
风雪流转,天地皆暗。
我回眸望去,不高不低正对上一双眼。细长的,含情脉脉的眼。不知为何,我的心剧烈抽动。身后有骚乱响起,无数流矢飞来,疾风骤雨打破宁静。李元慎掀起袍子绞下乱箭。他反应极快,可快不过处心积虑的筹谋。
雪地里到处是杀机。
白衣大袖中露出刺眼的锋芒。
这一次,也是直奔李元慎而去。
杀机乍现,凌厉剑刃刺穿空气,带着斩杀一切的力度。时间不允许我做出任何格挡动作。彻骨的寒意从脚底钻上来。我想也没想,扑到李元慎身前。利刃毫不犹豫刺穿我胸口,迫使我跪下去。在那难言的剧痛中,我无法出声,抬头望见李元慎惊痛的眼神。血红的刀尖从我胸口凸出来,一时间五脏六腑跟着战栗,灵魂似乎都被捅穿。
糖葫芦从手心滚到雪地里。
我手指痉挛,想攥拳却又攥不住。
李元慎一脚踹在白衣人肩头,将那人逼退。我摇摇晃晃倒在李元慎怀里,像具断线的木偶,浑身脱力。刀尖血一滴一滴落在雪里。这次刺杀和去年元宵节不一样。上回射中肩胛骨,这次刀刃贴着肺腑,直取命门。短短片刻视野便蒙上阴影,寒潮从伤口钻进去,侵袭五脏六腑,我闷哼一声,只觉骨头冷得发僵。刺客飞快向树梢掠去,衣裳猎猎翻飞,犹如一只消失在夜幕里的白鸟。
耳边有人叫我的名字。
“穆然!”李元慎失声道。
……
京城谣言四起,人人都在议论除夕刺杀案。这种舆论盛况去年元宵节发生过一次,被捅的倒霉鬼是我,被议论的冤大头依然是我。每次李元慎在京城遭遇刺杀,我都会成为受害者,并且深陷舆论风暴中心。
消息真真假假,满天乱飞。
传言中我差不多死了八百回。
可到鬼门关打了两次转,我竟然都活了下来。
丫鬟们说我吉人自有天相,我爹说我是野猫有九条命。稍微靠谱点的说法来源于御医。御医说,我之所以能保住一条小命,是因为刺客最后手抖了,刺偏一寸,没有伤及心脏。但这并不意味着刺客对我手下留情。手抖归手抖,剑尖划破了我的肺。炎症使我烧得神志不清,整整三日昏迷。后来御医委婉告知李元慎,如果我醒过来,很可能变得呆傻。如果我醒不过来,将军府就可以后事了。
丫鬟们天天熬药,屋子都熏得入味,从除夕到大年初四。
整座将军府仿佛泡在药罐子里。
初四那天,我睁开眼,京城正好出了太阳。
府里冰雪消融。
檐下滴水声清脆。
李元慎握着我的手说:“幸好。”
他声音哑得厉害,面容憔悴,比我更像个死人。
“幸好你醒了。”
丫鬟后来告诉我,李元慎坐在我床前,叫我名字叫了三天。一声声叫回魂的说法在医书上从未记载。但最后我醒了,烧也退了,并且没有变成大傻子。算是不幸中的万幸。天知道我这是走了什么狗屎运。等到我躺上半个月,天天喝粥喝流食,到勉强下床,整个瘦掉了十斤。人见骨形,精神头也被毁掉大半。我裹着严实的大衣到窗边看太阳,阳光刺得人想流泪,酸疼难耐,才有了点死而复生的实感。
“夫人!”丫鬟从外头进来。
她被我吓了一跳,冲上前关窗,道:“您怎么能吹风呢!”
我刚想说让我再晒会太阳。
她将窗户关严实,把我往床上扶。
看着她惊慌失措的小模样,我叹了一口气,安生躺好。这些人轮流伺候汤药,片刻不得松懈。她喂我喝下一大碗汤药,苦腥味直钻天灵盖,舌头几乎失去知觉。长这么大,喝药还是会痛苦无比。作为安抚,喂完后往我嘴里塞了块甜枣。他们拿我当小孩哄,可我毕竟不是小孩。在几乎与世隔绝的养病日子里,我眼不瞎耳不聋,除了睡觉,还是觉察出一点猫腻。关于刺客是否抓获这个问题,每次问起,她们都讳莫如深。
将军府的丫鬟我都认识,一个比一个淳朴老实。如果没抓到,她们应该宽慰我放心,将军一定会抓到罪魁祸首。如果抓到了,她们大概会同仇敌忾,同我好好骂骂那个混蛋刺客。这并不是一个多么难以回答的问题。
她们三缄其口,只能说明有人打了招呼,不准告诉我。
为什么不能告诉我?
我躺在被窝里,盯着房梁。
借着苦劲儿保持清醒。
太长的沉睡脑子都变迟钝了。
我得好好捋一捋。
“你不需要想太多。”李元慎对我说。
午后他来我房间,拨开我头发,用温热的毛巾为我擦脸。
屋子里的碳烧得很暖和。
他不准我动,也不准我说太多话。
我只能静静看着他的手。
李元慎道:“你想说的,我都明白。谣言我不会信。把伤养好就是你最大的任务。等花开了,我带你去鹿林钓鱼。”
毛巾擦过脸,擦完脖子……
他扶我起身,剥开衣领露出肩膀。
衣裳松垮地堆在我腰上。
他不闭眼。
我一愣,捂住他的眼睛。
李元慎顿了顿,道:“我怕碰到你伤口。”
我道:“那也不许看。”
李元慎道:“已经看过了。”
我道:“什、什么时候?”
李元慎道:“你昏迷的时候。”
我脸上顿时烧了起来:“趁人之危。”
李元慎道:“我看你的伤,是因为这道伤,本该在我身上。”
他洗干净帕子,细致擦我的肩膀。我松开了捂他眼睛的手。话到这份上,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生死患难之交,还避讳这些,未免矫情。一个大将军侍奉我梳洗,谁占谁便宜呢?我放平心态,任由他擦去,脸却不由自主地越来越烫。
伤口结了痂,还是会痛。
李元慎小心避开那道口子,指尖轻轻触碰伤痕尾迹。我浑身紧绷,嘶声倒抽一口凉气。很难说是疼还是痒。按着他肩膀保持平衡,手指却把他衣裳抓皱了。李元慎面色动容,道:“你也不该挡在我面前。”
我苦笑。
李元慎抬眼,将我扶稳了,又问:“为什么挡在我面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挡下那一剑,说实话,完全出自本能。
杀机突如其来,连侍卫都来不及反应。剑尖直指他后心。那画面如此恐怖,我之前气性大,多曾次声称要砍死李元慎,从没想过他真的会死。
剑尖隔得那样近。
他是战神,是大梁的擎天柱石。靠着血肉之躯镇守西北十余年。厥西百姓奉他为守护神。我经常在心里骂他,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活着比我更有用。英雄惨死乱剑下,令我满心惶恐。这个人应该配享宗祠,子孙满堂。又或者酣畅淋漓地死在战场。他怎么能死于刺杀呢?我觉得世道不该如此,命运也不该如此。
“元宵那次是意外……”
李元慎摩挲我后脑勺,额头抵着我额头,逼近了追问:“这次呢?”
他摸得我心慌意乱,恨不得缩进被子里去。可腰被搂着,没法动,又不着寸缕。我眼珠子四处乱瞟,心想这是被挟持住了。李元慎非得要个回答。可是情意绵绵的话我实在说不出口,只好捏着他结实的胳膊,道:“我敬你是条好汉。”
李元慎低笑了一声。
他将我揽入怀中,不敢抱得太紧。
伤还没好全。
我心下惴惴然,怕他继续逼问,非让我说出点深刻道理。
李元慎道:“以后不许挡在我面前了。”
我应了声,长舒一口气。这茬算是揭过去了。我放下心理负担,感觉肩胛骨一抹湿热。整个人当即僵在那,我艰难抬起一只手,覆着李元慎脸上,就着捧的动作把他送开些许。两个人拉开距离。我掀起被子,背朝他躺下。连人带后脑勺都缩进被子里。在他看不见的角落里,蜷缩起来,捂住面红耳赤的脸。
李元慎替我掖好被角,没有多余的动作。
“好好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