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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夜良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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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节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真张罗起来一堆事。军户遗孤上下都要打点,我同管家整理册子,着人采买棉花,专找了织造作坊的人来弹棉被。趁着连日晴天,做好了挨家挨户发下去,也不积潮。一连半月,机杼声不停,内院白花花一片。丫鬟看我几天没合眼,替我掸掉身上棉花,说:“就等您开席了呢!”
“开什么席?”
我没反应过来,被她一路拽走。
丫鬟道:“您忘了,今天是您生辰啊,将军等着您呢。”
“我生辰?”
我一拍脑门,回想起来:“哦,好像是今天。”
我好多年没过生辰了。
管家前几天跟我说要张罗,我说没必要。他说是将军吩咐的。我听到李元慎想替我庆生,便把话收了回去。二十年来,自我有记忆起,生辰日都靠睡觉凑活过去。我娘生我难产而死,所以这天也是我娘忌日。
我爹每年都记着烧香。
死气沉沉的气氛下也不好庆生。
我已经习惯,把生辰当忌日来过。
正儿八经来庆祝还是头一回。
前几天,我还记得跟李元慎讨要礼物,到头来一忙自己就给忘了。瞧我这记性。我大步往回走,方进门,七八双眼睛抬起来看我。管家、账房、厨娘包括几个来帮忙的军户媳妇,齐齐整整站在李元慎后头,等着给我拜寿。我跟老寿星翁似的坐下了,听完众人的吉祥话,颇有飘然登仙之感。我拱手道谢,一碗寿面移到了我跟前。
众人笑道:“夫人尝尝寿面吧。”
我夹起一根面条。
李元慎郑重其事看着我。
我眯起眼睛:“面里怎么有草?”
李元慎道:“那是葱。”
我道:“我认得葱,葱是绿的。”
李元慎道:“炸焦了。”
我道:“焦了?”
什么时候厨娘技艺退步,连葱都能炸焦了?
我满腹狐疑环顾一圈,大家面色颇为尴尬,劝我尝。我顺从民意吃了一口,咸得差点喷出来。我皱着眉毛,瞥见众人眼冒精光,全盯着我的反应。李元慎神色异常,似乎也有些紧张。众目睽睽之下吐出来实在不好看,我只好硬着头皮咽下去。
李元慎:“不好吃吗?”
我咳了咳道:“还行。”
说完喝了口茶,再喝一口。
实在是咸得厉害。
我灌下一整杯茶水。
李元慎道:“那多吃点?”
我见他眼里竟带着点期待,有些不忍,道:“行、行吧。”
李元慎道:“你的脸在抽搐。”
“大家给我庆生,我太激动了。”我夹起一大筷子面,感觉这么吃可能会死,犹豫了下。把心一横,拎起茶壶往碗里倒水,寿面变成了茶水面,众人目瞪口呆。我操起筷子大力搅拌,然后埋头猛吃,边吃边故作惊奇找补。“这是现在流行的吃法,你们不知道吗?”
众人面面相觑:“不知道。”
我道:“我喜欢这么吃。”
一整碗吃完,额头都出了汗。
李元慎看着我,面露微笑。
众人也觉着十分欣慰。
我揩了揩汗。
……
不知道谁多嘴,告诉李元慎我从不过生辰。李元慎硬是替我补上。我灌完一壶茶水苦不堪言,只要他不让我吃二十碗长寿面,万事都好说。于是当晚他把我领到柿子树下,说要跟我赏月。好端端的武人竟然爱上了赏月?大将军的想法我不懂,只见树下摆了张胡床,床上垫着软枕,边上摆着果脯瓜子,明显是为我这种懒人准备的好去处。
李元慎拎着壶酒放小桌上,道:“你上次喝酒,嫌弃椅子硌得慌。”
“那也没必要搬张床出来吧。”
我看着胡床,哭笑不得,原来是为我躺着舒服。
李元慎挑眉:“你还怕人看见?”
我道:“怕大将军觉着丢脸。”
李元慎:“我吩咐了,不准人进来。”
“行。”
他都这么说了,我还矫情什么。
自古风流名士,不拘小节。
爬房顶赏月都是风雅事。
我走到床边,踢歪了盆栽。定睛一看,床脚摆着十几盆菊花。花香直往鼻子里钻。我老远就闻到了,但没看出来这是什么布置。
“这花谁摆的?”
“我挑的。”
“为什么挑菊花?”
“秋霜重,只有这一种开得好,旁的都蔫了。”
我竟不知作何回答。
可能他是想凑个花好月圆的意境。
沉默间,李元慎倒了杯酒,递给我:“不好吗?”
我两手接过,酝酿出一个笑来:“挺好的挺好的。”
管他什么花呢……
我端着酒樽,人往床上一靠,舒服得骨头都犯懒。躺在菊花丛中,倒有几分人之将死的安详。说实在的,很难得,在今天这个特殊的日子里,我竟然没怎么想到我娘。我连我娘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只知道她因我而死。二十年来每个生辰日,我躺在床上做噩梦,一整宿都在想这个。
今天我不想去想了……
这里是将军府,不是穆府。我可以暂时忘记自己的身份。像平常人一样庆贺生辰,满心欢喜,接受旁人祝福。方才大家祝我长命百岁,我也希望自己长命百岁。李元慎与我敬酒,没说出什么吉祥话来,只一点头,道:“都在酒里了。”
月光白得妩媚,将军府罩在一层柔软的月华下。
远处隐隐有机杼声传来。
我喝完酒,听着错杂之声,扔了几块果脯到嘴里,优哉游哉地嚼着。
府上织工分了两班,日夜不停赶工。我给他们三倍工钱,外加米面过年。厨房不熄火,每隔两个时辰送一次饭,因而夜里灯火通明。大家都希望半个月内完工,这些棉被能送到几百户孤儿寡母手里去。
李元慎手臂搁在被子上,被面压塌了几寸。我两中间隔着床被子。被子还是这两天新弹的棉花,被大太阳晒过,有一股天然馨香。他的目光从被面上面越过来,落在我脸上,带着点沉甸甸的份量。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就这么躺着,十分惬意清静,不说话也挺好。他伸出手,摘下落在我肩头一片柿子叶。
我只好开口:“那碗长寿面是你做的吗?”
李元慎:“是不是不好吃。”
“还好,”我如实道:“下次可以稍微少放点盐。”
李元慎道:“知道了。”
我没忍住问他:“你为什么要给我做面?”
李元慎道:“他们说,我应该对你好点。”
“只因为他们说?”
“也有我自己想。”
“你想什么?”
“对你好。”李元慎道出这三个字。
我仰面嚼着杏子干。
风一过,柿子叶漫天飘零,落到我和他身上。
脚下盛开黄金菊。
我等着李元慎的后文。
李元慎道:“管家说,你这几天忙着张罗冬被,没怎么休息。”
我道:“你们将军府惯例如此,过去我没来,也是要送冬被的。”
李元慎道:“之前都是市面采买,棉被良莠不齐。有些商家以次充好,棉花里塞了许多烂木屑。管家亲力亲为,也很难一一拆开来验。你让人来府里做工,顾及了很多我顾及不到的地方。我应该谢你的。”
我正色道:“比起你的功绩,我做的事不足挂齿。”
李元慎道:“你有这份心,就说明,我从前对你误解良多。”
“将军如今瞧我,不一样了吗?”
“不一样。”李元慎道:“从前是我一叶障目,不曾看见你这个人。”
“现在看见了?”
“看见了。”
李元慎目光深深,不知是不是月光映衬,竟有几分罕见的柔和。他第一次用这样的眼神看我。我侧躺着,和他对视。这一眼持续很长时间,恍如沧海桑田。有柿子叶从中间坠落。秋后的蝈蝈死之将至,响亮地叫了几嗓子。我看见他眼底一抹清澈的倒影,比月亮还耀眼。我借着找杏子干,翻身从床上坐起,“这被子谁放的?”
李元慎道:“我怕你冷。”
风吹着是有点冷,我抖开被子,摊开罩住自己。
李元慎靠坐在一旁,只穿单衣。
我道:“你冷不冷?”
李元慎道:“不冷。”
不冷算了。
各自沉默了一会儿,没人出声。
李元慎忽然道:“穆然。”
我道:“怎么?”
李元慎:“你要不要靠着我?”
我道:“靠着你?”
李元慎:“你上次喝醉,也靠着我,还说了很多话。”
我忍俊不禁:“你不是嫌我聒噪吗。”
李元慎:“我没有。”
“是吗?”
“你想说,我都愿意听的。”
“可是我现在嗓子痒,不太想说话。”
“哦。”李元慎道。
又是一阵漫长的沉默。
我裹着被子,眨巴眼睛,感觉快睡着了。
李元慎道:“嗓子不舒服吗?”
我道:“不是。”
“我给你倒点热水。”
“不用。”
我制止他起身:“我不渴。”
李元慎今天奇奇怪怪。
我让他坐着,他默了半晌,又看我。
我意识到他有话要说。
他却又不吭声了。
我道:“你想说什么?”
“我能……”李元顿了顿,道:“搂着你吗?”
我怔住。
他目光微微闪烁着。
我道:“这话谁教你的?”
李元慎:“我并不是什么都不会,需要人教。”
我笑了起来:“那你会什么,说来我听听。”
李元慎没回答,伸手捞起我,连同被子一起圈在怀中。我贴着他温暖结实的胸膛,他下巴抵在我发顶。一抬头,就能摸到他的脸。我数着他的心跳声有些快。隔着机杼声,我想起半月前,我着人去查席如的来历,点灯的丫鬟期期艾艾对我说:“夫人,将军才是您的良人。”
我闭上眼睛,没言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