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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陈年旧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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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夏拖着尾巴过去。
梧桐叶落,秋意渐浓。
我和李元慎开始有了共同话题。
他练重剑,我远远瞧着,手中树枝比划了几下。他找来一杆长枪抛给我,叫我也试试。长枪不重,挥起来还算趁手。李元慎偶尔点我几句,偶尔与我过招。自从上回我说他手劲儿大,他明显放轻了力度。
大将军的指教切中要害。
我渐渐找回了从前在乞丐堆里摸爬滚打的感觉。
每日清晨,都要练上一个时辰。
发了汗,沐浴更衣,再睡个回笼觉,日子过得顺心而平静。得趣时我也出门逛逛,懒怠了歪在家里翻翻兵书,钓钓鱼。三五不时,管家会来跟我过一遍内务,讨论中秋节礼。若无意外,这样不好不坏、不痛不痒地活够几十年,我就要入土为安,位列仙班了。
算命的说得对,我这辈子注定没太大出息。
……
今年中秋热闹,陛下在明德殿宴邀百官,女眷们都要入宫拜见皇后。我作为将军夫人,得以在宴会中独占一个席位。女眷们盛装华彩,争奇斗艳。我观众人千娇百媚,或是暗自攀比,或是逢迎贵胄。浩荡天恩之类的车轱辘话听了不止八百遍。这群人美得活色生香,讲话却毫无营养。我听着无趣,席面也不好吃,每碟菜的份量都只够塞牙缝。
我尖着筷子无处下手。
据说此次宫宴花费上万两银子。这数字我完全没概念,回头问管家,管家说我们家宴饮用度不超过五十两。又问寻常人家,管家说,百姓日常饭食不过二十文,过年包饺子,菜多些,富余农家兴许要花上三百多文。
一两银子约莫等于一千文。
我感慨朱门酒肉臭,从此改掉了挑三拣四的臭毛病。
李元慎见我作风有所改变,问起缘由,管家偶尔提了一嘴。李元慎打趣似的对我说:“穆大姑娘竟然也识民间疾苦了。”这话明褒实贬,是在讽刺我从前骄奢淫逸。我哼两声,不理会他的讽刺。要是他知道我小时候混迹乞丐丛,大概也不会误以为我是个金尊玉贵的大小姐。
当然往事久远,没必要提。
我也快忘了。
那着实不是一段光辉的过去。
我一直以为,有些事不能回顾,也不能细究。稀里糊涂过下去日子才能顺顺利利。可命运这东西,由不得人不信。后头事端的转折点,要从重阳节说起。很长时间我复盘,得出的结论是流年不利,那段时间我本不该出门。
……
重阳节那日,我在戏园子,碰到刚回京城的苏世子。
苏世子这个人值得一提。
他是个典型纨绔,坏得离谱,恶少名号在京城响当当的。素日里放鹰逐犬,欺压百姓,跟人沾边的事一点都不干。跟这种人同年同月同日生一直被我视为奇耻大辱。当然,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半斤八两谁也不必嫌弃谁。京城盛产纨绔,之所以他的名讳令我印象深刻,是因为我们俩二十年前便结下了渊源。
十分离奇的渊源。
故事说起来狗血得要死。
要不是后来李元慎问起,我都齿于回顾。
说实话我也不是特别清楚内情。
往事久远,我爹懒得提,我此前一无所知,后来凭借蛛丝马迹凑出个大概。得知真相才发现我爹是没脸提。一切的起因在于二十年前,我爹趁我娘怀孕纳了房小妾。我娘当场砍了他胳膊一刀,挺着大肚子搬到道观里去了。我娘气性大,准备生下我就削发为尼。
为什么要在道观里削发为尼是个值得商讨的哲学问题。
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我娘生产时,正巧赶上宁王妃来道观上香。宁王妃失足早产。山下唯一一个稳婆被观主找来,当天一口气接生了两孩子。此事过于传奇,谣言捕风捉影,经历过无数层以讹传讹,最后民间认定王妃和穆夫人的孩子做了调换。
也就是说,大家怀疑我是王妃亲生的,小世子是我娘生的。
这种说法毫无由来,最有发言权的稳婆曾对天发誓,王妃生的男孩,穆夫人生的女孩。但大家只愿意相信自己认定的真相。
谣言传得煞有介事,随着我俩长大愈演愈烈。
苏世子乃混世魔王,而我可以视作他的翻版。我们小小年纪,性情出奇得相似。不服管教,四处惹祸,人憎狗嫌。属于爹娘见了头大,野狗见了绕道走的那种王八犊子。
那时我们身份悬殊,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后来知道这么一号对照组人物,我觉得完全不像,我觉得我坏情有可原。我娘生我难产去世,我爹不管我,一株野草随风生长自然浑身带刺。而小世子身份尊贵,爹娘健在,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干出这么多缺德事纯属脑残。
我活到七八岁,才与王府产生实质□□集。一次机缘巧合,我在街上鬼混,偶然遇见了传说中的活菩萨宁王妃。宁王妃看我跟个脏猫似的,慈悲心肠发作,给我买了一堆衣裳首饰,各类吃食玩意儿。
我看她不像坏人。
她摸着我的脸泪如雨下。
我不知道王妃为什么哭。她哭了至少半个时辰,最后贴身侍女把我送回了家。侍女解释说王妃心地善良,见不得穷苦孩子,让我不要多想。我压根没有多想,只是醍醐灌顶,自以为发现一条发财大计。我想招呼我在乞丐中交结的那些兄弟姐妹,全部上王妃家卖惨。如此一来,京城岂不是人人饱腹,再无穷人了?
我存着杜甫一般济世为怀之心。
我爹听完却冷笑不止。
他在冷笑什么,我也不懂。
大人总是奇奇怪怪。
半年后,宁王妃重病,王府派人来接我。我心想有便宜不占白不占,正好换上乞丐装再卖一回惨。我爹却让我穿好点,去给王妃磕个头。我那时还很有骨气,寻思着给点衣裳和吃食我就磕头,未免太小瞧我的膝盖。我爹不耐烦说让你磕就磕,哪儿这么多废话。我就喜欢跟我爹对着干,他让我磕,我还偏不磕。
就这么犟到了王妃床前。
王妃已经被病魔折磨得只剩下一副骨头,哪里还有当年荣光万丈的模样。她拉着我的手,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有钱人讲话文绉绉的,我一个字都没听懂。最后王妃闭了眼,咽了气,我还没搞明白我来这趟是干嘛的。
屋里号起丧来。
跪在王妃榻前的小世子痛哭失声,一旁的王爷也红了眼圈。一大家子如丧考妣,悲痛至极,哭喊声包围了无所适从的我。我傻站着,不知所措。此情此景我该配合大家掉几滴眼泪,可王妃和我又没有感情基础,压根哭不出来。
大家忙着下跪磕头,忙着烧纸,忙着挂白灯笼。
都披麻戴孝,哭哭啼啼。
没人搭理我。
我感觉快到饭点了,他们家死了王妃,也没有留我吃饭的意思。光杵在那也怪冷的,还是早些回去洗洗睡算了。于是我稀里糊涂的来,稀里糊涂的走。王府大得很,七拐八绕就迷了路。经过园子凑到刚换好丧服的小世子。小世子看我没哭,豹子似的冲过来,一把揪住我衣领:“你怎么不哭?”
又不是我娘死了,我有什么好哭的。
就算你娘死了很伤心,也不能要求所有人都伤心吧。
我是这么想的。但在我爹棍棒教育下,我已经懂得了几分做人的道理。
人家亲娘刚死,脾气暴躁点情有可原。
于是我安慰了他一句:“节哀顺变。”
小世子把我按到假山上,道:“你为什么不哭?”
假山池子积了一层厚厚的雪,被这么一撞,雪唰唰掉我领子里。我想推开他,他却使劲撞我。我冻得直哆嗦。这小世子恐怕得了失心疯。又不是我把他娘害死的,找我出气算什么回事。我火气也上来了,跟他扭打起来,互相撕咬。
最后双双被埋在雪里。
闻讯而来的下人们吓个半死,赶紧禀报王爷。
王爷让人分别给我俩洗了热水澡,换了衣裳。我裹着棉袄余怒未消,左思右想都不是我的错,可人在屋檐下,喝着金汤匙舀的姜汤,又隐隐觉出几分不安,俗话说官大一级压死人。王府这种顶级豪门,权势显赫。我打了世子,他爹宁王要是动怒,一气之下把我埋了怎么办?我爹那么势利眼,肯定是不会来为我主持公道的。
思及此处,不由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为自己的命运感到万分悲哀。
王爷刚走进来,便看见我抱着被子哭。
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我吓得直打嗝。
王爷的眼神我有些捉摸不透。
下人们全退下去了,身披缟素的王爷满脸倦容,坐在我床头。那下子气氛十分诡异。他先是端详着我的脸,而后拾起我手臂,将手肘上的胎记看了又看。最终沉默良久,几不可闻地叹了一口气。未知的恐惧最是可怕,我汗毛倒竖。王爷却开口,说了句石破天惊的话:“你愿意嫁给洺儿,做世子妃吗?”
我的眼泪被这话吓了回去。
洺儿,就是苏洺。
刚刚跟我斗殴的小世子。
王爷这是什么脑回路,我打了他儿子,就要嫁给他儿子?
小世子跟个疯狗一样。
谁会想嫁给疯狗?
我缩进被子里,头摇成拨浪鼓,浑身写着拒绝。
“我不!”
王爷让我回去再考虑考虑。
考虑?不存在的。
这事实在荒唐。我不愿意,小世子也不愿意。我爹更加强烈反对,我们家只有那个缺心眼的姨娘表示赞同,她觉得跟王府结亲那是天大的喜事。但被我爹反手打了一耳光,她那飞上天的眉毛掉下来,也变得愁眉苦脸了。总之除了王爷,没一个人赞同这桩婚事。阻力如此之大,他老人家也没强求。后来我嫁给李元慎,这事彻底告吹。跟王府自此再无瓜葛,偶尔听见各种奇葩流言满天飞。
我心宽似海,听过就忘,纯当耳旁风。
之后我与苏世子再未见过。
如今戏园子重逢,已经过去十余年。彼此长了年岁,也长了脑子,都是京城的体面人。苏世子倒犯不着为从前那一架找我的晦气,我也没必要记恨他。大路朝天,各走各边,现在我俩八竿子打不着一块。巧遇碰头,打个招呼无伤大雅。苏世子唤我为穆大姑娘,我也朝他行礼,问了一声世子爷安好。
中规中矩,礼数到位。
我做完表面功夫扭头就走。
苏世子却道:“我忘了,穆大姑娘已经嫁人,该叫李夫人了。”
我只好折回来。
“您贵人多忘事,哪记得这些。”
苏世子:“令尊近可好?”
我道:“甚好,王爷贵体可康健。”
苏世子:“不大好,请御医看了,说得静心调养。”
我观他面色如常,并无担忧神色。
父亲卧病在床,儿子上戏园子听戏。
这一家可真是父慈子孝。
我心里吐槽,面上不动声色,道:“王爷吉人天相,定然会早日恢复。”
苏世子睨着我,我的表现让他挑不出刺。
但他似乎在怀疑我阴阳怪气。
我面无表情。
这时候,席如散场,过来给我俩行礼。
苏世子注意力转到席如身上。
苏世子懒得再搭理我,摇开扇子,红玛瑙扇坠晃晃悠悠。
“这出戏没见过,是新排的吗?”
席如道:“是。”
席如在京城小有名气,苏世子也瞧过他的戏。
我回自个位置坐下。苏世子离得不远,隔着一扇屏风。我剥着花生,听到苏世子的话音清晰传来:“我还是喜欢以前那出赵氏孤儿。”
席如道:“年节将至,唱些花好月圆的词,也应景。”
苏世子道:“老一套的,虚情假意,有什么好看的。我瞧赵氏孤儿才是百看不厌的大戏,登峰造极,尤其程婴掐死亲生儿子那折,真叫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席如默不作声。
我静静嗑瓜子,目不斜视。
台上紧锣密鼓,好生热闹。苏世子听了半晌,觉着无趣,叫人撤了重演。班主不敢不从命,结果换了几折戏苏世子都不满意,席如在旁奉茶请罪。苏世子压着火气没发作,掀了茶,又同席如搭上话,“前几日回京,路上听了点儿戏园子的趣事。听说有个小丫头找你晦气?叫人赶回老家去了。”
席如道:“此等微末小事,世子怎会知晓?”
苏世子道:“那就是确有其事了。”
席如道:“世子误会了,她与我并无争端。”
“哦,是吗?”
“她家中有急事,班主许她回乡探亲去了。”
苏世子笑道:“我回京路上撞见,那丫头面相瞧着不好,我叫人乱马踩死了。”
屏风那头一片死寂。
我转头,看见席如的身影摇晃了下。
我手里的花生滚落在地。
心里十分震惊。
那小丫头虽跋扈,却罪不至死。
苏世子草菅人命,已经到如此地步了?
“死了就死了吧,”苏世子不以为意,又道:“你弟弟找到了吗?”
席如浑身一僵,道:“没有。”
苏世子:“苦心人天不负,总会找到的。”
我听这话没头没尾。
他们俩似乎认识已久,而且交情不浅。
至少是比我深。
先前席如跟我说他家只剩他一个,没提过有弟弟。
我放下花生米,等苏世子走了,起意想问。席如那样子看起来心不在焉。我也不好勉强。于是两相无言走到大门口,我也要告辞了。席如才道:“是在大火走失的,我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活着。”他脸色有些白,连带着话音微微颤抖。
我道:“可有什么线索,或许我能帮上忙。”
席如踉跄了一下:“不……”
我道:“你怎么了?”
席如勉强笑笑:“我没事,不牢姑娘上心。我自己慢慢寻就好。”
我思索了一番,拍拍他肩膀,道:“若有什么帮得上忙,叫我知道。”
席如缄默不语。
回到家,一点胃口没有,吃不下晚饭。丫鬟叫了三回。我充耳不闻。思来想去找了个稳妥的家丁,吩咐他办事。家丁打马出城,夜深时同我回禀:“回夫人的话,是有具尸体,烂得差不多了。过路人已经报了官,衙门人手不够。得过几天才收尸。”
我让他带人去收尸,找个风水好点的地界下葬。烧点纸钱。再去法寺贡一盏长明灯。家丁照办。我彻夜无眠。精神恍惚又过了两日,家丁告诉我,法寺点灯需记上亡魂籍贯名讳。我到戏园子一问,班主还以为我要找那小旦麻烦,犹豫半晌,才道:“她是孤儿,家里没人了。我发钱叫她回扬州投奔姑母。贵人宽宏大量,放她一马吧。”
班主还不知道人已经死了。
我只问:“她叫什么?”
班主只得回答:“小兰儿,姓什么不知道。”
我留下钱,让班主送到扬州,说是给小兰儿姑母的。班主拿着钱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我抽空去了一趟法寺。天上乌云遍布,长明灯火光幽微,我上了三炷香,望着刻着“小兰儿扬州”的木牌子发愣。滚烫的香灰掉我手上。我转头,看见面色凄然的席如。席如也刻了块木牌子。他轻轻拭去佛龛上灰尘,对我道:“你看,人命就是这样轻贱。”
天空滚过闷雷,大雨倾盆。
地上隐隐渗出水来。
来法寺前我带了伞,席如没带。
我想为他撑一段路。
席如孤身走入了风雨之中。
我攥着伞追出门外,道:“席如。”
席如道:“我与姑娘,不是一条路。”
我道:“我并未料到她会死。”
席如惨然一笑:“世上事,阴差阳错。谁能料到呢?”
我道:“如果你要怪我,我认。”
毕竟是我先把她逼走,才有后头的事。
席如:“我们命如草芥,随便一场雨,就淋没了。”
我替他遮住头顶。
雨点打在伞面上,仿佛擂鼓。
“不会,”我盯着他:“我替你遮着。”
席如放声大笑,我听着心悸。
他的眼神像是杀人的刀子。
“姑娘可怜我吗?”
“席如……”我去握他的手。
他扬手甩开,幅度太大,袖子扇了我一脸水。
我下意识闭眼。
脸上生疼,仿佛挨了耳光。
席如凑近我耳边,道:“姑娘把我当什么呢?”
水渍顺着鼻梁滑下。
“可怜虫,”席如道:“想逗弄便逗弄吗?”
“我从没这么想过。”
“那你怎么想?”席如逼近我。
伞外风雨飘摇,水花在我俩脚下滚沸。
我攥着伞不肯退,却也没能回答这个问题。席如捧起我的脸,几近耳鬓厮磨,眼瞧着嘴唇要贴上。我心里咯噔一下,偏头躲开。席如的动作僵在了原地。他盯着我,难以置信,苦笑渐渐漾开成讽刺的大笑。“传闻说我与姑娘有染,可在姑娘心底里,根本看不起我这样的人吧。”
我被这话刺中了心脏,辩解却无力:“君子之交,岂因传言沾染。”
“君子之交?”
席如嘴唇扬起弧度。
我转念一想,这话的确荒唐。
席如垂眼,嗤笑着,凉薄而无心:“可姑娘是君子,我不是。”
我感觉事态山崩海啸,一步步滑坡。
迈向不可挽回。
我努力把话拽回来:“灵台清明即君子。”
席如:“再过一段时日,姑娘便不会这么认为了。”
他退步,我想抓住他袖子,却捞了个空。
席如转身走入雨中。
我定在原地。
身后寺庙巍峨,大树岿然,落叶满地。
雨太大,打了伞,依旧淋得四面均匀。最后不知怎么回的家。我若有所失,被丫鬟按进浴桶,洗了热水澡,吃了饭。一整套流程下来我还是在打喷嚏。下人们禀报将军回来了我也没听见。李元慎问:“你这几日魂不守舍,在想什么?”
我道:“在想年关将近,送什么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