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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失魂落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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木盒压在床头。
我做了一整宿的梦。
夜里下雨,水汽透过门窗,稀释成梦里潮热的雾。
我在雾里踽踽独行。白茫茫的世界里,朦胧响起一声戏腔,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溅血点作桃花扇,比着枝头分外鲜”。是席如第一次登台唱的戏。我被雾气眯了眼睛,什么都看不见。脑海里仍记得他光鲜亮丽的模样,隔着水榭光芒万丈。而现在,戏园子被封,构建水榭台的木板也已扔进炉灶,化为烧死的灰烬。
戏腔陡转,声音渐渐小了。
我下意识往前走去。
大夫说,刀口离心脏只一寸。
我一直没弄清楚,席如接到的指令究竟是杀李元慎,还是杀我。苏世子与李元慎无冤无仇。杀我似乎更说得通一些。我与苏世子之间有一笔糊涂账,已经纠缠二十年。知情人早入黄泉,留下来的谜题化作流言贻害人间。我知道,那些议论威胁到了世子的地位。宁王爷的身体每况愈下,宗亲们盯着爵位世袭这块肥肉。如果能够证明苏世子并非亲生,浑水摸鱼之人借机大做文章,就能将王府的遗产生吞活剥。
这些事和我一点关系没有。
在这场争斗里,宗亲们是攻擂者,苏世子是守擂者。
我和我爹只能算身不由己的筹码,我们时而被踢开,时而被摆到台面上,接受凌迟般的审视和质询。这样的凝视我已经忍受二十年,从我娘难产死去开始,从王妃病死开始。我从谁的肚子里钻出来这个问题一直扑朔迷离,却又至关紧要。如果顺着羊水滑出来的那刻我睁着眼,一定会尽最大努力,记下产妇的脸。
可我不记得,苏世子也不记得。
他和困惑大概和我一模一样。
我知道,我和我爹的存在,给他造成了困扰。
他希望我消失。
席如接近我,多半也是为了这一剑。
可为什么最后刺偏了?
我百思不得其解。
没人给我答案。
从喜云楼出来,我没有回将军府。我借着送姨娘回家的机会,避开丫鬟去了躺天牢。那是囚车的目的地,传闻中禁锢罪恶的地界。清白人不该来的地方。我花了不少心思才走进阴冷的地道,没有一个狱卒敢给我开门。“此人罪无可赦。夫人莫要叫咱们为难。万一他跑了,小的们可就人头不保了。”
我道:“开门,我进去,你们再锁上。”
狱卒道:“那怎么成,要是您再出事,咱们万死难辞其咎。”
我摸出钱袋子。
他们一个子也不敢收。
看来这案子有人打过招呼了。
我止步于地道最后一道关卡。手腕粗细的铁链锁死牢门,狱卒腰间缠着一圈钥匙。他护着微弱烛火,诚惶诚恐朝我弓腰致歉。我不知道席如在哪一间,也不知道哪把钥匙能打开。袭击狱卒是重罪。我只能停在这里,透过栏杆,望着关押在里面的囚犯。一排排浑浊的眼睛与我对视,有倒三角的,有绿豆的,有铜铃的。没有一双眼是细长的。无一例外迸发着绝望的怨气,仿佛来自地狱的鬼,要将人拖入深渊。
我心想席如应该被锁在天牢最深处。
最暗无天日的地方。
我走不进去,狱卒恳求我留步。我抚摸着湿冷的墙壁,逼仄感令人窒息。席如应该端坐在封闭的六面墙里,蓬头垢面,低垂着眼。他在等到刽子手的长刀落下。他说他应该出现在法场,也许这个结局早已安排好了。
想不开的只有我。
我在做梦。
雾气越来越浓。
一束光射进去,打通了坚不可摧的六面墙。地面扑满稻草,老鼠四蹿。在这阴暗的角落,我手捧油灯朝他走近,想拨开头发看清他的真面目。这个人,名字是假的,身份是假的。他的身家性命捏在别人手里,我所了解的仅仅是冰山一角。
事到如今,就算见上面,能说什么呢?
我三天前开始在脑海里组织语言。
“你弟弟在世子手里,对吗?”
这是开场白。
席如未必会回答。
没关系。
我还有第二句:“他逼你,来杀我,对吗?”
以我对席如的了解,他可能会笑。
笑得意味不明。
但大概率,不会发出声音。
这也许是个突破口。
我再加上第三句:“最后一剑,为什么刺偏了?”
问完之后,谜题得到解答,我也不必辗转反侧。
可是席如没有回答我。
因为我在做梦。
我没有真的进入天牢。
这一切都是幻想。
潜意识里,我不知道他会怎么回答。
天牢寂静无声。
只有回音,我自己的回音。
三个问题像球一样,来回碰撞反弹,在六面墙里,停不下来。
我在铁链面前败下阵。
从夏到冬,我们相识七个月。芳草连天到隆冬大雪,到除夕夜染血的剑。戏腔戛然而止,消失在茫茫雾海里。这一折《桃花扇》终于唱完。曲终人散。堵在胸口的淤血像墨一样晕开,世界褪去色彩。我满心空洞,手里握着那只玉笔,坐在空无一人的梦境里。
我常看席如执笔画眉,却没见过这只笔。像是清贵人家,士子名流所用的狼毫。他过去到底是个怎样的人呢?也许回忆里藏着蛛丝马迹。某次闲谈,席如问我不做将军夫人的话,想做什么?我说我想当个游侠,从江南走到塞北。
我问他不唱戏,又想做什么?
他说想教书。
他又补了一句,说也许。
也许……
为什么要加上也许?
那次戏园子演了出霸王卸甲。他在后台看得昏沉,心不在焉。我问他怎么,他说昨晚没睡好,做了个可笑的梦。我追问什么梦这么可笑。他不肯说,我用一个梦跟他交换,他才告诉我。他说他只告诉我一个人。
我发誓替他保守秘密。
他说在梦里,自己变老了。头发花白,脚步迟钝。他看见自己走到讲台前,满是褶皱的手握着一柄戒尺。堂下眨着一双双年轻稚嫩的眼睛。读书声清朗,阵阵传到书院外,荡然浩气冲破云霄。恰逢金光裂日,石破天惊。
万里河山,盛世太平。
他目光放得很远,自嘲一笑,说很可笑吧。
这个梦并不可笑。
只是遥远,远得想象。
我没法想象他老去的样子。
他按着眼角往下。
“像这样,”他面朝我:“老得垮下去。”
“你老了,大概也是好看的。”我说。
席如笑了笑。
他残妆未谢,只是个画地为牢的戏子。即便忘记身份,抛弃过去,步入书院的路也那样遥不可及。困在光怪陆离的戏园子里,偷来浮生半日闲。
“真奇怪。”他说。
“奇怪什么?”
“在你面前,说疯话也不觉得可耻。”
“能说出口的,都不算疯。”我说。
桂花开了又谢,台下的客来来去去。他总想象自己老去的那一天,眉头有些怅然,“可惜没有一下子变老的办法。”
我说:“想象人生是一段长长的布匹,每十年裁做一截。十年锦绣成灰,这样算来,便也老得很快。”
雾气散去,梦境归于虚无。
回忆变得断断续续。
我困在梦里,找不到出口。
“你救不了他。”李元慎的声音响起来。
“我知道。”我答道。
“你不能救他。”我爹道。
“我知道。”我道。
我知道我救不了他。
他刺杀一品大员,犯下重罪。朝廷自有裁决,幕后主使不会容许他再开口。雪夜刺杀案已成定局,没人能救他。
“我都知道……”
我徒劳地握着笔,低下了头。
身体热起来,由内到外。
像剥掉了皮。
浴在火中,一寸一寸地烧。
……
丫鬟炖了冰糖水,我喝下半碗,缓解喉咙干痒。大夫嘱咐过我今后尤其注意保暖,切莫淋雨着凉,说感染风寒大罗神仙也难救。昨夜雨来潮,门板挂着层水皮子,一大早丫鬟们熏艾祛湿防虫。她们摸我额头有点烫,要请大夫。我感觉我还好,不让请。她们催我去休息。大白天的怎么睡得着?老子又不是在坐月子。
我一个人吃了午饭。
李元慎不在。
丫鬟道:“将军出城去了,应该晚上会回来。”
我筷子挑着黄瓜丝:“哦。”
饭不好吃,清汤寡水。一点辣味没有。我扔下碗到外头看天,没太阳。阴雨绵绵,草丛一堆泡死的瓢虫。昨夜的水不晓得涨得有多深,我在园子里踱步,丫鬟们走哪跟哪。手帕的事谁说漏嘴我没问。将军府姓李,自然一大家子人也姓李,问了也白问。园子潮得到处长蘑菇,人闷着,五脏六腑都能拧出水来。
一到阴天心情就差劲。
我本以为这一天要郁闷过去。
“夫人。”
“什么事?”
“穆府来人了,要见您。”
门房来通传。
我让进来一看,是个眼熟的伙计,常为我家跑腿。
伙计开门见山道:“老爷喝醉了,姨娘派我来请您回去。”
我瞅着他,听了有点纳闷:“喝醉了?”
伙计:“对。”
大白天喝什么酒?
这话苗头不对,我细问,跑腿伙计也一脸懵。他说他不知道,只听见院里吵,好像老爷喝酒,姨娘劝,老爷就骂人。上回用这招把我骗回去看大夫,现在又来这套?我满腹狐疑,感觉是阴谋。我爹怎么一招用不厌?小厮呆头呆脑的问不出什么东西,我告诉他我知道了。丫鬟惴惴然问了句:“夫人要回去吗?”
我没作声。
昨天才跟姨娘交代,有事来找我。
现在来找,我又不去,算怎么回事?
丫鬟觑着我脸色:“将军说,这些天您最好在家里休息。”
我果断打定主意,道:“我要回娘家。”
丫鬟道:“等过些日子吧。”
我道:“现在就回。”
“要不将军回来,您二位一起?”
“等不了了。”我往外走,示意伙计跟上:“我爹喝醉发酒疯呢。”
“夫人,您不能出去。”
“你拿绳子把我捆起来?”
“奴婢不敢。”
“那我走了。”
“夫人!”丫鬟追上来。
我转过身,手指隔空点向她眉心。
“站在那。”
丫鬟刹住脚。
我警告她:“别跟着我。”
丫鬟哭丧着脸:“夫人……”
我头也不回:“你去告状吧。”
这回姨娘没骗我,我爹是真喝醉了。醉得挺有仪式感,我抱着袖子,踢开地上一圈打旋儿的酒坛子,走向亭子里的祭坛。掀起祭台垂下的黄布,我爹跟王八似的缩在里头,酒气冲天。我回头看了姨娘一眼,“这什么章程?”
姨娘解释道:“老爷在拜祭先夫人。”
我道:“今天不是我娘祭日。”
姨娘道:“老爷说,他昨夜梦到先夫人,心里乱,就让人摆了祭坛。”
我道:“祭拜喝这么多酒?”
姨娘叹息:“非得喝,劝不住。”
我环顾四周,地上堆着的是杜康。
我爹的珍藏,平常不舍得喝,今天一下子搬出五六坛。
看来心里头的疙瘩不小。
这年纪的老头,有什么憋屈的,好端端学人家借酒消愁?我扶正酒坛子,蹲下来打量我爹。醉得一塌糊涂,人事不知。
“我爹还说了什么吗?”
姨娘搜肠刮肚想了半天,道:“老爷昨天还念叨回溧阳,说老家那棵枣树该结枣了。”
“想吃枣?”
“他说落叶归根。”
“听着怪不吉利的。”
“我也劝他,他让我一边待着去。”
“年纪大,脾气也上来了。”
我扭头对姨娘道:“您歇着,我跟我爹说道说道。”
“诶。”
姨娘同管家走了。
我爹鼾声如雷。
我喊他。
他不应。
我揪他胡子:“死老头子。”
我爹打了个重重的喷嚏。
我收手:“醒了?”
我爹一抹脸,眼神含糊:“又骂你老子?”
我摊开手:“我哪有。”
我爹站不起来,我扶他,扶到一半栽下去,两人摔了个屁股蹲,背撞祭台,台上瓜果晃晃悠悠。我爹哎哟哎哟直叫唤,说被我摔散架了。我说散架了给您拼起来。我爹骂我没良心。我说您教得好。我们俩背靠祭台,面朝小池塘,拌了两句嘴。我的手摸到半坛子酒,我爹被风一吹清醒了许多,按住我:“你不准喝。”
“我就尝一口。”
“想都别想。”
“我就闻闻。”
“闻个屁,松手。”
“您能不文雅点?”
“松开你的鸡爪子。”
我没防备,松了手。
酒坛子被我爹夺走。
他也没喝,抱在怀里当成宝,防贼似的。
我道:“小时候您骂我手是猪蹄。”
我爹:“现在皮包骨,只能算鸡爪子。”
“您骂人怎么这么精神,您到底喝醉没有?”
“我清醒着呢。”
我一顿,舌尖舔到后槽牙。
我爹打了个酒嗝。
我鼓起勇气,面向他:“那我问您一件事。”
“问。”
“我问了啊。”
“说啊。”
“我是您女儿吗?”
我爹目光钉在地上,凝固成铁浆,抬不起来。
我望着他眼睛,一眨不眨。
我爹闷声道:“废话,你不是我女儿,是谁女儿?”
我笑起来:“也是。”
我爹捧着酒坛子灌下一口。
我道:“您有什么话,想跟我说?”
我爹道:“好好过你的日子。”
“还有呢?”
“没了。”
“真的没有?”
“没了。”我爹不耐烦:“今儿个这么啰嗦。”
“我们做了二十年父女,都没怎么谈过心。”我想说点什么,不知道从何说起,一开口颠三倒四,“其实,我想跟您说。挨那一刀时,心里是有过后怕的,我怕我死了,没人给您养老送终。我知道,这么多年明面上您不管我,其实一直在给我兜底。您是我的底气。现在我长大了,也可以做您的底气。有些事您说出来,我能分担的。”
我爹默然,埋头喝酒。
“我是你女儿。”
“我知道。”
“您真的,”我手搭在他肩上,“没话要跟我说吗?”
“没有。”我爹眼皮稍抬,挤出两个字。
我仰头望天,又开始下毛毛雨。
雨丝打湿祭台上的瓜果。
纸钱也灭了。
我爹这大半辈子,活得像只滑泥鳅,官做得无功无过,休沐在家只喜欢钓鱼遛鸟。把我嫁出去之后,三五不时催我跟李元慎要个孩子。我嫌他啰嗦。此刻我希望他再啰嗦几句,他却没有话说了。世上苦楚,总藏在相对无言四个字里。
我夺过我爹怀中酒坛,想喝一口。
酒被他喝空了。
我张罗下人把我爹挪回卧房。我爹两眼望天,目光渐渐涣散。酒鬼总是醉一阵清醒一阵。记得年前吃腊八饭,大家高高兴兴热热闹闹。李元慎也在。我爹跟他对瓶吹,喝到后半夜烂醉如泥。大着舌头交代他好生待我,以后我有孕千万别纳小妾,否则很可能会被砍。我们送他回房休息。他窝床上,忽然泪流满面,呜咽道:“我对不起梨娘。”
我掀开被子盖到他下巴。
我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静静看着他,不知道他是醉是醒。
梨娘就是我娘。
二十年前死去的人,二十年后的对不起,说给谁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