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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自取其辱 ...

  •   从二楼出来,碰见个熟人。我在楼梯前站定脚步,瞥见楼上一抹鬼祟身影。那是个年近四十的美妇人,非常眼熟。她正在扒拉窗户纸,往屋里偷窥,背影十分投入,以至于我走到她后头,她都没察觉。我上下打量她,不晓得这是在干什么。

      “姨娘。”

      美妇人肩头一哆嗦,猛过回头。

      她被我吓得拍门上了。

      我看了看她,又看了看破口的窗户纸。

      姨娘认出我来,吊起的一口气松下去,拍拍胸口:“吓死我了,原来是大姑娘。”

      我问道:“姨娘做什么呢?”

      姨娘偷瞟窗户纸,眼神闪过一丝慌乱。她忙不迭将我拉到边上。我猜不到她出现在此处的理由。就算跟我爹出来打牙祭,也用不着偷偷摸摸的吧。我瞧她神情,似乎有什么事难以启齿。姨娘道:“大姑娘还养伤呢,怎么出来了?”

      我道:“出来透透气。”

      “穿得这样单薄,吹了冷风,老爷和姑爷岂不心疼?”

      “已经够厚的了。”我指着绒毛。

      “要注意身子。”

      “我知道,”我眼神示意窗户纸,“姨娘在看什么?”

      “没、没什么。”

      “那怎么蹲外面?”

      “我……”

      姨娘些无措,犹豫道:“我,我这就回去了。”

      她没料到会在这碰到我,根本不知如何解释。只好打个马虎眼,扶我下楼,火速离开是非之地。这倒令我生了好奇心。我姨娘性子直,没什么心眼。真要撞到什么八卦早就兴致勃勃同我分享了。如此遮掩,讳莫如深,像是沾了什么晦气丢脸的事,不好外道。我寻思着她纠结成这样,屋里肯定有大猫腻。

      “谁在房间里?”我问道。

      姨娘闪烁其词:“没、没谁。”

      我调头就走:“我瞧瞧。”

      姨娘下意识拦住我,手臂横我腰前。我立马捂住伤口做出痛苦表情。姨娘误以为她打到我了。我趁着她松懈的空档一个闪身钻出去,冲回原地扒拉窗户纸。姨娘跺跺脚,见遮掩不过去,情急之下压低声音道:“是你爹!”

      房间里没人,窗户纸透过去什么都看不见。

      我挑起眉毛。

      “我爹?”我转身看她:“我爹怎么了?”

      “他背着我偷人。”姨娘咬牙切齿道。

      “……”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问题。

      姨娘又气又恼:“这个老不死的,女儿卧床养伤,他倒好,出来寻欢作乐。还打着到将军府探望你的名号,要不是车夫说漏嘴,我还蒙在鼓里呢。”

      我有点精神错乱了:“啊?”

      姨娘道:“一把年纪了还做出这种事,没脸没皮的,我都替他害臊。”

      我盯着她,她神色不似作伪。

      虽说我爹老不正经,但怎么会干出这种事情。

      我脸一热,咳嗽起来:“这,怕是,有什么误会吧。”

      姨娘道:“我都亲眼看见了,还能冤枉他?”

      我道:“可屋子里没人啊。”

      “人不在这间。”

      “那在哪间?”

      “他们在对面,那边有人把守,我过不去。就在楼子里转悠,我发现这屋子正对那边的露台。蹲下来透过这个窗户纸就能看见。”姨娘从怀里掏出一根弯曲长筒,那是个西洋小玩意。我以前见过,弯曲处处卡着面镜子,可以反射出死角的景象。姨娘曲着腿,用一种极为别扭的姿势,透过窗户纸调整角度。我看她辛苦的样子,不禁感慨女人在捉奸时的机智和战斗力。想我姨娘大字不识,镜子反射角度竟然能计算得如此精准。

      她兴奋招手,示意我也蹲下来。

      我一下子进退两难。

      捉奸别人,我可能有点兴致。

      捉奸我爹那就太尴尬了……

      “你来看看。”

      姨娘低声催促我,以此证明她没有撒谎。

      一方面,我清楚姨娘为人,绝不会凭空污蔑我爹。但另一方面,我又觉着我爹头脑清醒,不至于干出这种晚节不保的事情。两相冲突,其中必有蹊跷,若要弄清楚,只得眼见为实、因此我短暂纠结后,立马抛弃羞耻,听从了姨娘的建议。与她并排蹲下了。

      但刚蹲下去,就发现一个问题,我的腰没法像她那样弯着。因为伤口在结痂,这么折腾有崩裂的可能。姨娘见我定住了不动,以为她怀疑她污蔑,问道:“大姑娘觉得,我冤枉你爹了?”

      我道:“不是。”

      姨娘:“那你怎么不看?”

      我道:“我在想,既然屋里没人,我们为什么不直接进去看呢?”

      ……

      露台面朝碧湖,屏风半掩。一人静静端坐在屏风后,只露出执扇的手。大袖张扬,赤衣镶绣金线,雍容气度非同寻常。我遥遥望去,那头一共两个人。除开屏风后看不见的,旁边的便是我爹。我爹垂手立在风口,姿态恭敬,在认真听对方说什么。地位高低一目了然,显然我爹敬怕对方。

      我观察一会儿,寻思着姨娘大概是误会了。

      屏风后的应该的个男的。

      而且官不小。

      隔得太远听不到他们说什么。

      但以我浅薄经验来看,能让我爹卑躬屈膝的人,势必是权贵中的权贵。哪个权贵想不开会跟一个糟老头子暗通款曲?我心觉好笑,这场乌龙闹得未免太荒唐。我准备出去告知姨娘,让她放一百个心。那扇子忽然转过手腕抖开了,碧湖水光粼粼,红玛瑙坠子晃下来,折射出的锋芒刺着了我的眼。我爹忽然一掀衣摆,朝扇子主人跪下,利落磕了三个响头。对方无动于衷,连坐姿也未曾改变。

      红玛瑙坠子优哉游哉地荡着。

      我爹长跪不起。

      目力所及,看到的便是这幅画面。

      我的手在袖子里攥住了。

      “大姑娘看见了吗?”

      一出来,姨娘便急忙上前追问。

      我扶着栏杆下楼。

      姨娘义愤填膺,委屈极了:“我说得没错吧。”

      我道:“不是,姨娘误会了。”

      “误会什么?”

      “没有女子跟我爹在一块。”

      “我都看见了,有两个人。”

      “那是个男的。”

      “男的?”姨娘惊愕万分。

      我怕她想歪了,解释道:“官场上来往的人,你别多想。”

      姨娘仍是满腹狐疑:“那他们怎么鬼鬼祟祟的?”

      我含糊道:“在谈事吧。”

      姨娘想了想,也没法反驳。

      官场上事情她确实一窍不通。

      但目光像黏在窗户纸上没法撕下来。

      显然她将信将疑。

      我拍拍她肩膀,又道:“我几时骗过姨娘?”

      姨娘对我有一向信任,来回琢磨,最后步子动了。

      她同我下楼:“大姑娘这么说,我就信了。”

      我道:“天色不早了,既是误会一场,姨娘早些回去吧。”

      “诶。”

      姨娘有点抹不开脸面,也觉自己让女儿捉奸父亲,此举十分欠妥。

      她是个风风火火一根筋的人。

      我叫住她:“姨娘。”

      姨娘茫然回过头来。

      我脑海中景象久久弥留,思忖道:“最近您多看着点我爹。有什么不对劲的,记得派人告诉我。他脾气拧巴。若是他给您委屈受,也告诉我。我虽不是您亲生的,也知道您为这个家操劳。这些年受了很多委屈。”

      “诶。”姨娘愣愣望着我,眼圈通红。

      ……

      半夜有人坐在我床边。

      我一见影子轮廓,认出那是李元慎。

      “醒了?”李元慎问。

      “没有。”

      李元慎擦亮火折子。

      我脑袋缩进被子里躲光。

      “渴不渴?”他又问。

      我正好想喝水,从被子里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茶。他扯过被子盖住我单薄后背。我打量他衣裳还是出门前那一套。披星戴月,一身寒气。像是刚从外头回来,来不及沐浴更衣,先进我房间。我不知道大将军为什么喜欢坐床头看我。

      反正卧床养伤这一个多月,他经常这么干。有一回我夜里醒来,被他吓到,一脚往他身上踹去。结果人没踹到,自己腰上伤口先裂开了。他点灯检查我绷带,我又气又疼,骂几句,他没反应。我忍不住咬他一口。他也不躲。大晚上闹得鸡飞狗跳,后来他怕我受惊就不来了。我消气之后,只觉困惑,得空问他:“黑咕隆咚的,你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

      李元慎的回答是:“你睡着的样子很安静。”

      我听了莫名其妙。

      废话,我又不说梦话。

      睡着了难道还叽里呱啦的?

      这个回答简直驴头不对马嘴。

      我再三追问,也没问出别的东西。此事不了了之,这是经历上次伤口裂开一事后,他再次坐到我床头。我根本没睡着,不知道他故态复萌又是因为什么。我喝完水,刚打算兴师问罪。他的手往被子里伸。我差点被呛着,捉住他:“做什么?”

      李元慎够到我侧腰。

      我拦不住他,顿时慌了起来。

      他一言不发。

      “李元慎。”

      “别动,”他道,“小心伤口。”

      “你还知道我有伤?”

      李元慎从我床上摸走一样东西,我没反应过来,等看到那方桃粉色帕子,才意识到他已经从下人那知道白天的事了。帕子攥在他手心,我头皮一炸,心道不妙。伸手去抢,他闪身背对我,害得我差点从床上扑下去。整个人倒栽葱,幸好被李元慎拦腰捞住。他并未看我,摊开手上帕子,道:“自导自演,污蔑我,趁机跑出去。”

      我扒着他去夺帕子。

      他把手伸远了,够不到。

      李元慎:“将军府很难待吗?”

      我道:“我透透气。”

      李元慎:“撒谎。”

      我道:“没有。”

      李元慎:“你就这么想去看他?”

      我道:“他是谁?”

      李元慎:“他是宁王府的人。”

      我的手从空中落下来。

      李元慎扯过被子,盖着我手臂。

      我们俩谁也不让步。

      大眼瞪小眼。

      我掀翻被子直起身,拔高了音量:“给我。”

      李元慎目光平静:“躺好了。”

      我恼羞成怒:“不躺!”

      李元慎道:“任务失败的刺客,只有死路一条。”

      一句句劈头盖脸。

      我环顾四周,找不到趁手的物件。

      单枪匹马我是绝对打不过他的。

      我咬着唇,眼角抽动,龇牙咧嘴笑起来:“所以呢?”

      李元慎:“你救不了他。”

      我把下唇咬破了。

      他每句话都是冲着把天聊死去的,帕子不肯给我。我站起身,一脚踹飞枕头。李元慎坐着不动,枕头擦着他腰侧飞出老远。火折子差点晃灭了。危险的火苗迸入我眼底,刺啦作响,沿着对视路径烧进李元慎眼底,被那寒星流水般的理智扑灭。大将军永远稳如泰山,从容不迫。我真想抄起被子把给他罩起来。

      烛火摇晃片刻。

      李元慎给蜡烛添上了灯罩。

      他捡起枕头,方方正正放回床头,顺带捋平了毯子的褶皱。床上被我搅得一团糟,他收拾残局的动作那样有条不紊,反衬得我像在无理取闹。

      面对一座山要怎么无理取闹?

      火光渐渐恢复端庄。

      我掐住自己的眉心:“既然我污蔑你,你还拿着帕子干什么?”

      李元慎道:“上面写着元郞,是送我的。”

      我道:“我乱写的。”

      李元慎道:“那也是送我的。”

      我道:“你要当罪证?”

      我都承认了。

      他还打算珍藏,每年拿出来奚落一番吗?

      我没想到他这么小肚鸡肠:“就一块帕子,你想永远捏着不放吗?”

      李元慎:“我要收藏。”

      我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脑子里的水汽又要烧开了。

      我跟他完全无法沟通。

      李元慎道:“这是你送我的第一样东西。”

      我深吸一口气:“李元慎。”

      “我得永远留着。”

      “你……”

      我盯着他。

      他神色认真,不像在阴阳怪气。

      我有点懵了。

      李元慎将帕子放入怀中,熨帖收好。

      我被他的反应搞得很迷惑。

      李元慎摸了摸我冰凉脚踝,道:“躺好了,继续睡吧。”

      说着从床头起身,要离开。

      “等等……”

      我叫住他,有点不明所以,试探道:“你什么意思?”

      李元慎熄灭蜡烛:“以后出门,提前跟我说,我陪着你。”

      房间陷入黑暗,

      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你说真的?”

      李元慎:“真的。”

      “你不生气?”

      “生气。”

      “那为什么陪我?”

      “因为你是妻子。”

      我怔住了,石化在床上。

      模糊背影正在走远。

      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在我心尖上。

      我的确污蔑了李元慎。

      帕子是从箱底翻出来的,酸文抄自话本,我一大早预备好道具,算准等他一走,就在丫鬟们面前演一出戏。借用捉奸的名头溜到喜云楼去,等待囚车经过的瞬间。为了这个瞬间,我失眠了三天三夜。馊主意最终定调于一拍脑门,省却众多麻烦,唯一害处,在于损失李元慎名誉。秋娘是我虚构出来的人物,其实并不存在。

      秦楼楚馆,恩客薄情,这样的戏码每天都在上演。李元慎说他从未流连花丛,可谁知道呢。就算他有,外人也不会用水性杨花之类的词骂他。这些词只能顶在我脑袋上。我伤刚养好,他就算动怒,也不至于打我一顿。

      我心想,他打我,我也是要去的。

      但他如此宽容大度,倒令我始料未及。

      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一走神,门拉开缝隙。

      月光从院外挤进来。

      我看他要走,不由得紧张起来,忙道:“话还没说完呢。”

      李元慎侧过身体。

      影子在月光里拉长,仿佛一把利剑。

      我凝视这把利剑,脑海里涌上一阵冲动,异想天开道:“如果说,我想去一趟大牢,你……”

      李元慎道:“你想都不要想。”

      我道:“我在跟你商量。”

      李元慎道:“你死了这条心。”

      我肩膀塌下来,人也跟着塌下来。

      整个化作一摊泥匀在床上。

      果然异想天开,只能换来自取其辱。

      我真是疯了。

      李元慎怎么可能会答应?

      我望着房梁,一颗心裂开成两半,五脏六腑挤到了一处。气吸不进去,也呼不出来,连同淤血冻在了体内,思绪在寒冷的缝隙中艰难拱动,找不到出路。细密冰屑化作了针,扎得人骨头疼。我伸手摸到床褥下的木盒,里面装着只笔。席如说他如果不在戏园子想去教书。我忽然心如刀绞,不晓得事情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我咽了口带血的唾沫,道:“当我没说。”

      李元慎没吭声。

      细细的月光被挤没了。

      他合上门,转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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