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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白灯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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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回将军府,前厅碰见李元慎。他在跟人说什么。我远远见了绕道走,被他叫住。客人眼珠子在我俩身上来回转,许是察觉气场不对,知情识趣告辞了。毛毛雨还下着,我不晓得李元慎叫我干什么。他似乎确定我穿得够严实,走近时凝重的脸色才缓和些许。
“岳父怎么样?”李元慎问道。
我道:“你的人一直跟着我,不都看见了吗。”
李元慎道:“那些人能保证你的安全。”
“多谢大将军。”
我拱拱手,诚恳道:“我现在特别怕死,有劳您费心。”
李元慎皱起眉毛:“你喝酒了?”
我道:“没有,一滴都没有。”
“肚子饿不饿?”
“回家还能饿着。”我笑道:“大将军太小看我姨娘了。”
我俩走了一段路,李元慎似乎想说点什么。
但沉默的停顿太长。
藕丝拂断,落在地上,就很难连起来。
眼见着到了岔路口。
“我还没吃。”
“哦?”我反应了下,看着他:“厨房应该开着火。”
“你想喝点甜汤吗?”
李元慎道,“我让他们一道做。”
“改天吧,”我道:“我有点累了。”
“那去休息吧。”
我朝自己房间走。
转身时,李元慎握住我的手。
“等一下。”
他从怀里取出福袋,放在我掌心。
我有些意外:“什么?”
李元慎:“庙里求的,保平安,以后贴身带着。”
我道:“大将军还信这个?”
李元慎:“以前不信。”
以前不信,现在信了。
为谁信的?
我蜷手握住,心里像是淹死了一只蝴蝶。
千万种情绪汇聚成叹息。
李元慎在等待我应允。
我道:“好,我以后带着。”
李元慎想了想,又道:“那块帕子,你若是不肯给……”
“留着吧,”我道:“毕竟是写给元郎的。”
李元慎笑起来。
雨丝飘摇,扎得人眼睛疼。我无法跟他继续对视下去。回屋后,三魂七魄有些错乱,茶壶倒了半天才发现是空的。我扑到床上,将福袋和床头木盒并排放在一处。
天底下恐怕不会有比老子更混账的人了。
夜里辗转反侧,我爬起来找笔墨。提笔先在白纸上写下“李元慎”三个大字,再写下“席如”,我盯着两人名停顿良久,勾连到“苏世子”这个矛头。三个人与我的瓜葛,一时难以尽述。回想起喜云楼我爹长跪不起,又是一根刺扎进心窝里。我今日那样追问,我爹也不肯说。人人都藏着满腹苦衷,人人对我都无话可说。
我这字写得越发走形,捏着笔杆子总觉得要折断。像是雪层埋着热碳,表面上风平浪静,一下子要灭了,一下子又要刺啦刺啦烧出水泡来。琢磨半宿无果,我裹着外衣,寒意从脚底渗上来。这破身子如今是经不得风霜了。我闷声咳嗽,将宣纸递向烛火。满腹心事,付之一炬。火舌舔上来,将一堆人名烧个精光,只剩下李元慎,孤零零地吊着。
……
天天吃粥喝补品,嘴巴淡出鸟来。逮着机会我从将军府溜出来,到外面透气。街还是那条街,王大爷改行买油饼了。我没买着心心念念的梅菜扣肉饼,退而求其次,让他给我包俩油饼。养着伤,不好蹲马路边啃。我扶着老柳树迎风而立,整条街的烟火气都灌过来,总算有了几分自由的气息。
然而好景不长,自由的风才吸两口,远远看见两人头在接口蹦跶。我一看认出那是将军的家丁,当即背过身。这群人简直是阴魂不散。我按着伤口愈合的位置,跟个老瘸子似的往反向走,没走两步就被家丁追上了。我站定脚步,面色镇定地看着他们两个:“巧了这不是,将军吩咐你们去办事?”
二人嗫嚅着,谁也没开口。
我叹了一口气:“我逛会儿就回去。”
家丁道:“是穆府来人,请您和将军过去。”
我道:“又有什么事?”
家丁道:“请您去看看穆老爷。”
“我爹又喝醉了?”
“这……”
我换了只手拿油饼:“我吃个饼,还让我回去跟我爹请罪?”
家丁面露难色:“不是,因为这个。”
“那是什么?”
两个人支支吾吾,不太敢看我。
不晓得是出了什么事。
“您回去看看吧。”
我眼神在他俩身上逡巡几个来回。
有一个鼓起勇气,斟酌道:“您得有点心理准备,穆府可能出事了。”
我听得眉毛倒竖,“说来听听?”
穆府能出什么事?
他们面面相觑,慌得手脚无处安放。
我掏出铜板付了钱,将油饼掖紧纸袋包好了。然后掏出帕子擦掉一嘴油,一面往回走一面思索,半道上碰见李元慎的马车。帘子掀开,里头伸出一只手。我被牵上去,揣着油饼坐进马车,才发现李元慎一身戎装,刚从军营里出来。马车朝穆府方向飞驰而去,我摸着下巴打量他,他也要去穆府?
叫我不算,还将李元慎从军营请回来。
难道我爹想不开要造反了?
我胡思乱想,抓不住头绪。李元慎用一件大氅裹住我,亲手系上了带子,他这个举动搞得我受宠若惊,都四月了,还穿这么厚,想捂死我不成。我说我不冷,想解掉,被李元慎制止了。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坚定,带着稳如泰山的力量。我心里咯噔一下,潜意识冒出一种大难将至的压力。
到底出什么事了?
李元慎用力握住我的手,道:“无论如何,我都会陪着你的。”
他似乎知道点什么。
我道:“到底怎么了?”
李元慎:“你答应我,待会进去,一定要冷静。”
我道:“我爹出什么事了?”
李元慎望着我的眼睛,没说话。
我扔下油饼从马车里一跃而下。
“穆然!”李元慎紧随其后。
我冲到穆府门口,几个下人哭声喊了句大小姐,朝我跪下。他们手里提着灯笼,梯子搭在边上,屋檐下挂了一只白的。
白灯笼。
我上台阶,他们跪着让开路。
一进府门,哭天抢地的动静压过来。
穿过正厅,过回廊,进角门,入内院。每一处都有人在哭,大家的目光落在我身上。我一步一个脚印,有人过来搀扶,我抬手拒绝了。整座穆府死气沉沉,笼罩在压抑的氛围氛围中,到了我爹的卧房,险些被那肝肠寸断的哭声绊倒,李元慎扶起我。我抬头,床前的姨娘发疯似的扑过来,抓住我哭:“大姑娘,你回来了啊!”
她痛哭流涕,血红的指甲嵌进我肉里。
我惶然道:“姨娘这是怎么了?”
姨娘捧着胸口,颤声道:“你爹他……”
我走向床边,几步路的距离,中间隔了堆燃烧的纸钱。我从火上走过去,火星子四溅,迸到大氅上,我看见我爹直挺挺躺在床上,双眼紧闭。我伸手摸了一下他的手,冰冷的。冷得叫人困惑。
我开口喊道:“爹?”
没人应声。房间里哭声都静止,只剩下地上余烬在烧。
我推了下他肩膀,又喊了一声:“爹。”
依旧是沉默。
我扭头看向众人,大家都别过脸去,不与我对视。
李元慎过来抱住我,我伸手去探我爹的鼻息。
没有呼吸。
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我头皮发麻,还是困惑,被一种强烈的情绪所压垮。
哭声呜咽,萦绕房梁。我奋力挣开李元慎,在屋里走动。脚步把香灰纸钱踩得乱七八糟,火星乱颤。所见斑白惨淡。每个人脸上都挂满泪水。姨娘掩面哭嚎,管家也老泪纵横。一时间安静的屋子都被哭声灌满,我耳边嗡嗡的。置身于海水中那样窒息,他们的悲伤如海藻涌动,朝我游过来,扼住了我的咽喉。我望着大家扭曲的苦相,有种尖锐的东西要刺穿头骨,冲出来。我一脚踹翻了烧纸的铜盆,道:“都给我住嘴!”
众人吓得一哆嗦。
我指着平常伺候我爹的丫鬟,“你,过来。”
丫鬟扑通朝我跪下。
我深吸一口气,压制住情绪。这时候必须得冷静。不能慌,慌了整个穆府就乱套了。我用尽最大的努力将理智从崩溃边缘拽回来:“你说,我爹出了什么事?”
丫鬟抽抽搭搭:“老、老爷他……他掉井里了。”
我道:“哪口井?”
“西苑那一口。”
西苑从前是我娘住的地方。
我冲到西苑。
井边一片狼藉,有绳子,有梯子。
大家全跟着我,我让他们站在外围,不准靠近。我亲自勘察了现场。这些脚印痕迹应该是施救过程中留下的,我又问是谁捞的我爹,几个家丁站出来。他们身上全是黄泥,前几天下过雨,井水浑浊。他们连湿衣裳都没换,我让演示一下施救经过。他们照做,从发现,到捞上来,演了个全套,没有可疑之处。
我再次把丫鬟叫过来。
丫鬟语无伦次,已经有点吓傻了:“奴婢,奴婢也不知道。老爷来西苑,从来不让人跟着。扫院子的老何说听到咚一声响,以为是老鼠洞塌了。不晓得是老爷。午间夫人传膳,没见老爷,让咱们去找,府里都翻遍了,才在西苑的井里发现……发现……”
我找来扫地的老何,证实了她的说法。
又一一问过参与搜救的所有人。
说辞前后一致。
前来验尸的仵作告诉我:“穆大人却系溺亡,身上无外伤。”
事后所有人证、无证、线索都指向这一个事实。
我感到头晕目眩,一根细若游丝的支柱撑着意念,不甘心倒下。
之前还好好的。
我爹怎么可能会死呢?
我不敢承认事实,揪着疑点不放。
“纸钱和灯笼哪来的?”
“老爷前几日说,夜里睡不好,常常梦到先夫人。说准备请法师来设个祭坛,让我们先预备这些东西。”这话姨娘之前也说过。
我仍不死心,逼所有人站在我面前,一字一句刨根问底。
账房先生道:“老爷前几日让我把家里田产铺子都理出来。”
老管家道:“前阵子,老爷念叨溧阳老家,说年纪大了,想回去。”
姨娘道:“难怪……前几日老爷说……”
“说什么?”
“他说我还年轻,让我再找个人嫁了。”
每一段话,都需要消化良久,才能悟出更深层的意思。
我渐渐意识到一个可怕的真相。我爹料到自己会死,提前交代后事,做了一番有头有尾的部署。他给所有人留了话,唯独没有给我留。我回想起腊八节那一晚,他喝醉酒,絮絮叨叨说自己对不起梨娘。又想起上回初雪,他在书房对李元慎掏心掏肺。
所有细节后知后觉。
难道在那之前,便已知死期将至吗?
整整三日三夜,我不眠不休,查问了府里上上下下四十八口。翻遍我爹的书房,在无数口供和痕迹中串联起他四个月行动轨迹。从已知证据来看,他没有受到任何胁迫。私下结仇更加谈不上。我抱着一堆纸躺在地上,像是人生的重锤锤扁成了一片烂泥,爬不起来。外头唢呐停了又响。有人劝我吃东西,我听不见,李元慎把勺子喂进我嘴里,说:“咽。”
我咽下去,不知道吃的什么东西。
好硬,每咽一口,喉咙就梗住了。
吃石头一样硬。
姨娘已经病倒,亲戚们前来吊唁。很多人我八百年没见过,也是我爹死了,才发现我们家有这么多亲戚。每一拨人来,都扬言要见我,然后跟我在灵堂哭上半日。我忙于查证我爹的死因,没工夫搭理他们,被指责不孝。他们认为我爹应该尽早入土为安。掘地三尺式的追查给所有人造成了巨大的精神折磨。在我叫来仵作剖尸验毒时他们就要大发雷霆了。死无全尸是种极大的侮辱。
生前他们敬重我爹。
如果没有李元慎坐镇,穆府早就在唾沫悬河的指责声中分崩离析了。管家支撑着一把老骨头为我爹维持最后的体面。但这个死法本身很不体面,棺材每天晚上都在渗水。唢呐班子偷懒打盹。我没有时间守灵,因为我爹没有办法开口说话了。
我守着他有什么用呢?
亲戚们劝我节哀顺变。
我不哀,我只是想不通,我爹为什么要这么做?
我不能接受坠井身亡的结局,却从纷乱如麻的线头中,逐渐挖出一个更加令人绝望的答案。我爹并非死于意外,而是死于自杀。经过六七日的追查我推测出,为了某个理由,他不得不得选择去死。这个理由并不光彩,无法宣之于口。以至于面对我他都三缄其口。书房被我翻了个天翻地覆,我找不到杀人真凶。
过完头七,再到出殡上山,就好像做了场混沌的梦。我没有留一滴眼泪。孝服似乎都是别人给我套上的。我在白茫茫一片的人间游荡,听那哭声汪洋,每一声劝慰和指责都与我无关。回到生机被榨干的穆府,那死一般的寂静令人毛骨悚然。
梦里我爹死了。
我坐在空无一人的书房里,困惑感终于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刺痛。好像从荆棘丛里滚过,一身皮肉被倒刺扎成筛子,挖不出来,只能血淋淋地成片撕开。舌根卷着发苦发僵的涩味,痛感从内到外渗出来。我知道我还活着,可脑子和身体在疲惫的重压下失去控制,意念撕开裂缝之后,便开始产生了幻觉。
我看见一只玛瑙坠子,悠闲地晃着。
我看见我爹长跪不起。
他是被逼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