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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过囚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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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天她们看得紧,生怕我着凉。我咳嗽一声,立马一堆人涌出来,围着我嘘寒问暖。起初尚能忍受,等到伤口愈合之后就很痛苦了。我整日扶着腰在屋里游荡,唉声叹气,如同一只囚于法阵的孤魂野鬼。卧房逼仄,跟笼子差不多。不见天日的生活实在太过煎熬。我这人野惯了,躺一个月几乎到极限。
逃跑念头每天要从脑海冒出来八百回。
一个夜黑风高。
我终于忍无可忍,顺走钥匙,跑了。
跑得十分有条理。
临行前没忘将枕头塞进被子伪装人形。
脱笼之鸟,呼吸到新鲜空气,整个死灰复燃。压在胸口的一口气从头顺到尾,我的脑子终于不用再拧巴着炸麻花了。说起来挺悲哀,我望着漆黑一片的将军府。所谓遁逃,其实总共几百步,只到后院回廊。尽管我非常想翻出墙去,买碗热馄饨坐在巷子里吃,但一番思想斗争后,最终还是忍住了口腹之欲。
我不敢翻墙,不敢吸太多冷空气,打喷嚏立马裹紧大氅。大夫说我不能受凉。我还是十分惜命的,出来只是为了透口气,不是为了找死。
这具破壳子经不起任何摧残。
我艰难咽了口唾沫,扶着腰慢慢在园子里走动。馄饨可以以后再吃。来日方长,万一惊动大家,这一晚上就别想消停了。我决定溜达半个时辰就回去睡觉,以免把守夜的丫鬟吓出癫痫来。现在全府上下紧张我一个人。我爹三五不时派人来问候,我再不懂事,也得装出个谨遵医嘱的假象。
回廊溜达到尽头,临近水岸。我没打灯笼,估摸着再往前便到水榭了。水榭地滑。栽一跟头恐怕得再躺三个月。我估摸着差不多要打道回府,水榭那头传来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像是在拆房子。我顿住脚,从树后观望,只见那头灯火通亮,几个监工正指挥人掀木板。拆的是我之前请戏园子来唱戏,特地叫人搭的台子。
“您说为什么拆个台子,叫我们大半夜来?”
“钱给得多,管他几时拆。”
“我这不是奇怪呢。”
“好像是说家里夫人病着,喝着药呢,怕惊扰。”
“哦。”
“手脚放轻些!”监工呵斥道:“主家吩咐了,动静要小,动作要快。”
“是是是。”底下人应声。
一群人闷头干活,一群人来回穿梭,传送木板。
我远远观摩了半天,没看明白他们在干嘛。
这台子是我自个花钱搭的,如今拆了,竟没一个人知会我。而且三更半夜偷偷摸摸。这台子犯了什么忌讳不成?我纳闷起来,从前李元慎对这台子视若无睹,怎么现在突然看不顺眼,专门让人拆了?
我搓着冰凉的指甲,感叹男人心海底针。
这群伙计手脚麻利,没一会浮台便拆了个精光,化作一摞木板,垒在竹筐里。他们将竹筐往肩上撂,往厨房方向走,中途从我身边一条路经过。他们交头接耳议论:“这些都是上好的木料,真就当柴烧了?”
后头人踹了他一脚,道:“你还想昧下不成?”
“我就觉着挺可惜。”
“快走吧,有什么可惜的。”
“这板子能给我娃做个书桌呢。”
“大户人家,碗都是玉做的,几块破木头算什么。”
风把交谈声吹进我耳朵里。我背靠大树,全身隐匿于黑暗之中。无人注意到我的存在。伙计们将木板全部拆卸转运完毕。账房领着个小厮跟他们算工钱,伙计们千恩万谢,陆续离开将军府。水榭一带归于宁静,只剩下账房与小厮二人。
他们也从我身边经过。
“您说,夫人知道了,会不会不高兴?”
“不高兴也得拆。”
“唉,这事闹得,拆个板子也偷偷摸摸。”
“有什么办法,外头现在传得越来越离谱,都盯着咱们将军府。”
“外头到底怎么样了?”
“戏园子已经被查封,罪魁祸首伏诛,三日后游街示众,秋后问斩。一个戏子,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皇城脚下刺杀将军。因着咱们夫人赏过他两回,外头人连‘伙同情人谋害亲夫’的话都敢编排。”
“昧良心的,简直一派胡言!”
“比这难听的话多得是。”
“夫人为了救将军,性命都不顾了,怎么可能像他们说得那样?”
“行了,你也别上火。咱们知道夫人是好人就行了。将军交代咱们沉住气,堵上耳朵,闭紧嘴巴。外头的话没必要听,也犯不着跟那些人争执。公道自在人心。你越气人家越起劲。暗地里搅浑水的势力太多了。”
“纸包不住火,我怕夫人会知道。”
“能瞒一日是一日吧。”
……
从水榭回卧房。
我脱下大氅,躺回被窝里,睁眼到天亮。
丫鬟打水伺候我梳洗。
“夫人昨晚没睡好吗?”
“挺好的。”
我把脸埋进热帕子里,若无其事。
此后三天,让喝药就喝药,让躺着就躺着。再没大半夜偷偷出去溜达,伤口渐渐开始掉痂。大夫说我可以多晒太阳,适当活动腿脚。李元慎将我抱到院外一把椅子里,盖好毯子,剥橘子给我吃。他最近忙于公务,经常不见人影,但大多数时候喂药几乎都在。我被苦得面目狰狞,他就剥橘子给我吃。
今天的橘子非常甜,剥了三四个,还没吃够。
“要出门吗?”我注意到他穿的是常服。
李元慎立在阳光下,影子比我要高大许多。
“嗯。”
“有什么事?”
“公务。”
“晚上回来吃饭吗?”
“不回来了。”
我与李元慎的交谈总是简明扼要。他做什么,从不跟我细讲。我也懒得刨根问底。两次救命之恩也许会让我在他心里留下特殊位置。但仗着这个摆出夫人的谱,似乎不台可能。我很有分寸,这个人再晚都会回家。李元慎将最后一瓣橘子喂给我,拇指抹了下我嘴角,道:“晚上你自己吃,早些休息。”
我咬着橘子含糊问道:“要不要留灯?”
丫鬟们掩嘴偷笑。
李元慎道:“不用。”
我摆手:“走吧,大忙人。”
等人走出几步。
我目送他背影,又改口:“回来。”
李元慎以为我有什么事。
我招手,示意他俯身。
李元慎照做。
我二话不说抱住他的腰。李元慎愣了一下。丫鬟们纷纷别过脸去,咳嗽声此起彼伏响起来。众目睽睽之下,这么一个缠绵悱恻、难舍难分的拥抱,大家都有点不好意思。李元慎闷声咳嗽,提醒我:“我晚上就回来了。”
我的手这才从他腰上滑下来。
人走远,消失在转角,彻底不见了。我的目光拉长一路,被丫鬟挥手打断。我回过神,众人登时笑作一团。“没影了,夫人还看呢……”
我抬手摸了摸鼻子。
袖口粘的一抹桃粉色,滑落在地。
丫鬟们看见了,忙不迭替我捡起来。
“什么东西?”
我偏过头,那是方帕子,颜色极艳。
丫鬟翻开来。
里头竟然写了字
“夫人塞给将军的?”有人头脑机智,自以为发现什么了不得的事情:“一定是方才抱着,想塞给将军,没放稳,掉出来了。”
夫妻私相授受,当场被抓包。
这种事很不常见。
众人嬉笑着,闹作了一团。
帕子来回转手争看。
我八风不动,望着她们欢腾模样,煞风景地打了个岔:“你们觉着,这么娇俏的玩意儿,是我会用的吗?”
“谁知道呀。”
那人当我害臊,不肯承认。
众丫鬟深以为然。毕竟帕子从我袖口掉出来,不是我准备塞给李元慎的,还能是谁的?大家对纸条上的内容十分好奇,争相传看,后头人看不见,忙道:“念呀念呀!”前面断断续续念出来。园子里热闹得像个猴子山,叽叽喳喳欢乐极了,每念一段就要笑倒一大片。这群小妮子知道我不会动怒,越来越放肆。
帕子上全是郎情妾意的酸文。
丫鬟们大多没成亲,念得几乎羞红了脸。
我嚼着橘子声色不动。
“元郎,年前一别,至今不得见。”
“邀郎君今月十四喜云楼夜叙,以慰相思之苦。”
“妾……”最后一人卡住了。
我咳嗽一声:“妾什么?”
那人结结巴巴。
直至话音凝滞,笑声稀疏。
犹豫着念出最后一句:“妾秋娘拜上。”
笑声戛然而止,大家意识到了不对劲。
表情一个个凝固在脸上。
我吐掉橘子核。
园子里鸦雀无声。
“秋娘是谁?”
我闷声咳嗽,问出了一个大家都很想知道的问题。
众人面面相觑。
到这关头,大家才脑子转过弯。
她们后知后觉:“这不是夫人的东西?”
我道:“你说呢。”
“可是,帕子是您掉的。”
“不、不对,”
另一人弱弱开口。
众人视线齐齐扫过去,盯着她。
她有点慌,不太敢说,声音飘忽起来:“这帕子,好像是夫人,从将军身上牵扯下来的。”
大家被这话震慑住了。
我手里盘着小橘子,没太大反应。
“拿来我看看。”
“这……”
“难不成帕子是你们谁的?”
“不不不。”
丫鬟们闻言大惊失色,抛烫手山芋似的,赶紧将帕子呈上来。我结果一看,帕子绣木槿花。众人屏气凝神面色尴尬,觑着我的反应。几乎所有人都认为那是我写的,结果落款是别人。今天是十四,元郎指的多半就是李元慎。
可秋娘是谁?
我握着帕子陷入沉默。
丫鬟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样茫然。
我抖抖纸条:“喜云楼夜叙,夜叙什么啊?”
丫鬟们一时间无比窘迫。
“将军从不沾这些事的,里头恐怕有误会。”
“是啊是啊。”众人附和起来。
“将军最是洁身自好了。”
“夫人您明察。”
三言两语,都帮着李元慎说话。
我觉得她们也有道理:“那你们说,这个怎么解释呢?”
没人接上话。
今天的太阳晒得差不多了,我将纸条叠好,重新放回袖子里。丫鬟们看我这幅风平浪静的样子有点害怕。我掀开毯子,她们慌忙过来扶我。
我道:“我又不是腿断了。”
丫鬟们:“您别急。”
我道:“把我的披风拿过来。”
“夫人!”
我头也不回往外走。
众人大惊:“您不能出门!”
……’
我坐在二楼窗边,伙计上了一壶茶。长街的风拂过幕篱,我全副武装,从头到脚罩成一个长灯笼。打扮得如此保守老实,丫鬟依然十分担心。他们使尽浑身解数说服我相信李元慎,最后我还是来到了喜云楼。她们拦不住我,只能增派守卫。楼上楼下总共藏着十个盯梢的,我觉得完全没必要。
今天不会有人杀我。
因为刺客会坐在囚车里经过楼下。
我掐算着时辰,从刑部受审结束,到押解入天牢,路途大概需要一个半时辰。这是他们的必经之路。我坐定三刻钟,一口茶也没喝。
直到楼下响起异乎寻常的动静。
马蹄声,徐徐逼近,数十人的队伍。由远及近,如如离弦之箭,从街市喧嚣中切开一道野蛮的口子。所有人避退三舍,我听到镣铐撞击囚车的刺耳响动。隔壁客人渐渐停止交谈。窗户吱呀推开。有人吃惊地哟呵一声:“囚车来了!”
我这边窗户只开了半扇,看不到楼下光景。
只有风趁虚而入。
茶早就凉了。
我转着茶杯,夕阳余辉沿着杯口流淌,像是熔化的金子。
四周只剩下风声。
以及风中夹杂的,镣铐撞击声。
“囚车里的是谁啊?”隔壁茶客议论起来。
此案传得沸沸扬扬,但谣言众多,许多人没搞清楚情况。
听说也只听说个大概。
“还能有谁,那个戏子刺客。”
“刑部审完了吗?这么快?”
“要下天牢,预备秋后处决呢。这案子确实结得比寻常快。不晓得谁家养的狗,大过年放出来咬人。这下好了,戏园子一锅端没了。”
“看不出来,一幅文弱样子,竟是个刺客。”
“知人知面不知心。”
三言两语,隔壁陷入了沉默。
窗户很快合上。
茶客们懒得多看。
大概是觉晦气,有人啐了一口唾沫。
囚车驶过的时间不长,但引发了一小阵骚乱。围观百姓自带正义感,喜欢朝阶下囚扔烂菜叶。官差的呵止淹没在民愤的浪潮里。百姓们不知道囚车里坐着谁,表现得义愤填膺,不过是想占据道德制高点,彰显对罪犯的鄙夷。而真正遭受伤害的人,此刻坐在楼上一言不发。我下意识抬手,按着隐隐作痛的胸口,那一剑差点要了我的命。最愤怒的应该是我。可不知怎么,听着那浪潮般狂热的谩骂,我没有推开窗。
我甚至没办法站起来,去围观阶下囚的狼狈。
在我的想象中,囚车里这个人此时身穿白衣,干干净净。手戴镣铐,从街头到巷尾,穿过这条脏话汇聚成的河。骂骂咧咧的辙痕如蛛网散开,恶意无尽放大,利如钢刀。而处于漩涡中心的人连坐姿都未改变。恰如当年唱堂会,纸醉金迷一场烟云,我往台上撒钱,这个人岿然不动。
外界荣辱他一点也不在乎。
不在乎满堂彩,也不在乎骂名加身。
他本就活得家徒四壁,孑然一身。
也许从一开始,我便不该招惹这个人。我闭上眼,灌下凉透了的茶。丫鬟意欲制止,被我抬手挡住了。我转头望向窗外,陡然掀开幕篱,囚车消失在拐角尽头,一点儿白色背影转瞬即逝。
我意识到那就是席如,不是别人。仿佛天降闷雷劈中天灵盖。我头顶嗡鸣,按着桌面平衡眩晕感,手指徒劳地抓动了几下。桌面剐出白痕。指甲咔哒折断两截。我喘不上气来,一时间五内俱焚。火烧穿了胸口,已经愈合的伤口痛得要溢血。大概瞬间的失控太过恐怖。丫鬟们惊惧不安,怕我突然发疯从二楼跳下去。
我攥着茶杯,死死盯着桌面上的白痕。
囚车彻底走远了。
丫鬟们悄悄关紧窗户,镣铐声彻底消失。掐住心脏的手无形松开了。一缕生气吸入肺里。我松开手指,茶杯啪嗒磕桌子上。像是被巨浪卷走了所有情绪。我额头青筋暴跳。呼出一口浊气,从窒息中找回意识,心却像被掏空。说实话,我早猜到了,除夕夜我曾与刺客对视一眼,我认出那是席如的眼睛。
当时不愿意相信。
后来我爹来探望我,问我:“知不知道刺客是谁?”
我凉凉一笑,牵动伤口。
“我上哪知道啊……”
我爹默不作声。
我咳嗽起来,带动胸腔震动,疼得冷汗直流。
除夕至今,一个多月过去。
刺客抓捕归案到判决。
没有一个人跟我提过案情进展。
连李元慎也不提。
仿佛人人闭嘴,等到处决下来,祸首伏诛。我就不需要有任何疑问了。一切盖棺定论,他们将我撇得干干净净,甚至没有试图从我这里挖出一丝线索。人人为我好,我还能奢求什么?我爹和李元慎是护着我的人。
刺客是捅我的人。
亲疏远近,一目了然。
我没有办法把每段关系摆在称上,衡量孰轻孰重。可那把剑刺破信任,在我身上留下血淋淋的洞口。我难道要冲进大牢,揪住席如的领子质问他为什么要杀我?
该拷问的刑部早就拷问完了,状纸上不会有一句我想看的陈词,否则李元慎不会如此苦心孤诣,勒令全府上下隐瞒。我怎能不识好歹,再去淌这趟浑水呢?
也许我与席如相逢,都源自一场谋划。京城水的太深了。我很难不去想,他是谁下的饵。那个人恨我,才如此处心积虑,先诱人上钩,再杀人诛心。而我大费周章跑到喜云楼,究竟是想弄清楚真相,还是想从席如那得到苦衷,好用来自欺欺人?
日头倾斜到西边,议论声消失无踪,街市恢复如常。
囚车仿佛从未出现过。
丫鬟低声劝我:“夫人,回去吧。”
我道:“你先出去。”
丫鬟道:“我不能留您一个人。”
我打断她:“出去。”
丫鬟被我的语气吓住了,不敢多言。一步三回头离开。我一个人在屋里静坐许久。店小二进来换茶,将一方木盒推到我跟前。我抬起目光,店小二没有多余的表情。他道:“您的东西。有个人十一月月初寄存的,说是给您的礼物。”
说完他便退下去了。
我手指触碰扳扣,第一下没能拨开。
有些脱力,可能是因为疲倦。
第二下终于打开了。
木盒里装着一只笔。
描眉的笔。
我无声笑起来。
去年十一月留的礼物。
……